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雨日[破镜重圆]》银河客

52、52 “两全其美

　　隋白谦两个月来第一次回自己家，正好老大和未婚妻去湖边垂钓，钓上来几条鲤鱼，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饭。

　　隋白谦推门推的猝不及防，一打眼撞见全家和乐的场景，没什么表情的勾了下唇，“看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贺兆柔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里洇出欣喜的笑，但面上还是佯装不高兴的样子：“回来也不说一声，越发没规矩了。”

　　“我有规矩的时候您也看不上呐。”

　　隋白谦于隋家人而言，向来是不讨喜占头一名，不比老大从小养在身边悉心教养成父母喜欢的儿子模样，父母之情从没在他身上动用过。若不是后来在曾瑜修身边学习过几年，他只怕什么三教九流的模样都有。

　　果不其然，贺兆柔闻言面露几分尴尬，但碍着家长的面子没说什么软话，倒是坐在主位上的隋中直当即沉了脸，冷声：“你这说的什么话？要回来就好好和大家吃顿饭，要么就滚回你屋里，别一进门就和你妈比比划划！”

　　“都饭点儿了，怎么能不吃饭。老二，过来坐。”老大隋明翰适时站出来打圆场，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人，“你嫂子令姝，上次订婚你见过。”

　　隋明翰的未婚妻并不是富家小姐，但多年学识积累，举手投足间并无半点拘谨小家子气，再加上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也是父母疼爱长大的明珠，隋中直与贺兆柔从一开始就是分满意。

　　隋白谦一向不和大哥挂脸，挨着坐在：“大嫂。”

　　梁令姝温和的与他点点头。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隋白谦拿起来查看，是陈知善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占大面积画幅的是一只空碗，右下角一点点有某人比着剪刀手的脸。

　　隋白谦不着痕迹的弯了下唇：[醒了？]

　　那边很快恢复：[刚醒一会儿，你去哪儿了？吃饭了吗？]

　　隋白谦往桌上瞥了瞥：[正在吃。]
　　发完又怕她担心，补充一句：[和几个朋友。]

　　陈知善：[哦，没有喝酒吧，我想看看你。]

　　隋白谦不由得的深吸口气，有些架不住她的直球，尴尬轻咳：[没喝，晚上回去看。]

　　那一边：[那好吧......]

　　不无失望的语气，隋白谦忍耐的压着嘴角，才没让心里的得意和雀跃外溢出来，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隋中直一直在观察他，见他放下手机了，才若无其事的开口：“老二在和谁聊天？”

　　“我未婚妻。”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一片寂静，隋中直和贺兆柔同时放下筷子。

　　一旁的隋明翰无奈的摇头扶额，一言不发，倒是不明所以的梁令姝小声问：“不是说二弟一直没去见黄小姐吗？这就定下了？”

　　隋明翰：“.....”
　　隋明翰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未婚妻，有些好笑：“你吃饭吧，别瞎接话。”

　　梁令姝不高兴的撅了撅嘴。

　　隋白谦始终没动筷，神色冷静的看着自己的父母。

　　隋中直也是在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这浑小子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探亲的，他为的就是来说明他也有“未婚妻”了。

　　桌面上的空气仿佛凝滞，隋中直沉着脸，“对方是谁？”

　　“和您有关系吗？反正不是黄静媛。”

　　“你！”

　　眼看隋中直气的要拍案而起，贺兆柔忙按住丈夫的手，定了定心，语重心长：“小白，这么多年你身边一直没人，妈不信你能凭空跳出来一个未婚妻。眼下你哥已经定了，按你们老隋家的规矩，咱们家必须得有孩子和黄家联姻，这都是传了几十年没变过的，不好在你这儿断了。黄小姐我见过了，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小白，你就算再任性，该担的责任也得担起来。”

　　不愧是军校出来的，贺兆柔这番话时刻都将服从和责任放在了首位。在这里，个人的幸福从来无需度量，集体利益的最大化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贺兆柔说完这一番话，连隋明翰都有些心疼的看向老二，从小没有父母陪在身边不说，还得替他这个哥哥承担责任，隋明翰一时有些不忍，当即看向贺兆柔，“妈，其实弟弟......”

　　“大哥。”隋白谦淡淡出声阻止。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当回事的表情，“妈，你说责任，我认同。既然冠了隋家的姓，自然是得担责的，不好躺在功劳铺上什么都不干，不然对不起这么多年隋黄两家的友好联盟，只不过我今天回来不是妥协的。”

　　“我不接受联姻，所以甘愿放弃我这个姓氏。爸，请直接将我从隋家除名，以后的遗产继承、家族信托、企业持股权我全部放弃。未来几个月我会时常回京北，配合律师完成财产剥离，必要时去公证处公证。”

　　“老二！ 你胡说八道什么！”

　　隋明翰“腾”的一声站起来。

　　他知道自己弟弟是有点疯的，这么多年来父母的缺位造成了这孩子无法无天的性格，但没想到他竟然能疯到这个地步。

　　“放弃继承权和家族财产剥离，你这是要我们一刀两断吗？”贺兆柔也惊了，说话都带了些颤音。

　　隋白谦神色寡淡，“我们还是亲人，只是隋家的这些钱我都不要了罢了。”

　　“你！”隋明翰气的头晕，对着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没立场，他是既得利益者。

　　全家人里，唯有隋中直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的望向隋白谦。

　　/

　　陈知善一整天都莫名的心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学院那边已经发了开学邮件，江院问她什么时候能返校，开学有一个人工智能+电影的圆桌论坛想交给她筹办。

　　陈知善目前还在等黎之殊的消息，一时拿不准，只好回绝。

　　江院：[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陈知善连忙解释：[没有的江院，是一些家事，最晚九月中我就回去了。]
　　江院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那就好。开学大创就要答辩了，你带的那几个孩子准备的不错，好好讲，冲个国奖立项没问题。]
　　陈知善：[好的江院，我们争取。]

　　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陈知善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宁静。

　　中午她一个人吃了饭，休息了一会儿准备去出版社找黎之殊问问情况，他昨天刚来的信息，说《苔藓之歌》的出版又有一些变动。

　　刚在门口换鞋，手机忽然震动一声，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手机号。

　　【1900咖啡厅，有空来聊聊吗？】

　　陈知善第一反应是疑惑，刚要问你是谁，紧接着对面又发来一条信息。

　　【我是爸爸。】

　　她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

　　1900咖啡厅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准确的说很近，地铁两站地就到，往后一条街就是各国大使馆。

　　初中时曾瑜修常带她和隋白谦来附近吃饭，其中有家德国菜很好吃，里面的大肘子和大量肉类香肠是隋白谦的最爱，而她至多吃两块，其次就是钟爱那里的酸黄瓜和面包。

　　再次走到熟悉的街区，和母亲、隋白谦的共同回忆一点点涌入脑海，一直到她迈进咖啡馆，那种由怀念带来的幸福感还牢固支撑着她没有对对面的中年男人横眉冷对。

　　陈懿伯远远看见她。

　　年过五十的男人保养的很不错，一身浅棕色的休闲服，气质儒雅，眉眼中隐隐透露出一点不怒自威。

　　“善善，来了。”见她来了，陈懿伯微笑着欠一欠身，最后还是站起来迎她，仿佛这是他接见客人时的最高礼遇。

　　陈知善自进门起便冷寡着一张脸，她不动声色的打量陈懿伯，也许是钱真的能延缓衰老，十一年过去了，他大倒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大变化。

　　“找我什么事。”

　　手提包放在旁边座位，陈懿伯不动声色在包上扫过一眼，微笑在她对面落座，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语气颇有感慨道：“我们善善出息了，靠自己也买的起爱马仕。也是，你和你妈妈一样，本事比男人大。”

　　“有话直说。”陈知善受够了这种拐弯抹角的奉承寒暄，直接冷眼瞧过去，“你是来找我说陈家堡的事，还是《苔藓之歌》出版的事。”

　　陈懿伯微笑的嘴角略微怔住，只一瞬，又散开。

　　陈知善看着他没说话，冷眼逼视。

　　陈懿伯见状轻笑一声，“你看你这个孩子，和爸爸都成仇人了。什么陈家堡，爸爸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你当然不用自己去见他，陈家有的是人帮你跑腿。”说着陈知善拿出一份资料，甩在他面前。

　　“我回国后一周，陈秀丽亲自来昌城找过陈家堡。”

　　“清明节第二天，我从小姨家回来，发现公寓消防通道有人窥伺。”

　　“再之后便是陈家堡出现在地下车库，害我出了车祸，随后又叫我出来面谈，勒索威胁，拿我小姨一家当把子。”

　　陈知善不屑轻笑：“我和陈秀丽能与多大的仇？她要是想找我麻烦，我在昌城读大学的那几年她就该动手了。如果她不是出自私怨，你说会是谁指使她呢？爸爸。”

　　最后两个字被陈知善咬的极重，却讽刺意味拉满。

　　陈知善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读了这么多年书，又身无分文的在国外生活了多年，自己做项目、带团队，在巴黎当街遇到持刀劫匪都没慌过，怎么会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几个月她反复复盘，有些事一旦发生的太巧，就必然是人为操控，只是她需要陈懿伯自己来找她。

　　对面陈懿伯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一点点落下来，如同一张人面画皮被揭破，终于露出了原本狰狞的样子。

　　他静静地看着看面前的这个孩子，即便不是亲生，脾气性格却与小修如出一辙。

　　倔脾气、硬骨头、难处理。

　　陈懿伯抬手倒茶，面容发冷：“胡说八道，我好好的害你做什么？再怎么说我都养你到了十八岁，算是你的养父。”

　　“因为你想赶我回英国，因为你不想妈妈的遗作面世。”

　　陈知善攥紧拳头，神情激愤：“《苔藓之歌》是妈妈记录产育我以来十八年的纪实文学，即便里面有些人用了代称，但却不难推断代指的是谁。其中许多事即便删减了也难保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可你压了这本书十一年，却想不到妈妈的门生众多，即便沉寂了这么久依然有人愿意为这本书的面世而赴汤蹈火。只不过这本书的发行必须拿到我的同意，而我一旦同意且配合校对，不光你婚内出轨的事实兜不住，更严重的是多年前陈家曾勾结政......”

　　“住嘴！”

　　陈懿伯骤然冷呵。

　　即便咖啡馆已被提前清场，但有些事讳莫如深，就如同伏地魔的名字般，轻易绝不能说出口。

　　陈懿伯沉着脸定了片刻，忽又抬头，忍气微笑：“善善，爸爸知道，当初因为秀丽的事情，爸爸对你做的过了些，这些年也没有好好关照你，全是爸爸的错。这样，你想要什么？房子还是车子，爸爸送你。对了，我今年刚在海城购入了一座酒庄，移到你名下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稀罕？”陈知善冷笑一声，深吸几口气，“陈懿伯，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叙父女情的，也不是来谈和的。我是来告诉你，《苔藓之歌》一定要出版，我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妈的遗作也一定要出版。现在社交媒体如此发达，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那你连隋家二小子也不在乎了吗？”陈懿伯眯眼厉声。

　　陈知善停顿一瞬，立刻抬眸，“你敢动他，贺阿姨会剁了你。”

　　“呵。”陈懿伯笑着摆手，“哪里用得着我动手。善善，你大可以去网上把一切都说出来，我相信以隋白谦这么多年对你的感情也一定会不离不弃。但你要知道，他是隋家的儿子，许多事由不得他自己。网络舆情一旦发酵，你的一切都会被扒出来，旁的不说，就凭你那个马上执行死刑的弟弟，也足够隋中直将隋白谦从家谱里除名。他好好一个天之骄子，数十亿家财，为了你，以后可什么都没有了。”

　　“你！”陈知善恨不能一杯水浇在他脸上。

　　然而陈懿伯却身体前倾，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慈父模样：“但你如果听话，什么都不说，也不去执拗那本破书，爸爸立刻接你回陈家。黄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的女儿争高低吗？到时候你和隋白谦之间再也没有阻碍，岂不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