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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伴君之人 震怒,预言 ...

  •   金陵。

      夜色昏茫,长街寂静,寥落的小巷中时闻几声幽咽犬吠,朱门高悬的灯笼下,饥肠辘辘的野猫争先恐后分食大户人家倾倒的剩菜剩饭,攒动的模糊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又遭朔风吹得簌簌,宛如黑夜中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令人丝毫想象不出,它们的本尊只是随便一场大雪就能带走的柔弱动物。
      野猫们正专心致志地埋头填着肚子,按在地面的灵敏爪子忽然察觉一阵微小颤动,其中一只黑猫凄惨地拖着长音嚎了一声“喵”,以惊人的速度鬼魅般蹿过街道,转瞬便隐没在屋檐的阴影中,余下几只野猫纷纷效仿,只是须臾就没了踪迹。
      野猫消失后不久,长街尽头滚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远处,一个庞大的黑影载着尊贵的人物从夜色中剥离,许是因为今夜多云,无月也无星,华贵的彩漆四驾马车被低垂的夜幕压得鬼气森森,应了车内之人阴沉的脸色。
      陆懿面色惨白地坐在车内,一动不动凝视着车帘摇曳的珠串,若非胸口还有起伏,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陆懿虽至天命之年,体魄却因早年习武又不疏于锻炼而颇显精壮,此刻那双有力的大手正紧张地捏着一串紫檀木珠,仿佛只有抓紧什么才能让他勉强维持镇定。
      忽然间,“咔嚓”一声细响将中年人从僵直中唤醒,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珠串,其中一颗珠子竟被自己生生捏出裂痕。这串木珠实为佛珠,大抵是先前夫人乘车时遗落的。陆夫人这般出身高门的佛教信众实属罕见,不仅是大周,历朝历代都因艳羡仙道而推崇玄门,相较之下,外来的释家在中土则信徒寥寥,尤其是在权贵之中。
      陆懿不信佛,亦不崇道,他相信事在人为,但此刻,这位尊贵的中年人迫切地想要寻求些许慰藉,哪怕是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他模仿夫人的姿态一颗颗捻着珠串,心中却纷乱一片,不知怎的,倏然想起夫人常念叨的“三世轮回”与“六道因果”,往日记忆犹新,二十六年前出自尘纤之手的卜辞仍历历在目。
      刚从皇宫出来的国公大人无力地合上眼帘,仿佛霎那间老了十岁,苍白干裂的唇颤抖地嗫嚅,挤出几个无声的字眼。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上苍啊,您能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陆家的列祖列宗又做错了什么啊……

      一个时辰前,陆懿正在家中用晚膳,不料宫中忽传急诏,又不说明缘由,他虽心存疑虑但也只得立即更衣入宫。及至皇城,早有小黄门在门口接应,陆懿下马上轿,四名轿夫亦不多言,抬轿便走,脚下生风。
      轿辇的舒适程度远远好过马车,宫里的轿夫个个都是练家子,远非市井之人所能比拟,纵使步履飞快,坐在轿中的人却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更何况宫中轿辇都布置得十分舒适,不仅座椅铺了厚厚的软垫,靠背也用锦布精心包裹,迥深的安神香更是令人忍不住打盹。可陆懿这会儿不仅毫无困意,甚至如坐针毡,他不安地撩开帘帐,问随行的小黄门道:“公公可知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那小黄门大抵也有些功夫在身,跟着轿子一路小跑,讲起话来气息仍丝毫不乱,他谦恭地低眉别开视线,拿着太监惯常的腔调细声细气道:“回国公大人的话,咱家只是底下跑腿儿的,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您不如过会儿问问大监。”
      陆懿颔首,缓缓将帘子放下,交握的双手不禁攥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轿辇便停了下来,小黄门打起帘子扶陆懿下轿,后者出了轿厢,望见眼前的建筑却是一愣——这并非皇上处理政务的东厢房,而是钦天监。不过陆懿只诧异了片刻,心中便很快了然,皇上喜好下棋,又与监正是少年好友,饭后去钦天监走一遭消磨时间也是常有的事。
      金陵虽地处南方,最近几年的冬天却并不温暖,陆懿一下轿子,迎面而来的寒风便打着旋儿紧往宽大袖口里钻,他微微打了个冷战,不禁拢了拢身上裘衣。
      陆懿虽入仕多年,却极少在夜里入宫,边走边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遭宫观来。夜晚的皇宫与白天是极为不同的,皇城有大殿数十、宫房千座,白日里这些朱墙金顶的宏伟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巍峨雄壮,可随着日头落下,黑暗潮水似地上涨,华丽的宫群宛如夜幕中潜行的野兽,瞧着阴森可怖,令人胆寒。
      皇城占地千亩,若要维持彻夜灯火通明,所耗资财难以想象,因此硕大的宫群灯光寥寥,远远望去宛如一点点凄惨的鬼火。面前的钦天监也不例外,又因并非机要之地,宫人也比别处少些,放眼望去更显寂寥。
      行至殿门前,陆懿抬头遥望一眼高悬的牌匾,只见庄严的靛青描金匾额上,“钦天监”三个大字闪着凛凛寒光,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脚步也不禁慢了下来。及至殿前,引路的人已由小黄门改为藏青衣袍的童子,察觉忽然变轻的步履声,童子转身轻唤了声“陆大人”,陆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自知失态,便也不再停顿,深吸一口气走入黑黢黢的殿门中,犹如走进了猛兽的巨口。

      钦天监一如既往的冷清,昏暗空旷的大殿内,一台台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器具沉默地分列两侧,肃穆审视着从大殿正中穿过的贵人,一如上了年头、剥落了彩绘的护法金刚。陆懿走过正殿,远远望见厢房中柔和的灯火,心绪不禁舒缓几分,厢房外迎候的大监瞧见国公大人,却一改往常的阿谀奉承之态,直到对方行至近前,才规矩又生分地行了礼,仿佛生怕跟对方扯上一点公务之外的瓜葛。
      察觉大监态度微妙的转变,陆懿刚略微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问对方道:“大监,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闻言,大监不但没作解释,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仿佛对方明知故问似的,陆懿被看得莫名其妙,心中愈发忐忑,但他自问无愧,便仍坦然地大步走了进去。
      进屋后,陆懿正要行礼,一道惊雷般的怒喝就猝不及防地劈下,“给朕跪下!”
      国公大人心中陡然一颤,他与已故的父亲尽心尽力地辅佐当今圣上十余载,对方也一直对陆家人敬重有加,还是头一次像这样大发雷霆。但陆懿毕竟是陆懿,虽遭呵斥,却不露丝毫惶惑之态,而是恭恭敬敬地伏跪于地,行了叩首之礼。
      “臣陆懿叩见陛下。”
      语速平缓,不卑不亢。
      言罢,他并未直起腰身,仍保持着俯首的姿势,静候皇上的指示,但这番恭敬的态度并未使李长暄的怒火消退,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跪地的中年人,声音因极度愤怒而不住颤抖,“陆懿,事到如今你还跟朕称什么臣子?好一个西平陆氏,作忠臣之态,却行谋逆之实!与那乱朝篡国的石坚有何区别!”
      谋逆?!
      陆懿震惊地抬起头,李长暄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即便看不清,陆懿也能想象出那张年轻面孔上的震怒之色,也正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这厢房里还有一人。靠窗的紫檀雕螭大案旁,尘月曙一袭白衣如雪,腕上缠着一串莹润灵珠,拥一柄白犀麈安静地坐着,垂眸敛目,神色宁静致远,犹如古画中的神仙,也乐意如画一般充当背景,仿佛再激烈的纷争也与他无关。
      尘家长公子脚下翻着一盘残局,黑曜石与汉白玉的名贵棋子散落满地,显然是皇上在暴怒之下打翻的。
      陆懿贵为国公,尘月曙虽为当今天子曾经的东宫伴读,却也仅是个五品监正,而被一个官阶远低于自己年轻人看着挨骂,换做谁脸上都无光,但陆懿此刻顾不得这些,目光仅在对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回,他一改方才恭敬的态度,直直看着李长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不解!敢问陛下,臣何曾行了谋逆之事?”
      不待李长暄出言,陆懿便继续道:“陛下将西平陆氏比作石坚那等篡国之徒,但陛下可曾记得,昔日又是何人率军北伐,收复失地?”
      “陛下又是否记得,是何人在成帝年间大败契丹,是何人于照壁山一役中血战到底,全军殉国,又是何人大败羯人,镇守玉门关二十七载?”
      陆懿双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西平陆氏不敢妄言功绩,但世世代代效忠朝廷,绝非谋逆叛国之徒!”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诉说着一个家族的忠肝烈胆。在士族愈加陈腐的今日,权贵中唯有陆家还称得上有古时士大夫的风骨。

      李长暄其实也不是真的认为陆懿有造反之心,只是刚刚急火攻心才口不择言,这会儿回想起陆家人的世代功勋,也渐渐冷静下来,表情虽仍阴沉,却不复方才的疾言厉色,他将一封战报扔在陆懿面前,后者拾起,粗略扫过一番,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眼睛陡然睁大,满目的难以置信。
      “陆懿,朕命你的儿子率军抗击叛军,而他倒好,临阵倒戈,一并反了。你可知朕作何感想?”李长暄一番话说完,像是筋疲力尽了,晃晃悠悠后退几步,尘月曙不失时机地站起来扶住他的臂弯,一言不发地搀着对方坐下,而后又静默地退回原位,将自己活成一座白玉雕像。
      读过战报后,陆懿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李长暄,但为了保住家族,他必须迅速从震惊中挣脱,做出最优的、却可能是薄情的决定。
      陆懿使劲咬了一下舌尖,尖锐刺痛与腥甜血味让他浑噩的大脑冷静了几分,他极快地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陛下,犬子年少无知,定是受人怂恿才做出此等荒谬之举,臣对此毫不知情,亦不可能在背后指使。”
      李长暄懒得听这些申辩的废话,眉宇间刚浮现不耐之色,就听对方接着道:“但无论如何,犬子已酿成大错,不配位列士族之中,臣即日便将其逐出家族。犬子做出这等荒唐之事,臣痛心疾首,但子不教父之过,臣亦罪该万死……”
      言至此处,他猛然抬头,表情坚毅,眼神炯炯,“但在受死之前,臣恳请陛下赐臣弥补罪过的机会,臣愿亲自挂帅,率军征讨反贼,捉拿那孽障,以国法论处。若臣有辱使命,便以死谢罪!”
      许是因为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余地,说话之人的神色语气又过于决绝,即便是一直置身事外的尘月曙也不由抬眸望了陆懿一眼,但惊诧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掩饰妥当,白衣监正又恢复了那副恬淡沉静的世外高人模样。
      年轻的皇帝一声不响地盯了陆懿一会儿,徐徐吐出一个字来,“好。”
      见李长暄口气终于有所松动,陆懿紧攥成拳的手指缓缓松开,这才发现手心早已冷汗密布。其实他本也猜测皇上并非铁了心认为陆家要谋反,若真如此,对方大可直接派羽林军到府上拿人,刚刚皇上虽然勃然大怒,但能预先召他进宫,大抵也是抱事先通气的想法,不让他明日早朝难堪,也顺便试一试陆家的忠心。
      总而言之,他今晚的表现还是令皇上颇为满意的。

      怒极伤身,李长暄发了一通火后身心俱疲,陆懿告退后,他与尘月曙恹恹地聊了几句便起驾回寝宫休息,此刻的皇上急需投入某位后妃的怀抱来舒缓紧张的神经。
      皇上走后,本就冷清的钦天监更显寥落,方才侍候屋外的童子恭敬走进厢房,将翻倒在地的棋盘重新放回桌面,正欲将散落的棋子拾起,尘月曙却轻声道了句“不必”,童子低头答了声“是”,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尘月曙没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反将棋篓中剩余的棋子捡出,一颗颗摆到棋盘上,他像是与自己对弈,却莫名有种推演之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棋篓中的棋子逐渐减少,尘月曙手腕上戴着的灵珠也一粒粒化为齑粉,最后一枚棋子落上棋盘时,那串价值连城的珠子也尽数成灰。棋盘上经纬纵横,白子坐北,一路向南挺进,黑子龟缩一隅,颓势显而易见。
      尘月曙注视了棋局半晌,最终一挥广袖,无言将棋盘拂乱。天机固然不可泄露,知天命者却有选择的权能。
      尘家长公子拎着拂尘起身,阔步行于殿外,仰头望向漆黑深邃的天空,今夜多云,上天却赐了他一双不被浮云遮蔽的眼睛,年轻的监正沉静地探寻乌云之上的浩渺星河,一如过往的无数个夜晚,广博的天文知识令他无需借助任何仪器,便可精准确定每一颗星子的位置。母亲曾告诉他,宇宙广袤无垠,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不过渺小如沧海浮萍,就连璀璨的群星也不曾永恒,当我们沐浴在星子的光辉下时,光辉的来源已死了一万年。
      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冷风拂过衣角,将他广袖卷得翩飞,尘月曙不禁想起母亲授他易数时的谆谆教诲——苍梧尘氏谛听天命,我们永远站在天道这边。

      无人的厢房内,一颗未放稳的黑子从桌上滚落,坠地清脆,犹如玉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伴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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