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65、前尘与埋骨（四） 巨大的风声

　　声音有几分熟悉，沈寒衣回头一看，来人竟是陆湘。
　　许是仍在丧期的缘故，她穿了一身素净的墨色布衣。说不上来是何处有了变化，看得人一愣。
　　沈寒衣看见是她便卸了力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陆湘将她拉到身后，同时上前一步，对着人群大声道：“你们都是谢氏弟子，为何将客人团团围住，大有逼问的架势。竟如此不讲礼数么？”

　　众人错愕不已，不知这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刚要出口反驳，可陆湘也看准了时机，趁他们面面相觑，拉着人头也不回地跑开。

　　她一路带着沈寒衣到了岔路口。眼见身后还有几人跟着，陆湘直接拐了个弯，往左边那条道上走。
　　这是条石子路，两旁并未栽种竹子，反而种满了各种低矮的植物。

　　沈寒衣没有来过这里，身后的人也在步入这条路之前停下了步子。她看向在叉腰喘气的陆湘，道：“多谢陆大夫。但这里是何处？

　　陆湘摆摆手： “这路的尽头是我师父的院子。白家主下了禁令，不许闲人进入。但沈玄师是跟着我进来的，自是无碍。”

　　沈寒衣点头。她认识的人虽不多，但几乎都是健谈的。山里的一些规矩，她也能从元稚和荆薇口中了解。
　　若是闯入弟子禁地，要受的罚可不小。

　　不过提到师父，沈寒衣带了几分疑问：“陆大夫的师父是谢氏中人？”
　　“应当不算是。”陆湘边走边道：“你走后不久我便出了村子，途中遇到了师父。她之前没提过谢氏，也是这几日我才知道师父在此处生活过。”

　　难得在陌生的地界碰到相识的人，她有些感概：“没想到我们如此有缘，在这里也能碰上。我前几日还见了谢玄师他……”
　　诶？提到这个姓氏，陆湘眉头一皱，道：“那日谢玄师说你在家中，说的原来是谢家。”
　　“嗯，我并非京都人士，只是借住于此。”
　　“原是如此。”

　　二人说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院门前。沈寒衣抬头看了看牌匾，上头还结着蛛网，并没有清扫。
　　但“善溪堂”三个大字，还十分清晰。

　　陆湘回头道：“稍等片刻，我先同师父知会一声。”
　　她推门进去，还没走两步，主屋的门便自内被推开了。
　　屋内有人出来。

　　“谢玄师？”陆湘看见他身后缓步出来的岑溪，问：“你同我师父认识？”
　　“嗯。”

　　几人各有各的疑惑，相互望着。谢微尘看见院门外的沈寒衣，眼神一瞬不错开。
　　陆湘则在他们二人和自己师父之间扫来扫去。
　　沈寒衣则看着岑溪，却并非是对这位师父有多好奇。而是这位面容和善的医者从迈出门那一刻，就一直盯着她看。

　　气氛莫名微妙起来，直到谢微尘一声咳嗽。
　　“咳，原来岑姨提的徒弟是陆姑娘。”
　　几人站在一处，谢微尘为沈寒衣和岑溪彼此介绍后，一齐进了屋子。

　　“谢玄师，方才有一堆人围着沈玄师。难道山中没有不得扰客的规矩吗？”
　　“不得无礼。”岑溪淡声道。
　　陆湘却并没有因师父的制止停下来，她不卑不亢，继续道：“徒儿失礼。只是见谢玄师在此，便顺口提了。围堵弟子众多，实在扰人清静。”

　　谢微尘从主院出来就直奔这里，还不知听竹院的状况。听陆湘如此说，他问沈寒衣，道：“是为那日的事？”
　　“嗯，有人走漏了风声，抛出了我的身份。
　　谢微尘道：“山中爱生事的弟子不少，看来要惩戒一番，他们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谢微尘说管，那就没陆湘什么事了。若非事关沈寒衣，她是懒得管这些闲事的。有这闲心，不如看几本医书。
　　见沈寒衣也是在此处干坐，无事可聊，陆湘索性把人拉去了自己屋子。

　　“沈玄师近来身体如何？先前在阴山受的伤可曾养好？”
　　“已无大碍。”
　　虽是如此说，但她还是不信。
　　玄师总是嘴硬的，有伤也当没伤。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体，一点都不顾忌。

　　“可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陆湘拿来铜镜给沈寒衣自己看。
　　镜中面容实在不像康健的人该有的。脸颊无一丝红润的气色，甚至微微泛着青白。

　　“怎会如此，方才还好好的。沈玄师可有其他不适？”
　　瞬间变化的脸色，就是不懂医的人见人见了也要直呼有问题。更何况，陆湘自小学医，知道情况十分不对。
　　她立马抬手要给沈寒衣诊脉。哪知后者并不担忧，反而拦下她伸来的手。
　　“我没事。”

　　陆湘将沈寒衣视作自己该管的患者，万万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可沈寒衣一再推脱，陆湘怕反而伤了她，这才不得不罢手，叹了叹走到门边。
　　沈寒衣则安安静静坐着，头微低像是在发呆。

　　这太不对劲了，少有明知自己身体有异还不愿就医的人。
　　只有那些穷苦人家，怕看了病抓不起药反毁了生活，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去看大夫。
　　但想来，沈寒衣并不会为银钱忧心啊。
　　陆湘心头猛地一跳。难不成是什么不治之症！

　　她回头重新坐到沈寒衣身边：“沈玄师，若发现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及时看大夫，可不能拖。若是由小病症拖到重病便棘手了。”
　　“多谢陆大夫提醒。”

　　陆湘见她依然没有要看医师的意思，只好又起身。
　　整个元无山，她认识的人也就这院子里的三人。她能说上话的，且能在沈寒衣面前说上话的人，只有谢微尘。
　　她借口将屋子留给沈寒衣调息，便推门出去到了主屋。
　　门关着，里头传来交谈声。陆湘不想误听了旁人墙角，于是走远了些等人出来。

　　屋内，岑溪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大言山之乱后的情况全数告诉给了谢微尘。

　　“是谁的意思？”
　　“自是先家主。当年他曾说过，若有朝一日，你执意要探查当年真相，我们便要可将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你。”
　　谢微尘垂眸：“这么早他就算好了。”

　　“是啊。只是恐怕先家主没想到白姝小姐会认定白公子作为下一任家主。”
　　谢微尘嗤笑一声，不似在意：“我无意家主之位，这位置本是能者胜任。母亲看准白晏如，说明他确有能力。”
　　“你信任白姝小姐就好。我此前还怕你心中有所误会。”
　　“多谢岑姨告知。”

　　谢微尘站起身告辞，岑溪看着他微微摇头：“我心中自是百般不愿你涉险，你毕竟是白姝小姐唯一的孩子。可你如此固执，想是我不说，你也会寻其他办法。”
　　“若是母亲也同您一样，我便能尽快查明一切了。”

　　说罢，谢微尘转身离开。
　　屋内，岑溪看着门开启又紧闭，轻声自语：“可她也未必知道所有真相，怎会舍你冒险。”

　　陆湘盯着院里新栽的草药，听见声响忙将视线转过去，招呼人过来。

　　“沈玄师的脸色很不好，方才我想为她把脉，她一直在推脱。若不是为银钱担忧，那会不会是得了什么不好治愈的病。”她话说得直接。
　　谢微尘蹙眉：“是忽然之间变差了？。”
　　“是。沈玄师的情况恐怕不好。我此前多为普通人族看病，不精于调理玄师身体。还是得让我师父看看才稳妥。”
　　谢微尘：“多谢。”

　　他说着就要去找沈寒衣，步子迈得快，陆湘差点没拦住。
　　　“等等，沈玄师在调息。”

　　谢微尘点了头，但人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到了屋门外守着。
　　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安心些。

　　山里起了秋风。
　　　白姝站在窗前，指尖揉捏着飘落的竹叶。

　　她背后，一袭夜行衣的白晏如道：“三长老与五长老在大山峰附近，似乎在钻研血歃阵法。”
　　白姝问：“谢青法做了什么？”
　　“大长老派了人暗中跟着他们。”

　　院里的竹林因风摇动还未止歇。白姝仰头望去，能看到最后一抹彩霞隐去，整个天空成了墨蓝色。
　　她的声音也陡然冷下去：“传消息过去，可以动手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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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一道光映红了半座元无山，随之而来的是房屋轰然倒塌的巨响。
　　巡逻的弟子在换班时，见了这光都暗道不好。
　　待飞奔到所在地时，更是心头大骇。
　　家主院四周，三丈以内的地方都被一阵突兀的怪风席卷。竹叶划过半空，从外看去，竟像飞刀一般带着杀气。

　　最快赶来的一支巡逻队还未来得及上前，就被风势逼着倒退。
　　风力太强，已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一时间，谁都无法靠近。
　　家主的住处弥漫出滔天的杀意，领队意识到不对，立马吼道：“快去通知诸位长老，主院有异象。”

　　这边话音刚落，下一瞬就被风声卷走。弟子们都被风吹得凌乱，脸色煞白，谁都不知道旁人在说什么。
　　领队只好打了个离开的手势，自己奔去了长老院的方向。

　　巨大的风声传遍元无山，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寒衣刚调息结束，这声音就灌入耳中，她立刻打开门循着方向望去。
　　也看见这映满半边天的光，她看着那青光之中透出的红，呢喃道：“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