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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匿名信 任是无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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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
七年前,简陋的卡拉ok里酒气滔天,一群混混喝得烂醉如泥,站都站不稳,却还有心情捧着麦克风抢一首歌唱。
最终刘池笑着一把夺到了麦克风得所有权,潇洒地仰起头:“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
“靠,刘池!”史东序一跺脚,醉得脸都红透了,“刚才那个《红日》也是我点的,都叫你唱了!”
小伍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怎么着?你们俩打一架?”
二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喝你的酒吧,就你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许绍嘉彼时陷在软沙发里专心致志地把玩着空酒杯,不时轻轻嗤笑几声,透过透明玻璃杯看着几人晃来晃去的身影。
“张强,借个火。”二斌相较于其他萎靡不振营养不良的黄毛是个精神利落个头也高大的青年,他此刻拍了拍正背着身看大屏幕歌词的张强。
张强转过身来,意外地是个清秀干净的高中生,从兜里掏了半天,摊开手掌摆着各色花哨kitty猫图案的打火机,咧嘴笑问:“你要哪个?”
二斌随手抽出一个来,点着嘴里叼着的烟:“能点着火就行。”
张强前胸贴着椅背,余光瞥见角落里窝着的许绍嘉微微发怔,惊喜地朝他的方向扬扬下巴问:“新来的?从前没见过。”
二斌顺着他方向望过去,回答道:“上周来的,叫许羡。”
许绍嘉穿着黑色长裤,长腿懒散地交叠在一起,领口张扬地裸露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远远听见两人议论自己眼也没抬。
“这气质看着就不近人情,”张强“啧啧”两声,“这样的能甘心给你当马仔?”
二斌当即在他坐的椅子上踹了一脚:“瞧不起谁呢?崇拜我的人多了。”
张强叼着烟没说话,傻笑了两声。
“强哥,”烫了个黄毛的小弟把麦克风递给张强,“你的歌。”
张强拍了拍黄毛的肩,起身笑着接过麦克风:“特地给我留着呢?”
二斌此刻看向独自窝在沙发角落格格不入的许绍嘉,凑过去和他讲话:“怎么不唱首歌?”
许绍嘉在他来的那刻就皱起眉盯着他嘴里的烟看,刚想开口却没忍住咳嗽出声。
二斌低头看了眼烟,按在墙上熄灭了,随后抬手给许绍嘉拍背:“闻不了烟味啊?”
许绍嘉咳嗽地更厉害,下意识拍开了二斌的手。
二斌嗅了嗅自己沾满烟味的手,胡乱扯了几张湿巾擦拭。
“家是哪的?小兄弟?”二斌问。
许绍嘉向后靠,抬手揉了揉额头:“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早忘了家在哪。”
二斌咧嘴笑了:“叛逆期到了?”
许绍嘉摇摇头,胡诌道:“我妈死了,我爸给我找了个后妈,后妈又给我爸生了个小弟,小弟容不下我。”
二斌听完久久没说话,许绍嘉当他没屁放了,视线透过玻璃杯在他和张强脸上游荡。
这座城市被这帮混混分了四个城区,以东南西北命名,四个城区各自有各自的组织团伙,也分别有对应的头目,平时闲着没事儿几个城区就互相寻衅滋事、擦枪走火,每日轮换团建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抢地盘、打群架、造点谣这种智障项目,给无聊的生活增添点麻烦来。
像这帮混混是全归城东管辖的,顶头老大叫刘谷钰,天天听他们嘴里念叨着崇拜,可不少人连刘谷钰一面之缘也未曾有过,这里面稍微有点体面的只有二斌和张强。
二斌算个基层干部,有点小手腕但没坏心眼,平易近人,喜欢和这帮下属打成一片。
张强是城北二把手,没什么架子,但眼里有藏不住的野心。他和二斌关系近,平时有事没事常混在一起,二斌那些马仔也是一口一个“强哥”地叫,很给张强面子。
简而言之,一群二逼。
许绍嘉简单评价道。
“你以后,”原本沉默着的二斌此刻忽然开口发话了,“生活上有什么缺的、用的,碰见什么麻烦直接找我就行,或者找刘池小伍,能帮的这帮兄弟肯定帮你。”
许绍嘉勉强挤出个笑来:“谢谢哥。”
“你既然来了城东,就都是兄弟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别不好意思。”
“知道了,哥。”
二斌点点头,又坐回了人群中央。
许绍嘉视线又移回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刘池彼时掏出一副牌,扔在桌子上,拍拍手:“谁玩谁玩?”
史东序抓了把瓜子坐下:“算我一个。”
“再找两个,打两人一伙的。”
“强哥!你玩不玩!”史东序回头叽叽喳喳地叫。
张强摆摆手:“不跟你们几个老赌鬼玩,明坑我钱。”
“又不赌大的。”
“我牌上就没赢过。算了,犯不上输了回家我窝一肚子火。”
刘池边洗牌边问:“斌哥玩不玩?”
二斌摇摇头。
“郑豪!你当我对家!”史东序摆摆手叫郑豪过来。
郑豪笑着坐在二斌对面,搓搓手:“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缺一呢,斌哥!你叫个人陪我们打。”
“你自己找人。”
“斌哥,只有你说话他们听。”
二斌朝周围随机挑选幸运马仔:“小伍,你去。”
小伍一摆手:“斌哥,你直接从我兜里掏钱得了。”
刘池咯咯笑了两声:“斌哥,你叫谁都别叫他,他要是输了,回去少不了哭一场闹一场,说我们欺负他。”
二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挑这挑那的,给你找人就很给你面子了。”
刘池嬉皮笑脸地说:“我知道哥最疼我。”
史东序看着角落里的许绍嘉,忽然来了兴趣:“新来的小兄弟,能打吗?”
刘池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惊喜地笑着挪椅子腾地方:“来,小帅哥,就你了。”
许绍嘉原本盯着手机屏幕看,见话问到自己头也没抬:“不会打。”
“学学就会了。”刘池边洗扑克牌边笑说,“我们也都不怎么会,打着玩嘛。”
史东序也笑劝:“就当个热闹,来跟我们玩玩。让你刘池哥教你耍牌,不收你学费。名师出高徒,你过不了多久就玩顺手了。”
二斌见几个人有意带着许绍嘉玩,微微放下心来。
许绍嘉勉强勾起半个笑摆摆手。
“扭扭捏捏拿自己当小姑娘了?”史东序笑问。
张强斜眼瞥了许绍嘉一眼,开口道:“他不想玩就算了。”
“哪行啊,我带新兄弟长长见识。”
史东序说着快步走近去拍许绍嘉的肩,却见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笑意的许绍嘉一瞬间冷了脸,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史东序顺着惯性后退了几步,也沉下脸看他。
这一甩手不仅把史东序疯疯颠颠的醉意褪尽了,而且场子原本的热络气氛也顷刻间化为了冷清。
许绍嘉丝毫没有圆场的意思,冷着眼睛开口:“我说了我不玩,我不讲第二遍。”
在场的人难免尴尬,马仔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张望,一贯和事佬作派的二斌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还是张强先开口:“来来来,我玩我玩。”
刘池僵笑了两声,随后拔高嗓门:“强哥你和我对家,我沾沾你好运!”
“好啊,我就喜欢和大池对家!”
史东序还是黑着脸死死盯着许绍嘉看,不发一言,任凭刘池在桌下怎么踢他也无动于衷。
许绍嘉的手机屏幕不时伴随着“咚”的消息提示音亮起,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痛。
——嘉嘉,你在哪?
——林叔没别的意思,也不是教训你。
——你也二十岁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了。
——你爸年纪都那么大了,还和他置什么气。
——你这么久不回家,我们也担心你。
——听林叔的,回家跟你爸认个错,服个软。
——他毕竟是你爸。
这句话亮起时,许绍嘉终于忍无可忍地拿起扔在茶几上的手机,转身头也不回大步地走出了卡拉OK,蹲在门外的台阶上长按发信息的号码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通,他张口便骂:“林行程,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妈的,狗奴才,谁给你的面子?轮得到你教育我吗?”
“嘉嘉,林叔看你一个人在外面……”
林行程话音未落,电话就被人夺去,许致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怒自威:“我给的面子,不够格吗?”
许绍嘉冷笑两声,一字一句道:“你又算个屁。”
对面的许致行几乎快把牙关咬碎:“你真是不像话!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那你再去找小婊子给你生一个!”
许绍嘉吼完这句话之后,俩人之间难得安静了许久,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小声音,是林行程在劝他爸“嘉嘉年纪小,说话也没轻没重的”,“别和孩子生气”,“致行,把电话给我”。
许绍嘉已无心再和二人多费口舌,做再多的纠缠也是无用功,倒不如干脆地一刀两断,便握着手机一字一句道:“许致行,你听好了,这个家我这辈子不回去!你少弄你那些贴身太监给我找不痛快,我懒得搭理!你也不用拿停我银行卡的破事来威胁我,实话告诉你,那几张烂卡离开家的时候我全扔了,你的钱从今往后我半分不动,我在外面是死是活和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全当没我这个儿子!我说的!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反手将林行程这次发消息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他离家出走这些天里,这已经是他换的第五张手机卡了,刚坚持了十五个小时,又被许致行找到了。
他爸又何止是神通广大,只手遮天。
他冷哼一声,叹了口气将手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自许绍嘉摔门走了之后,卡拉OK里难得冷清了许久,没人开口唱歌,也没人张罗打牌。
二斌不知多久才发话:“乐你们的去吧,傻站着干什么?”
“斌哥,不是我说……”史东序咬牙指着许绍嘉离开的方向,“这新来的什么意思?摔门就走了?故意找事来的吧?这不是给脸不要脸是什么?他妈的,现在就该冲出去跟他打一仗,治治他那不要脸的臭毛病……”
“差不多得了。”张强皱着眉打断。
史东序跺跺脚:“强哥!他都不拿人当回事!”
“你给我消停点!”二斌吼了一声。
史东序心有不甘地作罢,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一脚踢在牌桌上。
等刘池张罗在场的人都去点歌后,趁着没人注意,张强凑近二斌笑了半天问:“这小驴脾气从哪整来的?”
“我手底下这么多人哪能一个个都记得清楚。”
张强眼睛闪了闪:“过几天找个借口打发走吧。”
二斌没说话。
张强见他犹豫,便道:“这可不是个省事的。”
“只是脾气差了点。”
张强手肘撑在椅子上直发笑:“你从前不这样。二斌,你有心事。”
“放屁!”
“你瞒不了我,”张强说罢表情忽然变得古怪,声音压得极低,“你爱上他了?”
“你有病啊!”二斌像吃了苍蝇,“你他妈欠揍吧,张强。我只是看他长得好看,他又跟我说无家可归,我看他怪可怜见的,想留下他,你想什么呢?”
张强嘿嘿笑了两声:“不是就好,是了我就不和你玩了。”
“凭什么不跟我玩?”
“怕你也爱上我。”
“你他妈恶不恶心?”
“我长得难道不好看吗?”
二斌无话可说,半晌说了个“滚”字。
张强清了清嗓,正色道:“你查过他底细没有?这小子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样。”
“怎么说?”
张强指了指茶几:“刚才这摆着一iPhone,我一直想看看是谁的,最后叫他拿走了。”
二斌稀奇道:“你还见过iPhone?”
张强一拍桌子:“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二斌久久没说话,叹出一口气来:“我就没见过像他这样长这么好看脾气又这么臭,脾气这么臭又长这么好看的。”
张强笑笑:“这就是你不懂了吧,这就叫‘任是无情也动人’。”
“你他妈没完没了?”
走出卡拉OK,二斌招呼其余人离开,又折返回卡拉OK门口,找到正蹲在台阶上出神的许绍嘉。
二斌捡起了他扔在不远处手机屏幕摔得粉碎的手机,仔细打量了两眼,果然是iPhone。
他隔着不远问:“这么好的手机怎么说摔就摔了?”
许绍嘉起初刚加入这智障混混联盟时就没想刻意掩盖自己财大气粗的事实,一是他吃穿用度都名贵,即便故意装穷,也难免会露出几个破绽,二是他也没闲功夫为欺骗一群智障费心。
他干脆开口道:“我把我弟左边的肾割了换的。”
他话一出口,二斌就愣了,即便是这个理由太值得怀疑,但许绍嘉浑身上下“不服就干”的气质和那股谁都瞧不上的心气居然让他的话极有信服力。
二斌鬼使神差地动摇了,脑子都没追上嘴的速度:“那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这手机说摔就摔了?”
许绍嘉抬眼看他:“他不是还有个肾么。”
就这句话,这个眼神,二斌此刻是彻头彻尾信了他是个能割人腰子的狠人。
但他看见许绍嘉那张脸居然还会生出点怜悯他身世的念头。
“今天怎么生这么大气?”二斌走过来蹲下看他脸色阴沉,“哥替你教训他们了,以后再见面你就当这事翻篇了。但哥跟你保证,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哥绝对不轻饶他们。”
许绍嘉心情不爽,半句体面话说不出,只盯着他点点头。
“小羡,你晚上住哪?”
许绍嘉脱口而出:“酒店。”
二斌自动理解为了二十块钱几个人挤一宿的青年旅馆,便说道:“我家这边有空房,你要来住的话替我干点活就行。”
“不用了,哥。”
今日许绍嘉不知叫了他多少声“哥”,一次比一次勉强。二斌听了心里怪不舒服,便道:“你以后像张强一样叫我二斌就行。”
许绍嘉正有此意,便也丝毫不客气地点头。
“那我送你?”
“太麻烦了,”许绍嘉站起身,接过手机,幸亏还能亮屏,“我自己打车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