《不枉》水桑

17、忌日 季洵在踏入

　　苏唯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在天空的照亮下，她勉强看清楚了那几个人的面孔。

　　不认识，但眼熟。

　　她提心吊胆的，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长的还不错。”有人下意识地点评一句，露出了社会人图谋不轨的表情。

　　接着他又理智回笼，兀地想起什么，“前几天看她来酒场的时候就想交个朋友，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没想到先被季洵叫走了……”

　　简而言之，她和季洵交情不浅。

　　“只是她和季洵真的熟吗？”

　　苏唯刚刚听到第一句关于季洵的话时就想跑了，现在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往后面撤。

　　季洵季洵，怎么天天都能扯上季洵。

　　“诶，哥，她跑了！”一个胖子说道。

　　“不会吧，她不会要跟季洵告状吧？”

　　众人一看苏唯跑就忍不住追上，生怕她跟那个他们口中的大魔头说坏话。

　　完了，他们真追上来了。

　　苏唯跑着跑着，就来到了一个深黑的小巷子里。

　　“快点啊！”后面的人大声呵斥。

　　苏唯吓得毛都立起，脑海里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了是暂时安全，但万一里面有更可怕的不知名生物呢？

　　倏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漆黑的巷子里伸出来，霸道地牵着苏唯的书包往里面带。

　　苏唯察觉到自己在往后推，开始不住地尖叫。
　　然后天旋地转间自己被抵在了墙上。

　　她的嘴被那个人挡住，发出的尖叫声也慢慢隐匿在巷子里。

　　苏唯的眼角流出了泪水，她无力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嗯？”苏唯正疑惑着，眼底里映照着外面的天空，顿时有了光。

　　季洵此刻并没有看着她，只是一手封住她的嘴巴，一手抵在墙上，侧着脸警觉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流畅的下颌线以及立体的侧颜，让苏唯心里莫名地安分起来。

　　奇怪，明明他和外面的人差不多，为什么给自己的感觉却不一样呢。

　　“人呢？叫声就是在这里消失的。”那群人追上来。

　　“傻啊。”高壮的人拍了拍胖子的头，“还能在哪里啊？”
　　然后他的手悄没声地指向巷子深处，示意搞个突然袭击。

　　“那么黑？”
　　“肯定。”

　　季洵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骨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无意间瞥见苏唯眼角有一滴泪珠。
　　接着他嘴角随意扯出了个冷淡的笑。

　　他手指关节滑过苏唯白嫩的脸，擦掉了那颗泪。

　　苏唯知道他不安好心，却也只能无奈地任由他胡闹。
　　竟一时间忘记了季洵停在自己脸上的手。

　　季洵还是有教养地提前知会苏唯一声，“配合一下。”

　　其实苏唯什么都没干，季洵直接把脸贴过来。
　　温热的呼吸匀称地打在苏唯的一侧脸颊上。

　　人在黑暗中感官会无限放大。现在苏唯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季洵不可忽视的存在。

　　她的每一处肌肤慢慢接收到信号，神经处不断传来酥麻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退无可退，只好别过脸，胳膊抵住身后的硬墙。

　　季洵看出了她的紧张，眉梢一抬，戏谑道，“别动。”

　　苏唯闻声转过头来，抬眸望去，两人无意间在黑暗中对视。

　　季洵脸上玩弄的笑僵住，眼底的情绪正慢慢转变。
　　苏唯抬头时恰好看到他那锋利的喉结上下滑动，似在隐忍着什么。

　　但她脑袋空空，眼里顿时没了焦距，只听到了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胸腔，似乎要逃离。

　　“欸？”
　　一群人进来后借着外面的天光，清楚地看到了里面站着的人，有些诧异。

　　呼吸声近在耳前，忽然移走。

　　季洵的神情明显是被打扰的样子，看上去一言不合马上就要揍人。

　　苏唯小心翼翼地瞥过去。
　　他们都露出了害怕还有点尴尬的神情。

　　光天化日下，怎么会撞见有人在干这种事情？

　　可这两人都躲在巷子里，而且天马上要黑了，也不是光天化日吧……

　　他们都看得见里面的人是谁，强装淡定地说道，“洵哥，那个，我们……”

　　“路过！”

　　有人马上推着那个为首的人。
　　“走了。”

　　苏唯见他们都尴尬地转头，而季洵什么话都没有说。
　　等他们走后，他又继续转头看向苏唯。

　　她内心正在想，季洵那么厉害？就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跑了？

　　二人双目对视，狭窄的空间顿时凝滞起来，让人透不过气。

　　漆黑的巷子里，两人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彼此的眼睛。

　　季洵眼见苏唯的脸慢慢爬上了绯红，喉结不经意地滚了滚。

　　刚才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苏唯总感觉季洵眼里隐藏着什么，随即便见他克制住。

　　季洵弯唇，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
　　“怎么？还愣着？”

　　苏唯收回目光。

　　既然他装，索性她也装。

　　于是苏唯很嫌弃地看向他壁咚她的手。

　　季洵先是有些意外，胸腔轻颤一声。

　　没想到遇见了高手？

　　稍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离开了苏唯的视线。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姥姥没回来吗？一个人很危险的，万一我不在……”

　　季洵话还没说完，苏唯便不耐烦地转身就要走。

　　跟他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生气了？”季洵连忙跟上，记得他和她前不久刚闹过不小的矛盾，现在还处在“冷战”期。

　　于是没什么经验地乱哄了一句，“都几天前的事情了。”

　　他还知道自己生气了！

　　两人走到巷子外面。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经出来了。

　　苏唯气愤地回头望向季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攥着死紧的拳头始终不肯松下。
　　她只好快速逃离现场。

　　况且她现在不太想和季洵聊天。

　　但苏唯一转身，却发现怎么都走不了。

　　她又回头，发现季洵十分轻松地拎着自己的书包带子。
　　整个人像是被他栓住了一样。

　　“我好心好意地安慰你，你还想咋滴？”

　　苏唯被迫停住脚步，季洵才放下吊着书包的手。

　　季洵的话听着倒是凶凶的。

　　苏唯忍不住想抬眼看看季洵此刻的表情。

　　季洵只瞅见一双湿答答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还憋红了。
　　他无奈叹口气，随即恢复了正常语气。

　　“那你想怎么还回来才算消气？”

　　苏唯缄默片刻。

　　“好了。”季洵突然叫停，“八宝粥呢？喝了没？”

　　苏唯一想，理直气壮地就把包里的两瓶八宝粥拿出来递给季洵。

　　“还给你。”

　　“哼。”
　　季洵冷笑，大大方方地接过细而白的手上的粥。

　　他想都没想，就轻松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又把粥还给她。

　　苏唯露出疑惑的表情，脾气不太好地看向他。

　　“给你的。”季洵想了想言辞，“姥姥今天可能很晚回来吧？”

　　明明他还没说什么，苏唯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季洵三分真诚七分玩笑的眼睛。

　　须臾，她终于思考完，选择接过他手里的粥，拿着勺子边走边吃。

　　“怎么那么晚回家？到时候再遇到这种人该怎么办？”季洵没话找话。

　　“哪种人？”
　　苏唯说话没有过脑子，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好。

　　季洵舌尖抵了抵左脸颊，露出了个痞笑，然后浪荡地问，“我这种人？”

　　苏唯没接话，边走边看脚下的路。

　　“但要是没我这种人，你今天要怎么全身而退？”
　　季洵跟着苏唯，在旁边没好气地说道。

　　这题倒是难住苏唯了。

　　季洵见状也不想让她难堪，顺口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语气有点诚恳。

　　“以后早点回去吧。”

　　苏唯渐渐发现，季洵在说真心话前，会说很多没有必要或者伤人的话。
　　所以以后要听就听他最后说的话。

　　因为那才是主旨。

　　苏唯语气冷淡，没有什么人情味地拒绝，“早不了，我要写作业。”

　　季洵又气又笑。

　　真搞不懂这些学霸了，写作业不能回家写吗？

　　好吧好吧。

　　既然你非要晚点回家，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季洵今天送苏唯回家，刚到门口，苏唯才发现自己身后的人连影子都没了。

　　“人呢？”苏唯疑惑地四处张望。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季洵躲在隐蔽的一处，恰巧看到了苏唯寻找自己的这一幕。

　　之后苏唯把八宝粥的罐子丢到垃圾桶里。

　　也不用洗碗，开盖即食。

　　确实，省事很多。

　　*

　　季洵今天送完苏唯，就去了墓园。

　　陵园里，季洵一下就找到了林也兮的墓碑。

　　他轻轻抚摸，顺手擦掉了尘蒙多年的灰尘。

　　盛淮这里不卖艳俗的鲜花，他想买也买不到。

　　本来，在冰凉的墓碑前，是要放一大串一大串鲜花的。

　　“我来了。”季洵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

　　“以后，如果我还在盛淮，我都会不定时地来看你。”
　　季洵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他好久没有见到林也兮了。

　　似乎，留给他的记忆里，都是林也兮温柔而又稚嫩的脸庞。

　　风声呼过耳畔，枝丫低垂，这里十分寂静，四处无人。天又黯淡，凉风吹在身上，季洵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手心微热，指尖发凉，描着墓碑上的名字。
　　然后，抬起眼眸。

　　“虽然我以后都会来看你，但你知不知道…”
　　他有一丝哽咽，堵在喉咙里的话终于在没有人的时候说出来。

　　“我也会想你…”

　　最真实的感情第一次流露出来，季洵顿时感觉轻松许多。

　　在回家的路上，季洵的脚十分笨重，提都提不起来，似乎不想要回去。

　　今天，那些美好的，不好的记忆全都涌上心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终于快到家时，季洵又看到了一群老太太悠哉地坐在树下嗑瓜子，聊着八卦。

　　“你知道吗？今天是林家小女儿的忌日。”

　　“哦？这么巧。”
　　“这件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啊……”
　　“对啊，她儿子都多大了，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今年也不知道为啥还突然回来？”
　　“不过他和他爸爸的关系好像还不是特别好。”
　　“可不是嘛，都来到这里了，不就是和他爸关系闹僵了嘛。”

　　有年纪轻一点的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问她们聊的是谁。

　　“就林家和季家……”

　　季洵从黑暗处走来。

　　她们看不见他，他只听了一半就听不下去了，心里莫名腾起一阵躁意。

　　他随便踢了脚下的石子，却不想砸到了一只狗。

　　狗立马发出“汪汪”的叫声，一群老太太沉默片刻。

　　“今天不是她忌日吗？我们在这说是不是不太好啊。”
　　“好像是……”

　　老太太们这才换了另一个话题。

　　季洵隐没在黑暗里，默默朝家走。

　　小姨这几天去外地出差了，管不上他。
　　再加上季洵打架被老师抓到，他不想处理这个糟糕事，也不想认错，就干脆这几天没去上学了。

　　外面的知了声渐渐减小，天上繁星点点，吹过来的风都是燥热的。

　　季洵的回忆又被拨动到那时候。

　　每每想起，他的心底，就会忍不住多怪季迟几分。

　　他的喉咙处始终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咽不下去。

　　直到拧开门，季洵辨认出里面站着的身影后，那东西似乎“突突”地直冲脑门，占领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心灰意冷这个词形容现在的季洵十分贴切。
　　还透着点愤慨。

　　季洵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季迟西装革履地站在屋内中心。

　　他年纪虽大，却不显得违和。

　　听到房门被打开后季迟慢慢转头，与滞在门外的季洵对视。

　　他在打着电话，没半天便自顾自道，“好，我现在看到他回来了。”

　　电话那旁的林恒兮也才刚知道这件事情，身在临阳，心却恨不得马上冲回来。

　　但也只能干着急，她没好气地叮嘱道，“季迟，你悠着点。”

　　“我和我儿子聊一会儿怎么了？”
　　季迟挤出一丝笑容，掐断了电话。

　　“阿洵。”季迟只是唤了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季洵没料到季迟还敢明晃晃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拳头莫名紧了紧。

　　为什么，要在自己最讨厌季迟的这一天，季迟偏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果然还是父亲最了解儿子。

　　季洵其实也不想把这没必要的关系再闹僵。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和季迟讲一句话，见一次面。

　　以前季洵和季迟住一起的时候，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没有季洵想象中的“两败俱伤”。
　　两人成天没什么特别高涨的情绪，也没任何交流。

　　季洵想着这样就挺好，可是季迟并不满足于此。

　　常常在季洵最不需要的地方嘘寒问暖。
　　其实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他却妄想着季洵会因此而感动，从而冰释前嫌。

　　但无波无痕的日常被强制性打断。

　　几个月前的一天，恰逢季洵生日。

　　季洵不奢求季迟会送他什么，只求平平静静地度过。

　　不过，当看到有一个陌生女人呆在家里时，季洵就在想，这个生日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

　　“你是谁？”

　　强烈的不安提醒着季洵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季迟另娶，可却迟迟没有任何消息。

　　季迟闻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笑着介绍，“这是你刘阿姨。”

　　季洵本就没有表情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冰冷。

　　“坐会吧，先吃饭。”季迟自然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很亲切。

　　像一个和蔼的父亲正常招呼着自己的儿子吃饭。
　　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不过都是伪造的。

　　季洵顿时明白了。

　　其实季迟早就和刘瑾认识了，只不过一直没有带到家里。

　　季洵哂笑一声，用脚拨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身体却面向房间，像是准备好了随时摔桌子走人。

　　季迟边吃着饭，边淡定地对季洵说，“你妈妈也走了好些年了，幸亏有你刘瑾阿姨……”

　　季迟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刚满十七岁的季洵冷淡地坐在桌前，扯了扯唇角，看着眼前冰冷的蛋糕，眼睛抬都没抬。

　　“季洵，说话。”季迟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我还能说上什么话？你想干什么，有没有我的参与，不都一样做？”
　　季洵干脆站起来，准备离席。

　　他其实早就听闻，这些年一直都是刘瑾一家在扶持着季迟。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倔，季迟没有亲口承认他根本不相信。

　　现在既然要结婚，应该是忍不住了。

　　“怎么说话的？”季迟放下碗筷。
　　刘瑾赶忙挽着他的胳膊。
　　两人看上去是挺恩爱的。

　　“人家刘阿姨的儿子是个医生，工作稳定，收入可观，你不用担心你未来的钱会少半分。”

　　季洵歪头冷笑。

　　没想到季迟下意识关心的是这个。
　　而不是考虑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情绪。

　　季洵来到临阳这么些年，他也知道刘瑾的存在，也曾有意无意地了解过他的儿子。
　　学医的，前途不错。

　　不过今天是季迟第一次在季洵面前承认。

　　刚开始他知道后的确是愤怒的，一直想质问季迟是不是真的。

　　尽管这个事实曾摆在自己的面前，但季洵还是想听听季迟的态度如何。

　　今天季迟的反应，可真是让季洵大开眼界。

　　可除了愤懑以外，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无助。

　　当理智回笼时，季洵才发现自己太无能为力，以至于面对这些事情时都束手无策。

　　只能听天由命。

　　可是季洵在意的从不是这些，而是季迟自以为是的伟大的父爱。

　　季洵点点头，半个人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任何表情。
　　稍顿，他扯了个冷笑，“行，那我走？”

　　“你什么意思？”
　　季迟的语气在此刻有些慌乱，“你去哪里？”

　　孩子毕竟也大了，能干出什么事情也是事先预料不到的。
　　季迟的内心不由得有一丝紧张。

　　季洵走到门前，头也不回，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刘瑾按住季迟，安慰道，“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尝到苦头后自然就会知道大人的不易了。”

　　等撞到南墙，就会回来了。

　　过了几天，季洵就来到了盛淮这里。

　　“你说你，开学都高三了还来这里干什么？”小姨林恒兮边接行李边吐槽道。

　　“行了。”季洵压着鸭舌帽，低眸看向百忙中抽空来接自己的小姨，笑着问，“那你摸着良心说说，你想让我来这里吗？”

　　林恒兮抬头望着季洵，无奈地对他说，“算了，入乡随俗吧。大少爷要适应一下这里的生活了。”

　　“反正我成绩又不好，到哪里学不都一样？”
　　季洵见林恒兮开心却又开心不起来的样子安慰道。
　　他知道她在担心忧虑什么。

　　林恒兮沉默片刻，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意外。
　　只是有些睹人思人罢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成绩很好的。”

　　林恒兮看着黑色的行李箱，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的季洵拿过许多奖项，报了很多的兴趣班，钢琴，画画，书法。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疲惫或心累。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很爱他，在已经赢在起跑线的前提下，季洵还很争气，超越了同龄人一大截，处于遥遥领先的地步。

　　可现在能看到的，徒留下来的，也就只有他那顺手随便写的龙飞凤舞的字了吧。

　　季洵在踏入盛淮这里后，才逐渐有了自己真实存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