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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道 清虚禅室, ...

  •   清虚禅室,袅袅檀香,席间函丈,分给对坐,禅茶一味。

      悟机禅师年事已高,银须苍貌、丰采清奇,却因常年养气含灵,浑然不见风霜刻日月之痕,反而示人一种筋骨强劲的力量感。

      奉过茶汤,二人品茗闲聊,“老衲观小友面相愁思郁结,近来可是饱受忧思困扰?”

      在初进门时,悟机禅师便观其面相,有耿耿萦怀之状,遂而发此一问。

      景致倒也不东遮西掩、躲躲藏藏,直接开门见山,道明来意:“确有难以启齿的隐忧之苦,故来拜谒,乞求高师能指点迷津、解惑答疑。”

      说罢,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其间蕴藏的迷惘与困惑,像道无尽深渊欲将人傅索吞噬。

      悟机禅师大感意外,景小友出身书香世家,脾性中却自带一股洒落不羁的襟怀,素日行事一向直率无忌,很少露出这般左右为难的神色。

      他不置一言,只目光矍铄地静待景小友的下文。

      景致斟酌着措辞,半晌,才艰涩开口:“禅师……这世上可有异世魂魄寄体?”

      悟机禅师:“……”

      室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景致如坐针毡,心道:这般匪夷所思之事,谁人听了不觉得骇人听闻,毛骨悚然?

      悟机禅师到底有高师风范,不过须臾,便恢复了以往的慈眉善目,乐淘淘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万般都讲一个缘法。小檀越心中可有定论?”

      景致长叹一口气。

      若有,她今日也不会冒然出现在这里。

      暌违许久的清谈,以一个别开生面、始料未及的问题打开局面。

      月前,她意外受伤昏迷,醒来后,除头部患处疼痛难禁,脑中平白无故多了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卧床将养的那段时日,更是幻梦连连,病痛、梦魇交替折磨。

      她整日昏沉嗜睡,迷迷糊糊间重复做着相同的梦。

      昼寝夜寐,华胥赓续,光怪陆离,恢诡谲怪。连篇二十七载,其中真实,髣髴身临其境。

      起初,也曾以为:在哪里不小心沾染到什么脏东西,被山野精怪附体,惊悚惶恐度日。

      后来,暗中观察人事,才发现:除了多了段匪夷所思的记忆,身体再无其他异样。周围人待她也平静如往昔,并无任何变化。

      身处迷雾,她日日深受其扰,她不知自己是谁?此间生人,亦或异世来魂?源自何处,归于何途?幻相频频,是否会如骤然天降一般骤然消弭?她日日被这些不得其解的问题折磨着。

      这其间,又是否藏着什么机缘,这种不得其解的摧挠,都是一场无疾而终的躁郁。

      直到某一日,她醒来用药,轩窗迎展,清风徐来,浑浑噩噩的灵海撒然清明。

      或许,遭际一场危厄,苍天垂怜,那碗孟婆汤失了效用,让她忆起前生。

      那一瞬间,她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回过神来,也陡然被自己异想天开、荒谬绝伦的猜想惊吓到!

      她居然在想:那重复出现、如出一辙的幻境,脑海中重复浮现“似她非她”的人,是另一个她。

      梦中,那个【她】与自己相貌相似、名字相同,经历却天差地别,惊怪的是——景致对【她】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喜其所喜,痛其所痛。

      大梦浮生,她在梦海中觉醒了前世经历。

      自这个念头冒出,便势不可挡地霸占了她的思想,她再也找不出其他说服、动摇自己的理由。

      虽隐隐有了答案,但景致需要一个外在的支柱支撑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被折磨的苦不堪言的她,最后企图在佛理中寻找答案。

      景致缄默不语,索来纸笔,默下佛前前后两次求来的签文,递了出去。

      将签文递过去的那一刻,景致忍不住自嘲。

      她出身书香世家,以身践行儒道,奉行“子不语乱力怪神”。从不信鬼神之说,每次来福应寺,也只为探究佛理。没想到,而今也有头脑发昏、别无他法的一日,学着世间人祈神请愿、求签解注。

      “山上有古松,亭亭冲汉斗,干老枝更长,天地生荣久。”

      “顺遂为如,无非为是。”

      两支都是中签,不好不坏。

      禅师看毕签文,袖掩了去,“小友,所求者何?”

      “来处与归途。”景致有问必答,没有“天机不可泄露”的忌讳,在她的意识里,或凭区区几句签文,何能参破一二天机?

      “小友想问什么?”

      “问心?亦或问道法?”

      景致摩挲着天青泥禅定杯,不明所以地问道,“高师此话怎讲?”

      “问心,求心安。问道法,纾困求生机。”

      瞧,这便是方外智者高深之处,不予答案,却处处问心,处处是去路。

      景致果断道:“道法。”

      若为心安,受下庙祝解签时的自我暗示即可。索性都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行径,徒给人宽慰罢了。

      景致的选择,在悟机禅师的意料之中。

      毕竟,景檀越礼佛多年,只论佛理,不言志怪。

      他没有正面回答景致的问题,反而老生常谈与她忆起往昔。

      “小友,可还记得当初贫僧为何为你取名安之?”

      提到这茬,不得不提景氏家风。

      景氏一族耕读传家,景致祖父科举入仕,三代人苦读,熬至今日,半纪盈余。其家族,在世家栉次鳞比、权贵遍地走的京城着实不算什么。好在第一代家主未忘立身之本心,对子孙后代的学业一刻不曾放松。

      求学之路,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其路之艰,要熬得住寂寞,抵得过诱惑。

      在他们懵懂不知世事时,这堂课便被潜移默化地安排上了。

      景致祖母白太夫人,常年礼佛。是以,刚满周岁的景致小团子,在根骨不稳,走路摇摇晃晃的年龄,便同阿兄一起,随着祖母出入福应寺清坐、听经参禅。

      那时,祖母对他们的期待是——能不能喜欢上参禅悟道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在娃娃期,耳濡目染,熏陶耐性。

      这便是她和阿兄,作为景氏子孙,家族给予的第一课教育——熬耐心。

      只是,那时的她,正值幼童憨痴、无惧无畏亦无规矩的年岁。

      在经室里,众僧徒沉湎奥妙精深的玄微佛理中,唯独她这枚赤诚诚、降临人世不久的小人儿,在谆谆佛言中,睡兴高涨,一觉酣眠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稍长她三岁的阿兄,都知经室布经是多么的神圣肃穆——不论能否听懂,景韶小郎君尚能端住礼仪上,——压住往日调皮,规规矩矩地结跏趺坐两个时辰,让人无可挑剔。

      经会后,祖母抱着醒觉后精神头儿十足、左顾右盼的她,向布经的悟机禅师道了失礼。

      悟机禅师宽厚仁慈,十分谅解——这么小小一人儿,无人关怀、被晾在一旁,还能不吵不闹一下午,极为难得。

      自此,往后岁月,再跟着祖母入福应寺听经悟道,禅师们都知道经徒中多了个小檀越,会在布经时陶然大睡。也习惯了,在跟前儿多放一蒲团,成了她昏睡魔王的一方天地。

      可以说,她是在经室的蒲团上瞌睡长大的。

      后面禅师们讲经,她也被祖母教育学习听经礼仪,奈何懵懵懂懂,不解枯燥佛理的奥秘,只觉得禅师的蒲团不比家中锦被松软,却透着绵绵檀香,伴着禅师们空澄清灵的潺潺流水声,甚好入眠,连梦都是香甜的;醒后,还有斋堂的素斋食,一切都比家中美味。

      幼时的她,有没有实现祖母的期望,她不知;倒是与一寺僧众成了老相识,每逢她来,除了贪睡好眠,寺庙的小师傅们也会带她去后山摘果子,山林中到处能听到她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

      “小檀越六岁时,在寺中玩耍,偶然间见到解签房外排起的长长队伍,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吃惊之余不解发问,‘阿嬷,这庙祝解的签文真管灵吗?真能解世间疾苦、众生百殃?我咋觉得,他们是红口白牙一张嘴,咋说咋有理。’这是老衲生平第一次见,小小年纪开启智慧法门的。”

      再次提起往事,悟机禅师记忆犹新——那年午后,那个蹲在地上,顶着红噗噗脸蛋和满头大汗,对着自己的老仆赤诚发问的淘气儿。

      正是有此一问,才让悟机禅师意识到:混迹寺庙时久,平日习以为常、墨守成规之事,却猛然发现有悖常理之处。

      而那个浑浑噩噩、混世小魔王的小檀越,虽一如从前调皮,却在不为人知时,学会了思考。

      见心明性,不外如是。

      景致清楚记得,那日祖母在经室听课,无聊的她再次偷懒跑出来玩耍,小孩子口无遮拦,闯下令长者尴尬的祸端。

      事后,虽有仆婢以童言无忌替她周全,并向众僧赔礼,祖母更是勒令她亲自与悟机禅师致歉。

      悟机禅师挥挥手,默然打量着眼前不足三尺的女娃娃。

      小景致牵着阿嬷的手,昂然迎视,黑黝黝的眼睛充满求知的渴望,“大师,我说错了吗?”

      面对人人敬仰的贤德高僧,小景致毫无畏惧,只当他如平常长辈。
      幼时,景致随祖母上山礼佛,常在悟机禅师驾下听佛讲经。悟机禅师于她,不仅是传授佛理的得道高僧,更是看她长大的先辈长者。

      幼时,她混迹寺庙的那些——张牙舞爪、顽劣不恭、横行无忌、离经叛道的百态,全被悟机禅师看在眼里,非但受到过多苛责,反而多有袒护,惹得寺中僧侣都戏称她是师叔祖的“忘年交”。

      反正后来,不知凑趣还是应景,每每诣见时,这位慈祥的长者都会乐呵呵地喊她一声“安之小友”。

      景氏乃书香门第,父子皆为举世鸿儒,一门三雄,交游往来不拘品秩,门下学生桃李成蹊。

      不同初入佛门的懵懂顽童,小景致彼时已入蒙学,自是明白自家家学渊源,以此为傲,矢志为继,不堕门风。

      小景致的开蒙,是从模仿开始的。她有样学样地模仿长辈行为,以志继承门庭遗风,尤其在做学问一事上态度严谨端正、求知若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十分地勤学好问。

      彼时的小景致懵懂顽童一个,不通人情世故,不懂眉眼高低,只时刻谨记祖父铭训:好问者则裕。

      治学之道上,她是执拗的。她绷着小脸,仰头蹙眉,耐心期盼禅师能够替她答疑解惑。

      悟机禅师一时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她便一时不肯罢休。

      悟机禅师摸摸她的卤门,“小檀越慧心灵性,独自于大道中悟了法门、参透禅机,自此开悟启智。老衲便赠你‘安之’二字,如何?”

      “只盼你,来人间修行一场,安适自在、通透无忧。”

      忆起幼年憨举,景致脸上露出难得笑意,“到底顽童妄语,不知天高地厚。”

      悟机禅师摇头,“小檀越六岁便能参透人世间机缘,如今怎么作茧自缚、反受其困?”

      “大师此意何解?”景致微怔,不解其意。

      “小檀越来时,可曾观赏寺中雨景?”

      摩挲着手中的,“并无!”

      景致摇头苦笑,眼中疲色加深。彼来时路,怀揣心事、尘虑重重,匿居擎雨盖下,只顾兜头闷走,哪来闲趣寻芳踏翠、览胜玩景!

      福应寺乃景致幼时熟游之地,对于一步一景早已了然于胸,即使闭着双目,也能如数家珍。

      禅师起身,步至窗边,伸手推开黑漆漆的窗牖,碰撞到外面的枝枝叉叉,雨珠呼啦啦一阵掉落。

      秋季独有的湿寒冷风猛然灌入肺腑,浸肺润脾,景致微微寒颤,压紧脖领,循步踱至窗前。

      参差的重重雨幕后,景致循步而至,孤身而立,深沉静谧的碧波眼眺望着阴雨中的福应寺。

      悟机禅师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小檀越想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漠漠潇潇,雨雾弥叠。远处楼台,若隐若现。天地俱寂,万景萧疏,唯余庭前古木,虬枝苍劲,繁覆高昂,擎天撼地,向上而生;阴阴树杪,飞泉溅玉,浓翠绿意,盎然欲滴,焕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些大树,逢风雨也长,逢烈日也长,百年倏忽而过,旁人自怨自艾,悲愤不得志时,它早已长成参天栋梁。”

      她望着外面天地之景:

      是啊,她素日只知这些树木在阳光下灿烂生长着,却不知风雨中也努力蓬勃发力。无论阳光风雨,抓住一切机会努力生长。

      平淡无奇的一段话,暗藏着玄机妙理,如醍醐灌顶,让她豁然开朗。

      景致伫立窗前良久未动,自由奔烈的灵魂,无声圆寂在深邃天地的秋雨间,达到了天人合一。
      这一刻她陷入空无之境,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若说进门前,对于“寄希望佛理精深,解开心中困扰”,她尚抱着一种“万般逐尽,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

      可随着,弹指间,禅师寥寥僧语寂灭,一切俗虑虚空皆无。

      她知道,是她一叶障目,短视自困了。

      大道相通,幽微至简,芥纳须弥。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格物穷理,应作如是观。

      那些困于她良久的东西,这一刻,瓦解殆尽、灰飞烟灭。

      风雨如晦的寂静禅室中,响起一首佛门偈子——

      “闲云野渡藏古寺,碧润阴翳有如来。

      九九石磴摩碧汉,陟彼崔嵬青云台。

      阇黎钟罄不绝响,万籁古刹佛音唵。

      痴愚无禅求善果,欲海檀心竞自专。

      方情万里同根出,善恶有道因缘转。

      山人自迷雾中客,弱水凭舟起波澜。

      佛不渡我我悟禅,看尽刀中机缘眼。”

      古拙苍迈的小调,短小精悍,却道出苍茫瀚海的人间真谛,余音绕梁,不绝回响。

      佛不渡我我悟禅,看尽刀中机缘眼。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魔由心生,苦难还得靠自救。

      再回首,景致已平复好心绪,如沐春风地笑语,“禅师,吃茶去!”

      矍铄的智者也乐呵呵道:“小檀越,吃茶去!”

      见底清的明亮双眸,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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