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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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立在潭边的篝火旁，望着山间云雾翻涌。
墨绿的林海在天地间肆意铺展，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苍翠，连半只蝙蝠的影子都瞧不见。他心里仍发紧，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总怕它们下一瞬就会卷土重来。
“它们折腾一回，该回洞歇息了。”孔明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他和薛鼎自小在飞瀑岭长大，早听过金蝙蝠的传说，却也是头一回遇见活物。
薛鼎凑近接过话头，金蝙蝠有好几种说法，有说它们是山神的坐骑，沾着仙气。可众所周知飞瀑岭的山神是条神秘的巨鲲，这大小悬殊，瞧着也不是一对儿。
有人说金蝙蝠身上金粉是矿石染的，它们栖居的山洞中，必定藏有宝藏。
更有甚者说，金蝙蝠通灵性，专吸恶人血，见了善人反倒会主动绕道走。
魏汝盼刚拧完湿衣，听见这话便忍不住笑了，打趣道：“哪那么玄乎？照你这么说，是不是还得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它的朋友银蝙蝠和木蝙蝠？答对有奖，赏你一块实打实的金子当彩头。”
阿毛闻言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纠正：“十二，记岔啦。那讲的是金斧头和银斧头的典故，跟这些蝙蝠可半点干系都没有。”
少女伸手拍了拍阿毛肩膀，语气笃定，“所以，别担心了。咱们没到它们的老巢哩，这群东西鬼精着呢，不会追这么远。再说，有篝火和这潭水挡着，就算来了，也近不了身......咦？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众人目光循声顿在孔明碗手臂上。
方才那阵混乱里，他只顾把阿毛护在身后，没留意被什么东西刮破了。此刻伤口正渗出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滴，不多时便将破损的袖口染得暗红一片。
魏汝盼眉头微蹙，快步上前，伸手便执起他的胳膊，仔细查看伤口。
孔明碗倐地绷直身体，像被烫到似的，磕绊开口：“不、不打紧，没大碍。”
阿毛小跑到他面前蹲下，小脸上满是担忧，仰着头轻声问，“都流血了，肯定很疼吧。”
魏汝盼没多言语，转身挑起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正是方才金蝙蝠掉落的残翼，上面沾着金粉，还裹着一层油腻的黑液。她指尖沾了少许黑液，径直往孔明碗的伤口上抹去。
“哎！蝙蝠不是有毒吗？万一……”薛鼎见状急喝一声，伸手便要阻拦。
魏汝盼手上动作却未停半分，“这不是蝙蝠的毒，是燧砂。”
“燧砂？”众人异口同声，蝙蝠的粪便不是叫夜明砂么？
“确是燧砂，两者不同。”
魏汝盼指尖捻起些许黑液，在火光下轻轻一扬：“这东西黏糊糊的，山岭里藏得不少，只是未经开采提炼，故仍保持着最初的液态。”
她又缓缓补充道，“别瞧它黏腻如油，又黑又丑，用处可大啦。既能燃烧供能，给蒸汽机当燃料。还能入药，治牲畜疥癣最为管用。若和艾草、薄荷配伍，可解小儿凉热、惊风；敷在刀剑伤口上，生肌收口，促进愈合，比寻常金疮药还灵。”
听她滔滔不绝，挺玄乎其事的。薛鼎挠了挠头，半信半疑，真这么管用？往日里见猎户碰着这黑东西，都躲得远远的，说是沾了会烂皮肤。
“那是他们没找对用法。”魏汝盼自腰间解下素色布巾，顺着孔明碗小臂缠了两圈，手指翻飞间便打了个牢固的结，动作干脆细致。
轻轻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英气勃勃的少女灿然一笑，眼底映着篝火的光，“我阿爹可是数一数二的神医，这些都是他亲口教我的，错不了。”
望着那明亮的笑容，孔明碗倏然失了神。
方才的慌乱、伤口的疼痛，像是被这抹笑轻轻扫过，一下子就散了。手臂还残留着她碰过的温度，心底无端泛起一阵莫名的暖意，连耳根都悄悄热了。
*** ***
魏汝盼坐回篝火旁，“这燧砂并非稀罕物，古已有之。”
《易经》里早有相关记载：“上火下泽”、“火在水上”以及“泽中有火”，说的便是它的前身。生于水畔沙石间，常与泉水混在一处涌出。天气好的话，夜里能看见淡淡气苗升腾。
她顿了顿，将这燧砂凑到火光下，“你们瞧，它大多藏在岩石与沙子的细缝之中，那些孔隙细得难以察觉，所以瞧着才是这黑乎乎的粘稠模样，颇似淳漆。”
薛鼎听得连连点头，宽厚手掌一拍大腿：“你懂的可真多！俺从前只当这黑东西产量稀少，千金难求，哪知里头藏着这么多门道。”
“哦？”
魏汝盼话锋一转，伶俐的目光扫过薛鼎，语气带了点揶揄：“既然晓得这是燧砂，当初你们怎还说我抢了你们的东西？”
薛鼎被问得一噎，脸瞬间涨红，下意识看向孔明碗，他们哪里是为了钱财……
这燧砂能驱动威力极大的火攻之器，水都浇不灭。若在水战之中，可烧浮桥、焚战舰。近来边境夷人蛮族频频滋扰，同时暗中大肆抢夺燧砂，这等重要的战略物资，万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然孔明碗始终未接话，只问魏汝盼拿燧砂又有何用？
“为我所用。”少女答得干脆。
宝物当尽其用，方不负它兴邦济世的本来面目。
大璟之兴，始于蒸汽术，先祖于绝境中寻得燧砂，燃之可百器、农耕得利、兵甲自强。
燧砂原为强国根本，皇族遂起垄断之心，将天下矿脉尽数收归，民间器械因缺能源而停滞，工商百业渐趋凋敝，唯有皇族奢靡日甚。当今皇帝更是专权无度，耽于修仙长生之术，将国政抛诸脑后。数十年间，盛世不再，边患迭起，国势日颓，民不聊生。
孔明碗沉默片刻，想起先前几次与魏汝盼的相处，皆是因误会而起。他起身朝她拱手一礼，“是我等唐突了。”
魏汝盼见他态度少见的谦和，遂摆了摆手，大家不过都是护心中所重，算不得甚么。
“那…… 难道这座山里就有燧砂？”薛鼎忽然灵光一闪，搓着手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魏汝盼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利于燧砂生成的地势并不是到处都有，必得百川汇海之地，藏于地脉之中。
薛鼎顿时蔫了，叹了口气，没有燧砂，大璟的军队怕是难有底气啊。
“也不尽然，”魏汝盼语气坚定，“军队之利不在于器。你细想，战争从来不光是武器对武器，是士兵对士兵，一刀抵一刀。只要有人在，力量便在。这股气力就像山间溪水，流动不息，此消彼长。今日蛮族有燧砂，明日我们或许有更胜一筹的对策，何必困执在一物之上，争得你死我活？”
孔明碗望着她眸中那点清亮光芒，心底那份莫名的触动又深了几分。
薛鼎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俺以前咋就没想过呢？”
这还是那位随口吟出“风吹花瓣落，捡个花骨朵”的少女么？没成想她非但有勇有谋，看待世事更是这般通透透彻，实在让人意外。
魏汝盼被夸得有些得意，下巴微抬：“这些都是从《攻战奇策》里学的，著书的人才真厉害。”
一提及《攻战奇策》，她眼中亦有了异样的神彩，蓦然想起澹台良屿那清隽眉眼，心里竟像开了朵暖融融的花。
她这才回过神，此行目的本是入山赏花的，却因蝙蝠和燧砂，平白生出这许多波折。
*** ***
立在山坳处，魏汝盼抬眼环顾整座飞瀑岭。
只见重峦叠幛，这山绝非寻常孤峰拔地而起的凌绝姿态。
雾气在峰峦间游走，缥缈如仙境。云鹤子所居的“别有洞天”，便卧于险峰之巅，与世隔绝，不知藏了多少悠悠岁月。
她仍能真切感觉到它的吸引力，像喀兰若的搏兽山，那里天地辽阔，更高远，也更孤独，草木生机蓬勃、山石沉淀厚重，涧流蜿蜒灵动......无时无刻不在声声唤她。
山看着明明近在眼前，仿佛指尖一伸就能触到，脚下山道却崎岖纵横，尽是碎石深沟，一步不慎就会踩空失足。魏汝盼暗自估算，以她脚程，要抵达对面，估摸着还得耗费大半个时辰。
正凝望间，山岭之间忽然透一缕熹微晨光。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亮，将下方的树林与山体衬得愈发深沉，像泼了层厚重的浓墨。
魏汝盼眯眼望去，只见前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在晨光与黑影的交错间，竟渐渐显露出一张人脸的轮廓：线条硬朗，轮廓分明，宛若鬼斧神工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像。
再仔细看，那“人脸”的半张脸爬满葱绿藤蔓，另半边袒露岩石的眼窝深陷成空洞，虽无眼珠，却似在默然俯瞰群山，透着一股难言的庄严与神秘。
“哇，你们看，这山像个人。”
魏汝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难掩惊奇。
阿毛凑上前来，揉了揉眼睛，半天没看出来：“哪里像啊？我只看见石头和树。”
魏汝盼笑眯眯扳过他的肩头，指尖指向山峰轮廓：“你看这里，是额头。再往下凹进去，是鼻子。还有这边，藤蔓没盖住的地方，像不像下巴？”
经她一指点，阿毛顿时眼睛一亮：“真像！尤其是这个洞，好像眼睛！”
昔有夸父追日，渴毙于途，身化山川。飞瀑岭亦有相同传说：曾有一巨人，魁梧奇伟，身长三十丈，能活五千岁，自海底踏浪而来。后来四肢化作岩石，发肤变作林木。岁月流转，日复一日，此山仍在向着沧海之畔，缓缓迁延。
众人正听得入神，小郎君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叫得响亮，山道间仿佛都漾起了回音。
魏汝盼被逗得“噗嗤”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好的梨干，金黄透亮，阳光晒过的甜香轻轻飘出来。
“饿了吧？来，吃点梨干垫垫肚子。”
阿毛却往后缩了缩小手，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说：“不能分梨，不吉利。”
这话一出，正在低头啃梨干的孔明碗和薛鼎动作齐齐一顿，咬到一半的梨干悬在嘴边，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咬。
魏汝盼见状笑得更甚，揉了揉阿毛的头顶：“傻兄弟，这只是梨干，又不是整颗梨。再说，咱们如今同甘共苦走在一条道上，这点小讲究不算什么，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分开？”
“真的？”
“嗯！比珍珠还真。骗你是小狗，没人能把咱们分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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