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24、阴山冥女（四） “不是我们

　　灵丹的作用渐趋微弱，痛感愈发强烈。沈寒衣面上不显，握剑的手却微颤。

　　眼前的妖面含笑意看着她，脚下移动，视线始终不移。

　　天色渐晚，光线黯淡。

　　因为距离不算近，所以谢微尘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凭着一丝敏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三毒，速战速决。”身后的冥女如是开口。

　　谢微尘瞬间回神，面上那抹悠然自得彻底消散。他迅速出手，配合着左腕的长生镯，朝着冥女的咽喉击去。

　　全身心投入打斗，便分不出心思再观察沈寒衣那边的状况。

　　此时，沈寒衣也同样率先出手。而三毒因为冥女的提醒，攻势开始变急，但还算有条理。

　　看来她很在意冥女说的话。

　　沈寒衣收敛着力量，山林间生灵众多，不比在朔北荒凉之地那般肆意。她每出一招都需思量，便自然而然觉得这妖实在难缠。

　　如今知道妖急切，她反倒慢条斯理起来，将攻势改为防守，一味的闪身躲三毒的招式。

　　“三毒，解决后速来帮我。”

　　一边，躲避谢微尘攻击的冥女竟又催促。

　　沈寒衣不知她是有意如此，还是另有原因。总之，三毒的心是因为她的话而急起来。她担忧花朝，于是卯足力气，对上沈寒衣，想一击即中。

　　但沈寒衣看出了她的意图，慢悠悠地闪避。她体内灵力开始紊乱，此法正好使她不必过度耗费灵力。

　　三毒见自己的出招，次次从她身侧掠过，自然不甘。心中又急切，招式便开始乱了章法。

　　见时机成熟，沈寒衣寻其破绽，趁其不备迅速出剑。

　　三毒一惊，来不及多想。举爪上前，咬牙抵抗，拦住了剑，却忽略了剑的主人。

　　沈寒衣趁她注意力被分散，立马绕到她身后，一掌打在背部。

　　三毒猛地前倾，吐出一口血，身形摇摇欲坠。

　　“花朝，跑！”

　　声音因重伤而略显沙哑，但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说着，她同时飞扑向他们，手中散出烟雾。白色轻烟流水一般荡开，缓缓充斥四周。

　　似人间袅袅炊烟，又似清晨浓雾，深山瘴气。

　　几人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一时无人出声，气氛诡异。沈寒衣以凝霜剑撑地，眼前模糊不清。

　　她知道这是什么妖了，是与冥女一族素来敌对的雾兽。

　　一只化为人形的雾兽。

　　雾兽肚量极小，睚眦必报，但此族受天罚，吸纳灵力极慢，修得人体的过程更是煎熬。可一旦熬过至暗的日子，此后便是前景灿烂。

　　林中雾气弥漫，辨不清方向。除此之外，沈寒衣更因体内乱撞的灵力而倍感痛楚，起身艰难。

　　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是雾，还是自己模糊到无法看清周围景象。

　　稍微缓了缓后，她撑着剑，勉强走了几步。

　　“沈姑娘。”

　　熟悉的气息慢慢靠近，沈寒衣眉间一凛，循着气息靠过去，

　　她抓住谢微尘的手臂，冷声道：“别出声。”

　　说罢，沈寒衣立刻更换位置。随后才举剑，闭目念出法诀。

　　凝霜剑应声悬浮，疾速穿梭在轻雾中。沈寒衣手指绕动，凝霜剑跟随她的动作，开始在空中有条理地飞动，似乎在按某种特定的轨迹。

　　须臾，白雾散去，周遭却只剩他们二人。

　　冥女和雾兽一齐逃脱了。

　　有意思，这两族居然会凑到一起。

　　沈寒衣看不见自己的脸色，先前服下的灵丹作用微弱，勉强维持了清醒。她习惯压住刺痛，思忖是否要追。

　　可雾气散去，一切都尤为清晰，谢微尘清楚地看清她的面容。

　　她一直很白，但由于肉身尚存，平日里再白得惊人，也有些人气。如今不是了，这张脸完全失去了血色，是一种阴冷的白。

　　白到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人族。

　　谢微尘的心猛地一揪，呼吸也为之停滞。

　　他有些乱了，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

　　沈寒衣对外人从不过多解释，她知道谢微尘缠人，于是说完话，便起步循着一个方向去，几乎没有犹豫。

　　“我们要追？”

　　“不是我们，是你。”

　　沈寒衣不管他的滞愣，接着向前走。

　　见状，谢微尘垂眸敛目，脚步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前方的沈寒衣。

　　沈寒衣蓦地顿住脚步，侧身往旁踏出一步，指着一条小径。

　　这小径显然是被频繁踩出来的，没有杂草，与边上疯长的草丛界限分明。依照山中植物生长的速度，不难推断出，这是日日有人走，才会形成的。

　　“她们就在尽头。”

　　谢微尘道：“你记住了雾兽的气息。”

　　方才自四面涌来的妖气，都是雾兽的暗中操控。她是妖，制造的雾气与天地自然而生的雾大不相同，而且她的白雾中带妖气。

　　这点，也是见她制出雾气，才得出的结论。

　　雾兽借此让他们都失去判断能力，但如今她身受重伤，林间的雾气慢慢散去，那股熟悉的妖气便隐藏不住了。

　　谢微尘会意，点头道：“我去追。”

　　此举也是为了永绝后患。若让雾兽逃脱，他日寻仇到无名村中去，便会是一场屠杀。

　　谢微尘放轻步子，消失在小径的弯角处。

　　四周再无他人，沈寒衣扶住身侧的树干，微微俯身，喘息短促。

　　灵丹的药效就快结束了。

　　不该这么快·····

　　她闭了闭目，随后抬手布下仅可容一人的结界。

　　正前方就是小径，无人亦无妖，一片幽寂。她定定看了一眼，便盘腿坐下，尝试在无灵丹的情况下调息。

　　她专注于此，全然不知几刻后，有道身影在小径的拐弯口出现。目光遥遥投过来，只顿了一息，便抽身离去，彻底被弯道的草木掩盖。

　　已是深山，草木茂盛，蛇虫众多，不时传来窸窣声响。

　　一棵千年老木，树干粗壮，撑起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攀附而生的藤蔓坚韧粗糙。

　　树蔓的叶层层叠叠，绿叶簇拥之下却有个漆黑的洞口，深渊一般。只望一眼，便生出惧意，难再靠近。

　　这是一个可容二人并肩而入的洞口，不似天然形成。

　　里面隐约飘出女子的声音，一道虚弱，一道冷漠。

　　“我在问，他们是谁害死的？”

　　三毒的血迹浸湿前襟。黑暗中，看不见血的鲜红。可粘腻的感觉和血锈味，时刻提醒着三毒，她的内伤严重，若不治疗，便是一个死字。

　　可她情愿现在死去，但不能。

　　面对花朝的质问，她捂住心口，睫毛颤着，眼泪却先滑落。

　　见她不语，花朝走动几步，平静地陈述。

　　“我的父母，是你杀的。”

　　没有辩解的声音响起，三毒还不到说不出话的地步，她默认了。

　　花朝冷笑，眼神还死死盯着她不放。

　　她或许在怨恨，三毒知道。

　　数百年前，阴山还很美，没有怨气，没有遮天蔽日的阴木。

　　后来，死的妖多了。怨气冲天，有的藏于土中，日日浸染树木，将其变为毁人阳寿的阴木。

　　因此，阴山脚下的小镇日渐衰落。在小镇彻底消亡那一年，花朝回山了。

　　三毒记忆犹新，她记得的。花朝喜欢人族的烟火气息，当年与父母赌气，离家出走。一去竟然几十年，等镇上的人都死光了，才想起来回家。

　　“我满心欢喜，期待与亲人团聚，你却害了他们，只为了夺取灵力。雾兽一族，果真够狠。”

　　三毒爱笑，尤爱嘲笑蠢人。此刻她轻轻地笑出声，却是自嘲。

　　她不自辩，只是道：“来世，我补偿你。用血肉、灵力，供养你。”

　　“那些人间的话本，是你看入了戏。”花朝走近了，弯下腰，吐息喷洒在三毒耳侧：“妖，没有来世。”

　　是事实，狠毒又无情。

　　花朝爱读话本，人族爱写前世今生的戏码。她经常看，但从不入心。反而是从来不屑与人族打交道的三毒，受了人间的熏染。

　　竟期盼来生一缕情，比写话本子的人族更愚蠢。

　　人族将虚伪的情感寄托在来世，至少是因为确有轮回一说。

　　但妖……

　　花朝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语气却与神情极不协调，她声音低下去：“我一直把你当作亲人，可你竟然骗了我。”

　　这句亲人，激得三毒生出一点点的希望。她忽然想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为自己博一丝清白。

　　“其实，不是我······”

　　话音未落，黑暗中陡然划过一道气流，转瞬即逝。

　　利器没入血肉，快而狠厉，随后像是什么被生生拧断了。清脆、毛骨悚然。

　　所谓的希望也随之被碾碎。

　　三毒的脊柱缺了一截，身子瘫软，倒在地面。不知道如何了，双目还瞪着。

　　花朝拎起她的一片衣角，擦了下满手的血腥。

　　“我知道，不是你。”

　　她笑了笑，扔下衣角离去。

　　已经入夜，叶间罅隙一丝光也透不进。

　　谢微尘循着气息找来，在树洞前静等片刻。但里面毫无动静，血腥味浓重。

　　这情况与他先前设想的，几乎相同。

　　已经是下意识的，他抚着长生镯进去。

　　撩开藤蔓叶，眼前还是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无奈，谢微尘只好用了些灵力，可指尖微弱的灵力，照不清所有角落。

　　他探向血腥味最浓的位置，手先伸出，照清一片衣角。

　　他缓缓上移，白色的冷光，映上涣散的瞳孔。

　　方才尽力逃脱的雾兽，死在了同伴手中么？

　　当时，他匆匆一瞥。看出沈寒衣不知受了什么限制，那一掌没有发全力，不可能致死。

　　若是致残那倒是不意外。

　　他目光落在三毒背上一道极长，深可见骨的伤口。

　　“冥女和雾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