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应你》来来如此

2、回忆 桑阳想撇清

　　桑阳和林童摸到操场的时候，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
　　远远就听见校长那口标准的播音腔在空气里炸开：“金秋九月，寓意着收获与希望！今天，我们在这里欢聚一堂，隆重举行新学年开学典礼——”
　　掌声很给面子地响成一片。
　　桑阳的嘴唇已经消肿了，就是人还没消肿。他混进靠近操场出口的一个班级队伍末尾，懒洋洋伸了个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困死我了……”
　　“桑阳！”林童的声音压低到快要被风吹散，隔着十几个人冲他拼命挥手，“这儿，来这边！”
　　桑阳翻了个白眼，慢悠悠挪过去。
　　林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下巴朝主席台方向抬了抬：“看到那个男老师没？主席台旁边那个。”
　　桑阳瞥了一眼：“嗯，怎么了。”
　　“咱们新学期的新科目老师，”林童用手捂着嘴，一字一顿，“我听人说，老严了。以后想逃课估计够呛。”
　　他仰天长叹：“老天啊……”
　　桑阳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很随意：“哦。我可跟上学期不一样了。”
　　林童愣了一下。
　　“你没听校长刚才说吗，新学期新气象，要有新改变。”桑阳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经，“那我直接不逃了。”
　　林童沉默了两秒，缓缓竖起大拇指：“……佩服大哥。”
　　主席台上，校领导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骄傲，音量都跟着拔高了几度：“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全校第一的苏珞同学，上台分享他的学习经验！”
　　台下的掌声明显比刚才热烈。有人踮着脚往主席台方向张望，还有人规规矩矩地跟着喊了一声“好”。
　　苏珞从侧方走上主席台。
　　他本来就身形高挑，校服穿在身上比别人多出几分挺拔的意思。九月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眉目清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操场上的“好”声又高了几个调，路过的门卫大爷被震得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苏珞啊？年级第一就算了，长这样还让不让别的男的活了……”
　　另一个接话：“就是说啊，也真是够离谱的……”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生啐了一口，语气忿忿：“管他呢，别跟我抢女神就行。”
　　林童抖了抖肩膀，拿胳膊肘碰了一下桑阳：“嚯，大伙儿今天精神头够足的啊……哎，桑阳，看什么呢？”
　　桑阳直直盯着主席台，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压着嗓子，声音有点干：“靠，那不是那天的小弟吗？”
　　林童眼睛瞬间亮了：“啥？小弟？桑阳，你说台上那个苏珞——是你那天说的小弟？”
　　桑阳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林童往他肩膀上一撞，笑得意味深长：“哈哈哈哈，刺激啊。”
　　“……滚。”
　　“别啊别啊，再给我详细讲讲呗，你跟苏珞——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桑阳斜他一眼：“讲什么。”
　　林童朝主席台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就你跟他那事儿啊。我可跟你说，这苏珞是有名的好学生，大家都有目共睹。要是让大家知道他是你桑哥的小弟……他那好学生的名声……哈哈，保不保得住可就不好说了。”
　　桑阳转头看他：“你桑哥的名声有那么差？”
　　林童的目光飘了一下，越过桑阳的肩膀，落在主席台旁边一个男生身上。
　　那男生从桑阳出现在操场起就一直盯着他。与其说盯，不如说瞪——眼神冷得像要把人戳穿。
　　林童抿了一下嘴，收回目光，笑容不变：“不不不，我瞎说的。”
　　桑阳没注意到林童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收回视线，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那天就不耍嘴皮子了……
　　掌声再次响起，苏珞的演讲结束了。他微微躬身，在一片掌声中走下讲台。
　　校长还没来得及上台介绍下一位发言代表，一个人影已经大步走到话筒前。
　　正是刚才一直瞪着桑阳的那个男生。
　　他站稳，手握上话筒杆，指节发白。脸憋得通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同学们好，我是张联。我今天上来，就是要说一件事——”
　　他的手臂猛地抬起，直直指向桑阳刚才站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张联的目光在人群里疯狂扫动，脸色越来越难看。台下开始有人不耐烦，前排几个男生带头嚷嚷：“还说不说了？不说赶紧下去，别耽误大家时间！”
　　后排有人接腔：“就是啊，磨磨唧唧，我还赶着回宿舍收拾床铺呢。”
　　旁边的人补了一句：“你今天才来啊？”那人“嗯”了一声，满脸写着“我只想睡觉”。
　　校长眼看各班方阵开始骚动，快步上台跟张联低声说了几句。张联的脸黑得像锅底，最终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下讲台。
　　开学典礼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潦草收场。人群朝餐厅方向涌去。
　　桑阳跑得比谁都快。
　　他赶在苏珞前面，站在路边。远远看见那道高挑的身影走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把人拦住。
　　“哎哎，那个——苏同学！我是那天操场上的桑同学，哈哈……”
　　苏珞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他就这么静静看了桑阳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桑阳揉了揉头发，感觉后槽牙有点发酸：“呃，就是吧……那天的事儿，是个误会。咱们好聚好散，就这样。再见。”
　　说完，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比上次在操场还快。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整个人在阳光里拖出一小片慌里慌张的影子。
　　苏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跑越远。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桑阳，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回来了。回来找你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九月的空气里，没有人听见。
　　——
　　十四年前。
　　离希望孤儿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半荒废的公园。秋千架锈得不成样子，跷跷板歪在草丛里，连路过的流浪猫都懒得跳上去。
　　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男孩坐在长椅上哭。他的白上衣领口理得板板正正，小小年纪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规矩劲儿，但眼泪已经把前襟打湿了一片。
　　“哇——”
　　远处，一个正撅着屁股在草丛里翻瓶子的小男孩竖起耳朵听了听，扔下蛇皮袋就跑过来了。
　　小桑阳站在长椅前面，歪着头打量这个哭得鼻尖通红的小人儿：“你好，你怎么哭了？”
　　小苏珞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到一个穿着一身缩小版运动短衣短裤、头发快飞到天上去的男孩，正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
　　他抽噎了一下：“你好，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桑阳眨眨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掉的豁牙：“那这样，你跟我在一起吧，我们一起玩儿！”
　　小苏珞看着面前这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他擦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好。”
　　小桑阳一把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脏，但很暖。他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孤儿院大门，语气里全是自豪：“你来！这里就是我的家！里面有很多很多小朋友，我们一起玩儿！”
　　小苏珞被他拽着往大门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好！”
　　小桑阳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把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嘘——”
　　小苏珞的大眼睛眨了眨。
　　“不能被院长叔叔发现，”小桑阳压着嗓子，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不然他会赶你走的。我们要小心。”
　　小苏珞立刻把嘴巴抿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小桑阳带着他绕过正门，从小花园那条只有他知道的小路溜进房间。一路上小苏珞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声不吭。
　　关上门，小桑阳又转过身，竖起手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嘘”。
　　小苏珞正要点头，肚子却抢先一步发出了抗议。
　　“咕噜噜——”
　　小苏珞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摸了摸，仰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哥哥，我饿了。”
　　“那你坐在我的床上等着，”小桑阳拍拍胸脯，“我去给你拿好吃的。”
　　“好！谢谢哥哥！”
　　小桑阳一路小跑到餐厅，踩上柜子前的小板凳，冲着一个正在弯腰拖地的身影喊：“孟阿姨！我饿了，想吃东西！”
　　孟阿姨直起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浮起慈爱的笑意：“哦，是小桑阳啊。我们不是刚吃过没多久嘛，怎么又饿了呀？”
　　小桑阳摸了摸肚子，理直气壮：“我刚刚去运动了，所以现在又饿了。”
　　孟阿姨笑了，放下拖把往洗手池走：“好好好，那你想吃什么呀？孟阿姨给你做。”
　　“孟阿姨做什么桑阳都喜欢吃！”
　　“哈哈，这张小嘴儿。”孟阿姨洗着手，回头看他一眼，“那阿姨给你做蛋炒饭，好不好？让我们小桑阳吃了长高高。”
　　“好！”
　　小桑阳接过热乎乎的碗，转身就往回跑。孟阿姨在身后喊他慢点，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拐过走廊不见了。
　　“咚咚咚。”
　　“是我，开门吧。”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小苏珞亮晶晶的眼睛。
　　两个小孩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一碗蛋炒饭。小苏珞看着碗里金灿灿的米粒，眼睛比星星还亮：“哇！好香啊！哥哥，我可以吃了吗？”
　　小桑阳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大方地一挥手：“当然呀，你吃就是了。不够的话我还可以让孟阿姨再做。”
　　“嗯嗯！谢谢哥哥！嘿嘿——”小苏珞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哥哥不吃吗？”
　　小桑阳摇摇头：“我刚刚吃过了，你吃吧。”
　　他就这么坐在旁边，晃着两条小腿，看着小苏珞狼吞虎咽。等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小苏珞用袖子擦干净嘴巴，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啊，我叫桑阳。你呢？”
　　“我，我叫——”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孩子的话。孟阿姨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小桑阳，在吗？院长叔叔找你。”
　　小桑阳从床上跳下来，冲门口喊了一声：“哦，来啦来啦！”
　　他回头看向小苏珞。小苏珞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说不清的不安，像一只刚找到窝的小动物嗅到了分离的气味。
　　小桑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
　　那是一枚被攥得温热的、亮晶晶的一元钱。
　　他把硬币塞进小苏珞的手心，小苏珞的手指很凉，他把它们拢紧，让那枚硬币妥帖地裹在两只小手中间。
　　“小朋友，你可以去我家大门口的墙上找电话亭。你把这个投到那个小孔里，就能给你的爸爸妈妈打电话了。他们会来接你回家的。”
　　“可是哥哥——”
　　“没事的，”小桑阳冲他笑了一下，“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他松开手，倒退了两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
　　“还有——别忘了来找我玩儿啊。我叫桑阳。”
　　“……再见。”
　　门合上的那一瞬，小苏珞看到的是小桑阳的豁牙笑脸，和那双永远向上飞着的、快要飞到天上去的眉毛。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攥着那枚硬币，很久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下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地说——
　　“再见，哥哥。”
　　——
　　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卷起一片早落的梧桐叶，在苏珞脚边打了个旋。
　　他从十四年前的记忆里浮上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重新沉回平静的水面之下。
　　远处的桑阳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黑点了。
　　苏珞望着那个方向，弯了一下嘴角。
　　“桑阳。”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