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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马奈的《自杀》 新风管 ...


  •   新风管道里逼仄闷热,金属壁贴着后背,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何彦雄和汪斐并排趴在检修口的格栅后面。
      汪斐试着推了几处,每推一下,上身便停住几秒,像在听外面的动静。到最后一处格栅口,他没有再推,反而往回拉了几下。
      耀眼的阳光从那个方方正正的开口倾泻而下。
      他们在管道井里蹲了将近半小时。检修口那条缝正对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江世谦从局里出来后确实去了那里,买了瓶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然后坐车走了,全程没往小区方向看上一眼。
      何彦雄把检修口合上,压低声音:“看来他没打算回来。”
      汪斐“嗯”了一声,转身往检修梯那边挪:“从这边下去。”
      “不走正门?”
      “他刚走,万一折回来,撞上不好解释。”
      “先出去吧。”
      何彦雄听得出来,汪斐语气有些沉闷,可两人在这种地方也不好多问。好在老宅是一楼,顺着检修梯下去,落地的地方正好是甄鹤年书房的外墙。
      “别在这儿耽搁了,赶紧去找秦止戈。”何彦雄的视线落到汪斐背上的黑色双肩包上,抬了抬下巴,“先把包里的东西翻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汪斐应了一声,心口却毫无来由地一沉,一个念头猝然蹿上来:“我得去看一眼甄言。”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
      何彦雄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又稳又准:“你拿什么名义去看?”
      他语速骤然加快:“真要探视,也得让秦止戈出面,他站出来,那是天经地义。你现在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进医院,甄言往后怎么跟人解释?你这不是关心她,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汪斐攥着背包带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好,先去找秦止戈。”

      精致的四合院里,三人坐在八仙桌前。
      “这是甄言的手机。”汪斐从自己口袋里拿了出来。
      秦止戈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手机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电话里你讲得急,我没太听明白。这手机……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汪斐缓缓开口:“甄言特意告诉我,江世谦回去替她拿手机,可我返身回去的时候,江世谦已经取了手机,离开了更衣室。”
      “你怎么确定是他拿走的?”秦止戈追问,语气不急,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审慎。
      汪斐郑重地抬起眼,“我问了更衣室的管理人员。当时她们正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一副要赶紧离开的样子,我拉住其中一个,问她甄言小姐的手机放在哪儿。她告诉我,就在我到之前不久,江世谦,也就是甄言的丈夫刚刚从那里把手机取走了。”
      “然后呢?”秦止戈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我出了更衣室,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我想着手机没拿到,总得先回去看看甄言什么情况,顺便告诉她一声。”

      “嗯,接着说。”秦止戈点了点头。
      汪斐忽然顿住,瞪他一眼:“你这是给我录口供呢?”
      秦止戈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点笑意:“抱歉,职业病犯了。你接着说。”
      汪斐拿起手机,回忆着:“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碰了我一下,我马上低头,可人太多了,到处又都是烟。你挤我我挤你,等我抬头再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是谁碰了我。可我的裤兜口袋里,却多了一个手机。”
      他看了看何彦雄,继而说道:“我们曾在新星县为甄言的儿子找过医院,那时我见过她的手机。就是这个。”他指着桌面上那部白色手机,“当时我为了让她记住我的号码,亲手拿过来,亲自录入的。”
      “等等。”秦止戈打断他,“江世谦从更衣室拿走了手机,这是你从管理人员那儿问来的。可手机最后到了你兜里。也就是说,有人从江世谦手里把它截走了,又塞给了你。”
      汪斐点头:“目前看是这样。”
      秦止戈手指在嘴唇上来回移动:“能从江世谦手里把手机拿出来,再塞到你兜里,还不让你察觉,说明这人手法极快,而且他知道你那晚一定会从那条路走。他对你的行踪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刚才你说,你们俩都见过甄言的儿子?”
      “没错,那孩子坐火车的时候突然发烧,临时在新星县下的车,是老何找人办的住院手续。”
      “是有什么问题吗?”汪斐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秦止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你们也应该见过张美智吧?他在艺术沙龙上跟甄言起了争执,是你替甄言解的围?”
      汪斐点头:“没错。当时张美智说话不干不净,我替甄言解了围,带她去了别处。很多人都看见了,我们只是换了个地方说话。”
      秦止戈接过话:“你们近距离看过张美智。他的眼睛,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一问,何彦雄和汪斐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那晚灯光下张美智的面孔,在两人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灯光打在侧脸上,酒杯举起来的瞬间,他扭头时眼神扫过来的那个角度。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脱口而出:“他的眼睛?!”
      秦止戈在桌沿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嗯,那个张美智,眼睛是蓝色的。听说他母亲有意大利血统。”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巧的是,网上有人在传,甄言的儿子江澈,眼睛也是蓝色的。”
      汪斐“蹭”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那些碎片似的画面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第一次见到江澈时,孩子脸上那副大大的太阳眼镜,遮去了大半张脸。
      再后来,甄言找到他,劈头便问是不是已经见过了孩子,语气里的紧张,现在想来分明是又慌又气。
      他想起新星县医院输液瓶上贴着的标签,年龄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两岁”。
      他还想起后来转去林场附近那家疗养院时,冯姨始终挡在孩子身前,密不透风地护着。
      他每次见到江澈,孩子不是在昏睡,就是闭着眼发着烧。
      他从未真正看过孩子的面容。
      汪斐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蜷起来,用力到泛出青白。

      秦止戈没再追问手机的事,把手机推回来,话锋一转:“网上那帖子我也看了。有人说张美智才是甄言儿子的生父,还有人说张美智跟江世谦之间有夺妻之恨、阻人前程之仇……帖子后来被删了,但我截图了。”
      他当真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朝桌上一推。
      汪斐当然明白秦止戈这番话的意思。
      汪斐作为甄言的前男友,秦止戈既是在怀疑,也是在试探。他自问那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情绪还是压不住。
      “网上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未必能信,别急着下结论。”秦止戈挥了挥手。
      他嘴里虽然说着别急着下结论,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
      何彦雄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方禹替甄言死了。如果那辆车是甄言的,方禹只是坐在驾驶位上,那这场爆炸真正的目标,会不会就是甄言?”
      “有这种可能性。”秦止戈收回手机,笑容颇有深意,“按说他们夫妻是同进同出的,可江世谦偏偏在那个时间点离开了。甄言让他回去拿手机,这是甄言自己提出来的,可问题是,有没有人提前知道她会这么做?”
      他歪了歪头:“或者说,有没有人提前知道方禹会把车停在那个位置?”
      汪斐深吸一口气。
      他想到甄言此刻一定惊魂不定,一个患有脸盲症的人,在那种混乱里连身边的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他再也坐不住,声音急促起来:“秦队,能不能拜托你,先去看看甄言?”

      打心底里,汪斐并没有指望他马上答应,爆炸案一出来,秦止戈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尤其是这件事又牵扯上甄家。
      可秦止戈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得去!”
      望着两人不解的神情,秦止戈不得不解释道:“本来吴峰刚死,我想借着沙龙上众人的反应,看看事情会往哪个方向走。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又出了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秦止戈扶额苦笑,“我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局长、省厅,甚至市长和□□,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上面要求限期破案。”
      “你们想想啊,前后短短一个多月,矿区旅馆命案,高速大桥下的车祸,吴峰的自杀,这可好,又来了一个停车场爆炸案。七条人命啊!说得难听点,林城现在腥风血雨,上面快被舆论骂死了!”
      他站起来转身穿过客厅,进了后院。汪斐和何彦雄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他从内院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你们现在去医院不合适!老实待在家里。”
      说完,他特意注视着汪斐:“我去,我现在就去和甄言谈谈。不过,你们俩得好好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如果有什么疑点,咱们随时联系。”
      说完,秦止戈风一样关门离开。

      随着大门起落的声响,汪斐扭头看了看何彦雄,然后拆开牛皮纸袋,几张照片滑落出来。
      “他居然把案情报告放在家里。”
      汪斐有些惊讶。
      何彦雄“啧啧”两声:“这事儿水可深了,说明警局现在也不是安宁之地。”
      袋子里的照片大多是吴峰死亡现场的实拍,汪斐一张张翻过去,认出了那个空间:“这是画室的休息间。”
      一份文件上写明了发现尸体的地点。
      “没错,你看,短租画室。吴峰租的。”
      照片里是一间画室改成的临时卧室。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左手腕割开,血染床单,右手垂落床沿,指间握着一把剃刀。
      看起来像自杀。
      墙上有一幅被裁开的画。

      经过上次甄言的提点,汪斐倒也学了些名画鉴赏的门道,看了几秒便下判断:“这该不会是模仿马奈的《自杀》吧?”
      何彦雄凑过来瞧了瞧,又拿起手里的文件登记目录翻了翻:“不好说。马奈那幅画我也看过,画里的人拿的是手枪,不是剃刀。不过自杀者摆出这种姿势,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这切口不像生前留下的试探痕。”汪斐反复查看几张照片,“手腕上确实有几道类似犹豫造成的浅表划痕,可你仔细看,这些划痕的深度和走向太均匀,分明是死后补上去的。”
      他指着照片上血迹的走向:“如果吴峰是站立或坐姿割腕,血液会垂直滴落在地面。如果是躺卧,血液应该沿手臂流向肘部,再渗入床单。可你看这里,床单上的血迹呈扇形扩散,中心在手腕位置,但地面几乎干干净净。”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如果他是自己割腕后躺下等死,血液应该先滴在地面或床沿,然后才渗入床单。现场地面没有血迹,只有两种可能:他在被割腕时已经躺卧在床,或者被割腕后立刻被摆成了躺卧姿态。”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自杀。”

      汪斐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照片上的血迹慢慢移开,扫过画面边缘,最后落在画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旧画架。
      他皱起眉头,在那堆文件里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呢?”
      “画架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内容?”
      “这儿呢。老秦让人把所有用过的画纸都拍了照。”
      汪斐从照片中挑出几张,果然有吴峰随手的涂鸦。
      他抽出一张画了一半的纸:“画架旁的颜料盒,别的颜料都盖得好好的,只有一管宝蓝色的不见了。你再翻下一张。”
      何彦雄翻到下一张,拍的是画室的床铺,枕头被掀开了,底下压着那管宝蓝色颜料,锡纸没撕,管身中间被捏过一道弯,像是被人拿起来攥了一把,又放回去了。

      “他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汪斐指了指照片,“画架上的涂鸦他没用颜料,只用了墨。这管颜料他碰都没碰,可他还是藏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指着那张没画完的涂鸦:“像不像是眼睛?”
      何彦雄凑过去看。
      涂鸦上画了半只眼睛,轮廓潦草,可那眼睛下面,还多了一笔,像是随手带出来的,歪歪扭扭,说不清是什么。
      “这底下这一笔是什么?”何彦雄问。
      “看不清。”汪斐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是画眼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像是个什么记号,我感觉这一笔他画得很急。”
      何彦雄没看照片,反而盯着汪斐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对不起,不笑了。”何彦雄正经起来,可嘴角还压着一丝笑意,“要不是天天跟你在一起,我都要怀疑这些事跟你有关系了。”
      汪斐瞪他一眼:“说正经的。”

      “好好,正经。”何彦雄咳嗽两声,笑意收干净,语气沉下来,“我猜测,这是吴峰留给我们的线索。这双蓝眼睛肯定有关系,眼睛底下那一笔,八成也不是随手画的。”
      “刚才老秦不是说了,张美智也是蓝眼睛?”
      “秦止戈知道张美智有蓝眼睛不稀奇,但我觉得最稀奇的是,网上也有人拿蓝眼睛说事。”
      他顿了顿,看着汪斐:“你觉不觉得,像是有什么人故意把舆论往这边引?”
      汪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张涂鸦的照片重新放到桌上,指尖点了点那半只眼睛的轮廓,又点了点底下那一笔。
      “如果吴峰想留一个记号,他不会画得这么潦草。”汪斐说,“可他要么是不熟悉这个记号,要么是画的时候犹豫了,落笔反倒急了,就画成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见过,但没看清?”
      “有可能。”汪斐把照片放下,“他把颜料藏在枕头底下,把画夹在几张涂鸦中间,说明他不敢让人看见。他怕的那个人,一定认识这个记号。”
      窗外天色已沉,牛皮纸袋里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那张画了一半的蓝眼睛正对着天花板,底下那一笔歪歪扭扭,像一道沉默的目光,冷冷注视着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马奈的《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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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