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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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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墙映翠柳,尔虞我诈几时休。
关于皇后如何登上后位,民间流传着数种传闻。其中最为荒诞离谱的说法,便是皇后本有磨镜之好,只为攫取权柄,才嫁给当今圣上。
我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八卦心思,静静跟在谢芜身后,踏入深宫。
行至启华殿门前,谢文转头看向我,眉眼温软,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姐夫倒是听话。”
我心中不解,依旧颔首应下,迈步走到谢芜身侧,轻轻牵起她的手。她下意识想抽回,可转瞬之间,反倒反手牢牢扣住我的掌心。
谢芜心里清楚,在外人前,我们必须扮作一对情深爱重的夫妻。
刚入殿门,我同谢芜一同屈膝下跪,向皇后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免礼。”皇后慵懒抬手,示意我们落座。
我微微抬头,正撞上她打量的目光。她明显一怔,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那视线灼得我浑身不自在,只得稍稍垂首,在谢芜身侧坐下。
“母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谢莞身着月白宫装,上前行礼,随即落座在谢芜一旁。她朝谢芜温婉一笑,谢芜亦轻轻颔首,二人眼神悄然交汇,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常年在外领兵征战的梁王谢武也到了,皇室中人尽数齐聚殿中。
“皇上驾到——”内侍尖着嗓子高声通传,刺耳的声响刺得我耳膜发疼。谢芜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殿内众人齐齐伏身跪拜。
“拜见父皇。”
我听得分明,这一声请安里,独独没有皇后的声音。我偷偷抬眼一瞥,她依旧安坐原位,神色坦然。
我心底暗惊。皇后胆子竟这般大?就连身侧权倾朝野的摄政长公主,都依礼跪拜。
皇帝爽朗的笑声响起:“免礼免礼。难得一家人齐聚一堂,今日不必拘守繁文缛节。”
“谢父皇。”
皇帝落坐主位,笑着看向我:“予之啊,长公主没有为难你吧?”
我端正坐好,连忙摇头回话。
“哈哈哈,不必拘谨。芜儿的性子,朕心中清楚。”
“皇上。”皇后面上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来回在我与谢芜之间游走,“如今,就只剩莞儿的婚事尚无着落了。”
“母……母后,儿臣并不心急。”谢莞的声音微微发颤。
皇后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本宫听闻,探花郎与莞儿乃是江湖旧友,可是如此?”
谢芜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垂眸不语。
“回母后,确是如此。”
皇帝面色也沉了几分,却没有开口打断。
皇后直直望进我的眼底,目光带着几分戏谑:“莞儿时常对着一叠书信独自浅笑,恰似少女怀春。本宫看过信上落款,名唤知雨。不知驸马,可认得此人?”
知雨?我怎能不认得。我与友人书信往来,一向用这个化名。
我侧头看向谢莞,就算我再迟钝,此刻也品出其中深意。原来谢莞对知雨……
“母后,知雨只是一个落款,此人乃是……”谢莞看看我,又瞥向一旁神色阴冷的谢芜。
“此人便是玉面修罗。”
我震惊地看向谢莞。玉面修罗,乃是江湖上修罗门的邪修,但凡江湖中人听见这个名号,无不心生畏惧。谢莞这番说辞,胆子实在大得惊人!
“当年她于江南救过儿臣一命,儿臣便一直与她相交至今……”
“哦~”皇后拖长语调一笑,随即满殿的目光尽数落在我的身上,“身为人母,本宫自然要为儿女婚事多上心。”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从容应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后娘娘这份仁爱之心,天地可鉴。至于玉面修罗其人品性如何,儿臣并不知晓,还望母后恕罪。”
谢芜轻轻放下手中筷子,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本宫听闻这玉面修罗嗜杀成性。母后这般问询,也是担忧三皇妹识人不清,错付真心。”
“多谢母后关怀!”谢莞连忙接话,生怕母后再说出什么惹出祸端的话。
皇帝黑沉如锅底的脸色稍稍缓和,沉声开口:“先用膳吧。莞儿的婚事,朕自会为她择一位良婿。”
——
一席饭吃完,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返程的轿辇之中,寒气森森,如同冰窟。许是我欲言又止的目光扰得谢芜心烦,她柳眉微蹙,淡淡开口:“今日殿中之事,半个字都不许向外提起。”
我慌忙点头。皇室内部不和乃是大忌,这事若是外泄,我的脑袋怕是都不够砍上几回。
“你倒还算机灵。”谢芜冷冷扫我一眼,“往后但凡入宫,这般场面只会多不会少。”
“公主,”我斟酌许久,还是说出心底疑虑,“我总觉得,皇后娘娘是在……”
“故意生事?”谢芜替我道出未说完的话。她深深望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言。良久,缓缓开口,“不该问的,别问。”
我低下头,不再多言。
——
次日清晨,我收拾妥当,去往翰林院当值。不知是驸马的身份使然,还是另有缘由,分派给我的差事并不算繁重。
案头文书枯燥乏味,我浑浑噩噩熬到午后。一听散值,我一个箭步快步出门。谢芜在身后理了理衣袖,由婢女搀扶,从容缓步回府。等她登榻歇息之时,我才刚刚梳洗完毕。
我朝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去往耳房。
“驸马。”谢芜轻声唤住我。
我驻足回身看她。
她微微一怔,随即躺下身,低声道:“无事,你去歇息吧。”
我满心疑惑,却依言转身回了耳房。
关上房门的刹那,隐约听见谢芜低低吟诵一句:
“最是多情知雨意,先偷春色润诗行。”
我一时不解这句诗的深意,只当长公主与一众文人一般,忽然兴起有感而发。
这一夜,我毫无睡意,那句诗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头烦闷。明日还要上朝。
本朝自先帝定下规制,六品以上官员三日一朝。我官拜从五品,明日必须入朝。
人躺在床上,思绪便容易纷飞。我试着回想儿时旧事,记忆却支离破碎,怎么也拼凑不全……想来是我记性太差。
思绪辗转,又飘回春闱之时。那时我从未想过自己能闯入殿试,更不敢奢望高中探花。至于迎娶长公主一事,更是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所有事情,全都真实发生了。
说到底,我也算有才,不仅懂得察言观色,亦能吟诗作对。
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句:东风悄揭玉帘声,潜入芸窗窥砚泓。
我猛地坐起身。这不是恩科放榜之后,我随口吟出的句子吗!
东风悄揭玉帘声,潜入芸窗窥砚泓。
最是多情知雨意,先偷春色润诗行。
原来长公主这句,是特意对我的下联。对仗精巧,意境相合。
心头郁结的烦闷稍稍散去,我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全然没有深思——谢芜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我这句随口所作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