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33、阴山冥女（十三） 可惜，谢铭

　　半夜，白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沈寒衣本就心事重重，这样一来更没有睡意。索性推开窗，凝视着冷清的村子。

　　入夜后便没有人走动了，但各家的灯烛都没有熄。

　　几声抽泣随风传遍全村，沈寒衣在其中听出了平安的声音。

　　村中男女老少无一人入眠，他们皆在为老村长哀泣。

　　沈寒衣仰头看了看月亮，远在天边，可洒下的光却比地面昏黄的烛火明亮得多。

　　“殿下······”

　　无名村中挥散不去的悲切，又勾她回忆起山中的梦境。

　　她正想着，太阳穴便开始胀痛。她揉两下并没有缓解，干脆不管接着思量。但大脑就像一张纸，写满了鬼目城的事。而她的生前事被抹得干干净净。

　　沈寒衣皱眉，眼神挪回白幡上，默默看了良久。

　　侧边吱呀响动，声调拖得极缓极慢。她警惕地望去，才想起那个方向，隔一座院子就是谢微尘的住处。

　　沈寒衣收回注意力的同时，一个人影大摇大摆过来。

　　她一动不动，当作没注意，依旧看她的月亮。

　　“怎么不休息？”

　　谢微尘本来直直行走，像是有要去的地方。可到了她屋前，却脚下一拐，折到她窗前。

　　“想套话？”

　　沈寒衣还看着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谢微尘身形顿住，半开玩笑道：“那看来我不能从沈姑娘口中套到消息了。”

　　他背过身，手臂曲起向后，臂肘撑着窗沿。

　　“沈姑娘，要出来走走吗？”

　　谢微尘向右略微偏头，轻声问她。

　　风恰从左侧来，吹动他的发带，斜飘进窗内。

　　沈寒衣低头，淡声道：“谢微尘，我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她静默片刻，随后想抬手关窗。

　　谢微尘听了她的话，慢慢站直，似乎要走。但下一刻，他伸手挡在窗缝间。

　　透过一条细窄的缝隙，他的目光对上屋内沈寒衣的双眼。背对月光，眼底情绪难明，但隐约可见一丝笑意。

　　“出来走走吗？”他固执地重复，试探地抓住一边窗户慢慢拉开。

　　沈寒衣自然要回绝，但还没开口，忽然见前方有身影快速掠过。

　　只瞬间的功夫，但她偏偏看出了是谁。

　　“陆湘。”

　　谢微尘懵了片刻，随后顺着她的视线，朝自己身后看。

　　“什么？”

　　天色已晚，她孤身外出，若走得不远还好。倘若走得远，难保不会遇到些什么。

　　沈寒衣也说不清为什么管这事，总之是立马提剑，推门出去。

　　谢微尘见她推门出来，还没移到门边，她就已经与他拉开距离了。

　　他追上去，发觉沈寒衣正往村外走，想起方才听到的名字，他大抵也猜到了缘由。

　　沈寒衣追到林中，只看见一件落地的白色披风，轻飘飘搭在杂草上。她看着陆湘消失的方向，还是接着跟上。

　　荒原之上，群星寂寥。

　　陆湘就站在斜坡上，背影单薄。寒冷的风打得她似乎摇摇欲坠，她蹲下去，将头埋进环起的手臂中。

　　沈寒衣远远看着，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陆湘一人。满溢而出的孤寂哀伤，仿佛将她拖回了刚到鬼目城那一年。

　　朔北的傍晚，残阳如血。

　　她背着一柄剑，踏进连城门都没有的鬼目城。这里没有活人，连她自己也不过寄生在躯壳中的野鬼而已。

　　这副躯壳，让沈寒衣不能彻底融入鬼族。前四十年，非打探消息，她几乎不说任何话。

　　会说话却不能说，时间久了，便会成为哑巴。再想通过言语表达内心想法，便难上加难。即便后来有玉露相伴，她也仍旧不懂如何说所谓的“心里话”。

　　玉露倒偶尔与她交谈，她却不大接得上话。十几年前，已经满头花白的谢铭重返鬼目城，他懂得拿捏分寸，每每交谈必让她有所感悟。

　　可惜，谢铭魂飞魄散了。

　　“沈姑娘。”

　　意料之外，耳畔传来叫声。沈寒衣凝住的目光慢慢挪去，看到不知何时追上来的谢微尘。

　　“我喊了你好几声。”看她回神，谢微尘弯了弯唇。

　　沈寒衣掸了掸披风，一言不发，直接朝斜坡走去。

　　自离开朔北，她好像越发爱出神了，不知是福是祸。

　　沈寒衣走到陆湘身侧时，她还没有注意。双肩一耸一耸，似乎还在发抖。沈寒衣展开披风，为她披好。

　　陆湘这才抬头，先用衣袖抹了把眼泪，才偏头看来人。

　　“沈玄师？”

　　沈寒衣轻嗯一声，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样子，退后半步坐下。

　　陆湘愕然，却没心思问什么。她哭得发晕，眼下沈寒衣来了，倒是免了她流干泪。

　　想到这，陆湘颇为自嘲地扯扯嘴角，随后闭上眼。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末了，陆湘平复心情，嗓音沙哑道：“听闻玄师离家在外，常是风餐露宿。沈玄师会时常念家么？”

　　“从前会。”沈寒衣看向远处，淡声道。

　　陆湘没有探究其中缘故，她与沈寒衣一样，看向远方。

　　“我想我会一辈子念家了，可世上再没有我的血亲。”

　　她说完这话，突然起身，伸长手臂让风刮过掌心。

　　二人身后，谢微尘靠着树干，静静注视沈寒衣的背影。

　　忽然，他身旁低矮的草丛发出轻微的响声。若不注意，险些被风声盖过去。

　　谢微尘慢慢靠近，但脚步声似乎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嗖一下，黑影窜出来。谢微尘立马掐诀，用张灵网将它困住。

　　是只与寻常野兔无异的妖兽，谢微尘看清后，慢慢撤去灵网。

　　他单手捏住妖兽的脖颈，将它拎到树林中，半蹲下身，道：“小妖兽，去别处玩罢。”

　　他一放手，妖兽便窜得没影了。

　　谢微尘轻笑，拍拍手朝后看去。斜坡上的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回来。

　　“陆大夫。”他小跑回去，朝走在前的陆湘点头，随后走到沈寒衣身边。

　　几人回村后已经很晚，又都无睡意。谢微尘去与平安道别，而沈寒衣回了屋子。

　　门窗紧闭，丝丝缕缕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只能照亮地面。沈寒衣陷在阴影中，摩挲手腕上的银镯。

　　她用灵力催动，铃铛晃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言山、殿下、控虫术······”

　　她究竟是谁，又究竟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风呼呼吹着，掠过屋舍，木窗发出沉闷的震动。

　　很快又平静下来，只余下如水的月光。

　　次日一早，谢微尘的身体并无异样。蛇毒已解，也该启程了。昨日那个青年又被派来给他们指路。

　　“这是过去老人们踏出来的路，想要跃过山去，这路最快。但有两年没人敢走，就渐渐荒废了。”

　　青年在前面带路，话音刚落便到了地方。他抬手指过去，却瞪大眼，吃惊道：“这！”

　　山脚下最前的一棵树上，不知被谁系了醒目的红色布条，从树干垂到地面。

　　谢微尘看布条系成的结有些眼熟，他走过去用力拽了拽，半点没松动。

　　他收回手，抵在下颔，转身道：“是那帮人。”

　　系法特殊，还附了灵力加固。

　　“啊，什么、什么人？”

　　“一群从中原来的年轻人，不是恶徒。”谢微尘注意到青年的慌乱，解释道。

　　他这样说，青年松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两个瓷瓶：“这是陆湘托我带来的，谢玄师手上的伤还要涂药的。”

　　“还有这个，陆湘说沈玄师气色不佳。这药丸或许管用，即便没用也不伤身体。”

　　青年举着两个瓷瓶，望望那边的谢微尘，又看看这边的沈寒衣。

　　沈寒衣离得近，顺手接过来，像是无意间问起：“陆大夫如何了？”

　　他长叹一声，摇摇头没说话。

　　沈寒衣摩挲着药瓶，半响才蹦出一句：“请转告陆大夫，多谢挂念。”

　　青年应下，郑重告别后，便急着往回走。

　　谢微尘慢慢靠过来，站在她身侧，隔着半臂距离。

　　“你的。”沈寒衣将其中一个药瓶扔到他怀中，随后便沿着路上山了。

　　谢微尘拎着包袱甩到背后，跟上她的步子。

　　“沈姑娘，我们同路，不如结伴而行。”

　　沈寒衣将他甩在身后：“我没兴趣与满口谎言之人同行。”

　　谢微尘哑口无言，抿了抿嘴，还是追上去。

　　沈寒衣不搭理他，他便不说话，保存体力跟着她。

　　但行到深处时，路的痕迹渐渐被杂草掩盖，很难辨认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

　　树冠又大又密，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既要辨别方向，又要注意脚下坑洼和周围妖邪，速度就开始慢下去。

　　谢微尘心里一直估摸着时辰。虽然透过叶间罅隙，能看到天光，但实际上已经快到傍晚了。

　　他大步向前，道：“日落前出不了阴山的，入夜后还要赶路么？”

　　沈寒衣停下动作，在前探路的凝霜剑回来，悬在主人身侧。

　　“留在山中你会不会死？”

　　她背对谢微尘，语调冰冷。加之山间空灵，阴气缠绕，总有几分毛骨悚然的鬼气显露出来。

　　“也许会。”

　　谢微尘像是发现什么，有些不可思议。然而惊讶之后，他立即靠过去，举起裹着纱布的右手。

　　“我结不了印。”

　　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不加掩饰的委屈意味。

　　“沈姑娘能不能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