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青山》王晋

1、无妄之灾 纸上艺术展

　　纸上艺术展最后一天，美术馆人头攒动。
　　中国艺术家徐冰的作品《天书》悬挂在展厅中央，吸引无数游客驻足欣赏；另一间展厅里，一张张宣纸挂在空中，胶囊装置中的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展厅中，舞者以发为笔，蘸饱墨汁，在铺满一地的纸上作画……
　　出口的文创纪念品展销处，一张书画桌前排起长队。桌上摆有文房四宝，汪承轩一身唐装，戴着工牌坐在桌后，为购买书法服务的各国游客题字。笔走龙蛇之间，一个个游客的英文名被组装成徐冰式“伪汉字”，规规整整地躺在宣纸上，经由工作人员交到买家手中。
　　几个不同肤色的小孩凑到桌前看热闹，一个小朋友伸手去够桌上墨迹未干的纸扇，工作人员连忙拦住小孩；其他小孩探头探脑，有人悄悄用手指蘸蘸桌上的墨汁，往自己嘴里送。工作人员攥紧小朋友的手，环顾四周找家长。
　　桌底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扯汪承轩的衣袖：“Draw a panda, please.”
　　汪承轩手一抖，纸上一横旁逸斜出，突兀极了。他起身换了张纸，又有小孩去够毛笔，一不留神打翻砚台，墨汁流到桌上，一片狼藉，汪承轩连忙抢救宣纸。
　　罪魁祸首瘪瘪嘴，哭声响彻大厅。
　　一沓宣纸浸透墨汁，一张干净的都没有。工作人员将指示牌翻到背面，排队的人们看到“Stop working”，轰然散去。
　　一个穿着孔子学院文化衫的青年女教师急匆匆地从展厅中赶过来，向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致歉，“Sorry. I didn't watch them well.”汪承轩把闯祸的小孩送到女教师手中，她手忙脚乱地给小泪人儿擦鼻涕，见眼前的男士黑发褐瞳，又穿着唐装，自然而然切换成中文对话，“对不起。”她说，“小孩儿太多……你的衣服——”
　　汪承轩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衣袖沾上大片墨渍，十分扎眼。他笑笑：“没事。”
　　女教师瞥了眼汪承轩的工牌，Chengxuan Wang，不知姓王还是汪。“Wang先生，我是孔子学院的老师。”
　　“Mia, car is coming！”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另一个穿着孔子学院文化衫的带教老师领着一串小朋友往出口走，朝汪承轩这边摆摆手。
　　眼前的女教师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作废的宣纸上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姓名：“送去干洗或者买件新的，联系我报销。”她向汪承轩颔首道别，一左一右，牵着小朋友们走向门外的校车。
　　汪承轩把废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收拾桌子。
　　没一会儿，一张请柬被推到他的面前。他抬起头，女教师去而复返：“有没有兴趣来参加演出？”
　　汪承轩一怔：“什么演出？”
　　对方朝请柬努努嘴，汪承轩打开请柬，孔子学院迎新晚会的介绍映入眼帘，时间是本周日下午。
　　“孔院的书法老师最近腱鞘炎，有没有兴趣给我们蝎鳓虎子掀门帘儿——露它一小手儿？”
　　汪承轩头回听到这种歇后语，嘴角浮起笑意。他推推眼镜，放下请柬：“有出场费吗？”
　　“我去争取。不过预算有限。”女教师帮助汪承轩收起羊毛毡：“您心理价位是多少？”
　　汪承轩把羊毛毡放进收纳箱：“开个玩笑，周日我已经回国了。”他端起桌上的笔洗往洗手池走。
　　“去给学生指点指点也可以。”女教师契而不舍。
　　“没教过书法。我是古籍修复师。”
　　“你写得很好。学校缺人，我实在是教不过来了。”门外传来鸣笛声，女教师匆忙往门外走：“周日之前，哪天都行。”
　　污水在池中晕染开来，如同一幅即兴水墨画。汪承轩打开水龙头，画被水流冲向下水口。他看向窗外，校车驶过转角，消失不见。
　　汪承轩回到桌前，经过垃圾桶时脚步顿了一顿。他弯腰捡起宣纸，在桌上铺平，纸上的名字映入眼帘：
　　毛毛
　　Mia

　　车堵在路上，尾灯连成一片。
　　毛毛蜷在座位上，又饿又困，被一车叽叽喳喳的小孩吵得脑瓜疼。窗外雾蒙蒙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毛毛想起明天要代的书法课，眉心蹙成川字。
　　手机叮咚一声，传来一条短信：“学校地址发我。”
　　她迷迷糊糊回消息：“你是？”
　　“汪承轩。”
　　问题解决了，毛毛喜笑颜开。

　　墙上挂着簇新的标语：语言是人类交流思想的工具、传承文明的载体、增进理解的桥梁。
　　汪承轩走上台阶，耳边传来童声齐诵，“手捧莲花灯一盏，二家有喜三盏灯，三元及第灯四盏。四季如意五盏灯，五子登科灯六盏。六六大顺七盏灯……”汪承轩在教室后门驻足，欣赏各国儿童齐念唱词，人手一盏小花灯。
　　毛毛穿着戏服站在讲台上，一副女驸马的扮相。看见汪承轩站在教室后门，她松了口气，放下中文课本：“Let's have our calligraphy class. Welcome Mr. Wang!”一屋小孩儿扭头看他。
　　汪承轩推推眼镜往台上走，拿起粉笔，动作驾轻就熟：“Class begin！”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第一排的课桌上晾着几张演出展示用的大字，墨迹未干。
　　手把手提溜完几十个学生控笔，汪承轩现在很理解上一个书法老师为什么会得腱鞘炎。他正擦着黑板，毛毛走上讲台，递给他一盒曲奇饼。
　　“尝尝，我自己做的。”
　　汪承轩手下不停：“最近控糖。”
　　毛毛也不多客气，自顾自吃起曲奇饼干，走到第一排欣赏汪承轩的字：“那件衣服上的墨渍，洗干净了吗？”
　　“洗干净了。”
　　“干洗费多少？我来报销。”
　　“手洗的。”
　　“能洗干净？”
　　“能。”见毛毛一脸不信，汪承轩解释道：“酒精干搓，再加点洗衣液。”
　　黑板干净得可以反光。汪承轩拉开一把椅子，坐到毛毛身边。“Mia，我的活儿干完了，轮到你了。”
　　“什么？”毛毛神色迷茫。
　　“美术馆那边撤展，有一些瑕疵品，所有人不要了。寄回国运费太高，能不能送给孔子学院？也省了主办方的垃圾清理费。”
　　“拿我们孔院当垃圾回收站？不要。”
　　“微瑕。都是褶皱、鞋印什么的，可以修复。”见毛毛没搭腔，他又补上一句：“修好再给你们。”
　　“我做不了主，得跟领导汇报。你什么时候回国？”
　　“周末。”
　　毛毛瞪大双眼：“真周末啊？”
　　汪承轩耸耸肩。
　　毛毛：“那赶不上我们的演出了。一路顺风。”
　　“谢谢。”
　　两人相对无言。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花入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戏腔若隐若现地飘过来，隔壁教室有高级班的学生在排练。
　　“平时听戏吗？”毛毛突然开口。
　　“不听。” 汪承轩很诚实，想起毛毛在课堂上的扮相：“你是戏曲老师？”
　　毛毛笑笑，“对。”
　　“经常在各种场合听到带戏腔的古风歌。”见毛毛挑眉，他随口哼了一段：“唱别久悲不成悲，十方红处竟成灰。”音完全不在调上。
　　毛毛没说话，似笑非笑。
　　汪承轩赧然，恰好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趁机穿上外套：“修好了通知你，尽快去取。”
　　“食堂有饭。”
　　“不吃了。还有事。”汪承轩大步走下讲台，扭头指了指课桌上的字帖。
　　毛毛点点头：“字干了我来收。”

　　唐人街。书店二楼裱画服务处。墙壁四周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框，一张巨大的羊毛毡铺满工作台。空间逼仄，灯火通明。
　　三个脑袋凑在桌前，俯瞰同一张残破的画。
　　汪承轩揭起画纸。
　　顾客赶忙提醒：“小心点，这可是石涛真迹，弄坏了赔得起吗？”
　　“本来就是坏的。”裱画师小声嘀咕一句，察觉顾客神色不悦，赔着笑把汪承轩吹上天：“汪先生是修纸的行家。虫蛀、泡水、火烧、风化啥的，修复起来那是手拿把掐。知道不，军械库那个特别火的中国纸艺术展，人家是顾问。”
　　顾客上下打量汪承轩，见他年纪轻轻，半信半疑。
　　“帮忙打打下手。”汪承轩看见正面，倒吸一口凉气：“不好修。”
　　薄如蝉翼的宣纸上奇峰错落，溪流萦回，苍松茂竹，烟浮远岫。不仅有鼠啮霉蚀的痕迹，颜料也受潮洇化。一级破损，属实难修。
　　裱画师的笑容僵在脸上，顾客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楼下走：“我就说，年轻人干不了这活儿。”
　　裱画师慌忙跟上去送客：“画太名贵，要得又急。实在是找不着更合适的……”
　　“拼补、覆背都好弄。”汪承轩不紧不慢地开口。二人闻声停下脚步，齐齐看向他。
　　他迎着光细细看画：“补色我做不了。您得找会画国画的。”
　　顾客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要往嘴边送：“画家好找，美术馆多得是。”
　　裱画师的声音骤然提高八度：“裱画的地方不许抽烟！着火了你要负全责！”吓得顾客一个激灵，乖乖把烟放回盒中。
　　“我们周末就要回国了。”汪承轩看看墙上的时钟，“来不及。”
　　顾客和裱画师面面相觑。
　　“加钱行吗？”
　　“不是钱的问题。”汪承轩蹙眉，“机票都订好了。”
　　“改签呢？”顾客问他。
　　叮——手机显示一条未读来信。发信人是毛毛：学校同意挑几幅挂在走廊。明天去取可以嘛？
　　裱画师见汪承轩一言不发：“都是同胞，帮帮忙。”
　　汪承轩摩挲着纸上的青山，正要开口。
　　“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