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36、猎户 哪怕这人是

　　大阵开启，灵线笼罩之内，妖鬼俱灭。

　　阵内妖兽徒劳挣扎，沈寒衣别开眼，垂头缓缓抚过凝霜剑刃。突然猛地一转手腕，“铿”地一声，收剑入鞘。

　　声音过于清脆响亮，连本该将全副身心扑在阵法上的谢微尘，都不禁偏头看过来。

　　沈寒衣似有所感地抬头，正捕捉到他未及收回的目光。

　　主持此等阵法还有心思分神，确非泛泛之辈。由他应付，自己也能得闲了。

　　寂灭阵法名不虚传，果真是妖鬼克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阵内妖兽诛灭殆尽，不闻一丝血腥气。

　　见时机成熟，谢微尘收手撤阵。金色浮光大字闪烁几下，色泽慢慢淡去，灵线随之缩回。

　　收阵之时需静心宁神，全神贯注。可就在此时，左侧有寒光掠过，毒蛇般婉然游来，直冲谢微尘咽喉而去。

　　他余光扫过，却纹丝不动，仍旧无声念咒。

　　几乎同时，右侧有道势头更猛更急的剑意，卷风呼啸而来。

　　“叮！”撞上暗处射来的冷箭，箭簇粉碎，箭杆落在谢微尘脚边。

　　凝霜剑并未立刻回去，又在他四周绕了一圈，才回到沈寒衣手中。

　　前方归于平静，灵线已全数钻回掌心，金光彻底散去。谢微尘低头，看见地面只剩光杆的箭矢。

　　他仿佛觉得奇特，半蹲下捡起箭杆，在指尖转动。端详一阵后，起身几步走到沈寒衣面前，道：“并非寻常冷箭。”

　　“也并非用弓射出。”沈寒衣淡声接话。

　　谢微尘点点头，将右手摊开，食指向上微抬了下。箭杆便轻而易举地悬在半空。手臂只轻飘飘一划，箭杆就顺着方向远去。

　　他手指点向何处，箭便朝着何处变换，灵动如活物。

　　“中原有一玄师世家，可以造出这种灵箭。但工艺复杂，造价昂贵。箭簇取用深海矿石。”

　　说着，谢微尘将其收回，感慨一声：“箭杆更了不得，用的是扶桑神木。贵出天际……”

　　他将光秃秃的箭杆别入腰带，随手拍了两下。

　　“值钱呢。”

　　沈寒衣见他如此，仿若习以为常，直接拉回正题，道：“眼下如此情况，他不会出来。”

　　“沈姑娘猜猜，他是不是留有后手？”

　　“自然是。”

　　话音刚落，林间人便像故意回应般奏起箫声，音似水滴。回荡在荒野间，轻却急。

　　“后招来了。”谢微尘摸着箭杆轻笑，语气随意。

　　沈寒衣环视四周，依着萧声，推断暗中之人藏身何方。

　　月亮从云层后挪出，四野亮了几分，树影沙沙摇晃。

　　但密林遮挡物太多，箫声经数次折射，传出的方向早已改变，难以辨别真正的源头。

　　谢微尘道：“得进去。他想引人靠近，不达目的，是不会露面的。人族有句老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刻用，正合适。”

　　沈寒衣遥望前方，视线还未收回，头已微微点了下，以示赞同。

　　“好，你去。”

　　“得令。”谢微尘扬眉笑了笑。

　　他慢慢向前，凝视幽暗的树林。沈寒衣守在原地，也时刻注意其中动静。

　　她看见谢微尘一步步走进阴影，鲜亮的衣摆隐没在暗夜。

　　良久，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传出，就连箫声也戛然而止。

　　此间的飞鸟早已被妖兽惊走，落到不知何处去。

　　万籁无声，唯风呼啸。

　　冷月照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腰身，照着她抬起的手臂和掌心紧握的长剑。

　　“凝霜，去吧。”

　　声音落在荒野，极快流散。

　　林间，谢微尘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他停下，左臂撑着棵树，扬声道：“阁下不出来一见么？光明正大地瞧多有意思，暗处窥探未免阴暗了些。”

　　喊完了，他眼观各方，耳听四周。可莫说人影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见状，谢微尘掌心重聚灵力，提步向前。主人既不前来相见，他便受受累，自行找去罢。

　　刚走出不远，踩进一丛野草里。他往边上照了照，发现这片区域长满了同种植物。

　　状似莲花，可中心挤满的却不是花蕊，而是白色滚圆的球。

　　谢微尘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轻轻后退，踏到边缘，这才微微俯身细看。

　　凑近了终于发现，这所谓的圆球还在蛹动。由于数量太多，互相挤压，没一个能顺利脱身。但若有人无意中走过，蹭翻了植株，难保不会滚出几只来。

　　既然会动，那便是活物，谢微尘的目光沉下去。这是未知之物，不能乱动，只能绕道。

　　他伸直手臂，让掌心的光尽量照得远些，避开地上的东西。这时，身后掀起一阵突兀的风，四周随之亮起。

　　谢微尘察觉一股熟悉的冷气靠近，倏地转身，剑锋就恰巧停在他眼前，仅距一毫。

　　“凝霜······”

　　猎户始终不出现，他也不能漫无目的地在林中乱走，只好先去那间木屋找找线索。凝霜在前，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谢微尘有意快走两步，它便同样加速再次拉开距离。

　　剑器本无灵，唯与主人心神相通后，剑灵才诞生。谢微尘在后慢慢跟着，看着凝霜冷淡的模样，忽然笑了下。

　　凝霜定是有灵的，而且这剑灵的脾性，与它的主人一致。

　　有剑光照亮，林间的路好走许多。很快，木屋便映入眼帘。

　　谢微尘悄然靠近，高高的窗户没有烛光透出，一片昏暗，却不知屋内是否有人。

　　他靠到窗口，指尖钻出灵力进屋。几息间便回来，没有异样。

　　谢微尘推了推门，却没推开。撞了几下，也并无松动。

　　“果然。”

　　没有上锁，没有灵力波动，却打不开，那定然用了些别的手段。

　　他掌心覆上，正要探查。

　　凝霜在这时突然震颤起来，剑光忽闪。谢微尘偏头的瞬间，它嗖地一下，朝林外冲去。他想起什么，立马撤步，边起结界边后退。

　　待结界完成，将木屋全然罩住，谢微尘奔着原先来的路疾跑回去。

　　此时，林外月色如寂。

　　沈寒衣正与中年男人相对而立，两人之间隔着的，却是数只妖兽尸体。

　　男人脸上的疤没有被夜色遮掩，反而在月辉照耀下，越发清晰。

　　“原来，你的目标是我。”

　　男人咧嘴，森森笑道：“我受命等你许久了。”

　　话音刚落，沈寒衣立马出手，不给他说废话的机会。

　　然而男人飞速后退，抬手露出被宽袖遮住的长箫。

　　等到退无可退，后背撞上树干，长箫也放到了唇边。沈寒衣击出的灵力，打在他胸前。

　　男人嘴角溢出血迹，眼神却几近癫狂。

　　沈寒衣看不见他的样子，但自身的敏锐已让她察觉男人目光中的意味。

　　她迅速出手，一击对准他的手臂。

　　男人竟也不躲，被击中后，连声痛呼都未发出。手掌脱力，长箫跌落在地。

　　他靠着树干滑倒，忽然放声大笑。

　　“终于、终于要取走你的命。”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瘫在地面。

　　沈寒衣想起他无论如何都要吹响的箫声——他留的后手要通过吹箫来实现。

　　箫声可以是在传消息，也可能是······

　　地底传出动静，像有什么破土而出。

　　沈寒衣果断向林间冲，到树前一跃而上。男人却趁此时机起身，跌跌撞撞跑进林子里。

　　沈寒衣边冲边要出手圈住他，这时，林子里亮起来。

　　凝霜剑从林间钻出，沈寒衣立刻收手，召凝霜剑拦住他，找准时机布下结界。

　　男人自知没了逃跑的时机，索性不抵抗。就这样被圈住 ，随后不紧不慢盘腿坐在了结界中央，闭目养神。

　　谢微尘正在这时赶回来，大抵扫了一眼周围，还没摸清状况。沈寒衣就回头道：“上来。”

　　说完，她立刻回头注视地面。

　　谢微尘一时没有动，他看着结界内的男人，男人也在听见动静后睁眼看来。

　　这次，谢微尘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是浓烈的恨意。

　　“嗯。”

　　他应着，借力跃到树上。

　　“怎么回事？”

　　沈寒衣道：“他似用箫声，召出了地底的东西。”

　　“地底？”谢微尘低头。

　　凝霜剑就浮在地面之上半尺位置，剑光明亮。可见泥土被顶起，鼓起一个半掌大的土包，又破开，什么东西从中拱出。

　　圆滚滚的白虫钻出地面，扭动身子，留下一滩黄绿的湿痕。随后抖动着，伸出细若牛毛的节肢。

　　皮下还在蛹动，长足已经以怪异的姿态爬动，速度极快，瞬间混进虫群。

　　再放眼望去，荒野密林全是爬动的白虫，密密麻麻。

　　沈寒衣看着围在树底，就要攀爬上来的虫仍面色如常，移开视线去看地面的中年男人。

　　结界内，白虫已爬到他的脖颈处。他不管不顾，抬头看树，目光落在她的对面。

　　那个位置是谢微尘在。

　　沈寒衣凝眉，她不杀此人，是因他说等了她许久。她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若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唯有从旁人口中推断。哪怕这人是仇敌。

　　可口口声声要取她性命的人，却将视线放在谢微尘身上。

　　受命等她，又是受何人的命？

　　倘是生前仇，又怎知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