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白鸷

105、兵以诈立 峡谷，出击

　　冬日草木萧疏，谷中寒风呼啸，早在秋雨中褪去了叶子的枯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阵阵哀怨的呻吟。群山起伏的轮廓苍劲有力，对比之下，那支在崇山峻岭中艰难行进的队伍好似一条细长脆弱的衣带，萦萦纡纡。在山峦庞大阴影的笼罩下，凡人显得渺小无比，从高处望去，数千士兵组成的军队亦不过搬家的蚂蚁，随着日头的偏转与浮云的聚散，走入一片又一片错落有致的明暗。
　　大峡谷安静地卧在队伍的正前方，宛如一只仰面张嘴的巨兽，庄严地恭候这只跋山涉水而来的猎物。怪石嶙峋，尖牙似地块块耸立。
　　峡谷地貌最适合伏击，因着视野的限制，谷底之人很难察觉山头伏兵，而躲在高处的人则可轻而易举地将谷中情形尽收眼底，只要等下面的军队往谷中一钻，高处的伏兵一头一尾将前路与退路尽数掐死，便有关门打狗之奇效。
　　苍白的天空时不时传来几声嘶哑鸟鸣，一只漆黑的大乌鸦在天上盘旋几圈，收拢翅膀停在一根手腕粗细的枯枝上歇脚，只是刚一落下便受惊似地“嘎”了一声，慌里慌张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鸟儿离枝后不久，“枯树”几不可察地抖了两下，枝干的缝隙间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闻着衣服上的臭味，赵越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无声的脏话——那只受惊的鸟儿临走前给他留了滩不光彩的纪念品聊表心意。若非担心敌军察觉，他非得把那扁毛畜生的尾巴薅秃了不可。
　　蹲在赵将军身旁的士兵想笑又不敢笑，一张朴实的脸憋得红中带紫，挨了对方一记杀气腾腾的眼刀后才正了神色。赵越正想接着用眼神规训手下，忽感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他虽蓦地一惊，却没有贸然出声，缓缓转过头去，恰好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若非正值白天，赵越几乎怀疑自己见了鬼，即便知晓对方轻功出众，他也想不通谢重湖是如何悄无声息落在自己身后的，他们藏身的地方虽不似悬崖那般直上直下，却也陡峭险峻，又有重重枯枝阻隔，就是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的猿猴也难保不刮出点动静，更不用说两条腿走路的人了，也不知谢元帅究竟属什么动物。
　　谢重湖当然不可能知晓自己在赵越心中相继做了鬼和猴，他微微动了几下嘴唇，声音很轻，字字句句却十分清楚地传到了对方耳中，“准备动手，一切按计划行事，打了就跑，切勿恋战。”
　　赵越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只用力眨了下眼当作点头，他在这冷飕飕的鬼地方猫了一个多时辰，快被山风吹透了不说，还被那扁毛畜生好生羞辱了一通，但对一只乌鸦耿耿于怀显然有失武将气度，他便将这笔债记到了敌军头上，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冲下去教训他们一顿。
　　谢重湖也不啰嗦，说完后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赵越把举在手中的树枝小心翼翼地靠着大石放了，又轻手轻脚脱下伪装，朝后方打了个手势，离他最近的士兵接到信号，将绑在身上的枯枝取下。随后一个接一个，五百颗“枯树”悄无声息地化为五百名被坚执锐的士兵，又在赵越的带领下隐没在山林深处。

　　押运灵石的军队中虽有秋家傀儡，绝大多数却是普通士兵，山路崎岖，前线催得又紧，士兵们没日没夜地赶路，早就人困马乏，虽不敢出言抱怨，面容上却难掩疲惫之色，行军速度也慢了许多。
　　队伍中段，两名武将一前一后策马而行，落后的那人早将士卒们的疲态尽收眼底，犹豫片刻后一夹马腹追上前面的人，恭敬问道：“将军，士兵们连夜赶路，许久未得休息，前方是段峡谷，属下恐有埋伏，不如让大家原地扎营休息半日，派斥候将前路探明，再行动也不迟。”
　　说话之人面色微黑，身形精壮，几乎符合一切武将的刻板印象，而被称为“将军”的人却与他大相径庭。那人瞧着莫约而立，身量虽也颇高，体格却稍显单薄，握着缰绳的手白皙细嫩，一看就是在荣华富贵中养出来的。
　　“薛督军的担心不无道理，我虽未曾征战前线，却也略读过些兵书，自然知晓峡谷地区易设伏兵，可战事紧急，灵石消耗极快，前线已派人来催了好几次，此时休息未免耽搁时间，况且若真有伏兵，此处又缺乏掩体，就地驻扎岂不成了活靶子？”年轻的将军名为“秋荣”，虽比秋家大小姐略长几岁，论辈分却是她的族弟。
　　先时，世家的年轻子弟为官之初，多在朝中担任清贵职务，这种官通常地望清美、职闲廪重，只需照例做上百天混个资历，便可步步高升。但自从沈枢执掌机要，此等好事也就到了头，他对朝廷的冗官现象大加整顿，尤其针对世家裁撤了许多闲职。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世家子弟无法从朝堂钻空子，便将目光投向了军中，押运粮草辎重不必上阵拼杀，还有官职可谋，自然成为了这些人的首选。
　　薛督军出身行伍，对秋荣所言不敢苟同，但他只是区区督军，又非士族出身，哪敢出言反对，而且即使他说了，以秋荣的倨傲性子又怎会听从，到头来不过引火烧身罢了。
　　秋荣对薛督军的态度十分满意，颇为豪气地一甩鞭子，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士兵们提高警惕，快速通行！”
　　“属下领命！”薛督军虽心存忧虑却也只好照做。

　　士兵们身心疲乏，但又恐真遭埋伏，纷纷强打精神，跑步前进。峡谷两侧山峦陡峭，将天空夹成细长的一条，朔风凛凛，推得流云时聚时散，朦胧的日影亦在稀薄的云层中时隐时现，山石的轮廓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映在峭壁的影子奇诡地浮动，如一只只凄惨的鬼。零星几头山羊在高处的山石间跳来跳去，时而仰头去咬灌木结的浆果，时而低头去啃裸露的青苔。
　　队伍的前端刚步入谷口，领头的士兵忽然察觉异动，只见方才还悠然自得的山羊突然仰天“咩”了一声，撒开蹄子在山石间弹跳几下，只是须臾便隐没在林间。事出反常必有妖，士兵们心中警铃大作，而山中骤然响起的敲锣声则证实了他们的猜想。乒乒乓乓的噪音过后，一个个黑点雨后春笋似地自山间冒出，借着地形以迅雷之势俯冲而下，直奔押运灵石的车队而去。
　　“不要慌！每车留一人看守，其余人立即迎敌！”虽然遭到伏击，秋荣非但没有慌张，心中反而颇为得意。以他之见，敌军虽懂些兵法，却涉猎不深，而且主将必定心思浮躁。在山谷两侧埋伏固不失为一条妙计，可动手的时机也十分重要，只有等待全军进入谷中再发动攻击，方能使其进退两难，而如今他们刚走没几步就遭到偷袭，显然是敌军将领莽撞了。

　　赵越带兵冲入山谷后，很快与押送灵石的官兵战在一起，起初攻势还算迅猛，压得官兵们节节后退，可当秋家的傀儡加入战斗后，局势便逐渐逆转。与鬼市中用于巡逻护卫的傀儡不同，这些军用傀儡专为杀戮而造，主体虽仍是木料，躯干、四肢和头部都效仿士兵的盔甲包裹了一层精铁，既能加强防御能力，又不至于过分笨重。不仅如此，这些傀儡的双手均被利刃替代，身上还有诸多可以发射暗器与毒烟的机关，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发动偷袭的队伍人数并不算多，刚才借先手优势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这才占了上风，而此刻傀儡们在士兵中横冲直撞，宛如闯入羊群的豺狼，很快将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眼看着局面渐渐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赵越却并不慌张，含着手指用力吹了声口哨，周围士兵闻讯立即扔下旗帜，丢盔弃甲，转身就跑。
　　“快！快点！把树枝都绑在身上！分开跑！不要聚在一处！”赵越跑到一块巨石之后，踮脚遥望一眼敌军，忙命士兵们将早就藏于此处的枯枝用绳子绑在身后。这些枯枝三五条捆成一束，拖在身后犹如扫把，冬日天气干燥，辄一跑动起来便可掀起滚滚烟尘，既能掩饰身形，又可制造士卒众多的假象。

　　秋荣率军追到谷中，朝身后队伍打了个“停”的手势，他滚鞍下马，端详了一番敌军撤退时留下的痕迹，旋即跨上马背，扬鞭喝道：“敌人溃逃，全军乘胜追击，快速通过峡谷！”
　　薛督军闻言一惊，忙道：“将军不可！万一这是敌人的计谋可如何是好？前方恐有伏兵啊！”
　　秋荣自以为熟读兵书，倨傲地看了对方一眼，好为人师地解释道：“督军多虑了，你看，敌军不仅脚步散乱，就连旗帜和兵器都扔了一地，显然是落荒而逃。”
　　紧接着，他又用马鞭遥遥指向远方，“而且前方烟尘滚滚，说明前来袭击的是敌人的主力部队，主力都不敌而逃，又能埋什么伏兵呢？况且兵贵神速，战场瞬息万变，若再犹犹豫豫，恐横生枝节，不如一鼓作气，快速通过此段。”
　　秋荣来此就是为了混些军功，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岂能放任其白白流失，于是，不待薛督军劝阻，他便一夹马腹向前冲去，士卒与车队紧随其后，薛督军急急地叹了口气，却还是策马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林中，鸟雀成群结队地飞上天空，嶙峋的山石后，层叠的树冠下，数千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谷底，安静地谛听自远处而来的喧嚣。年轻的统帅微微按住腰间寒光凛凛的漆黑长刀，身体如弓弦般张紧。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游击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