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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压着另一张脸 吴峰那辆车 ...


  •   吴峰那辆车停进美院后街停车场的时候,另一辆白色轿车从岔道口缓缓拐了进来。
      同一款车型,同一年份,甚至车尾右侧那道细长的刮痕,都在同一个位置。
      车里的人没有熄火,靠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确认停车场里没有其他人,才推开车门走到吴峰那辆车旁边。
      他用一把备用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的角度,然后从自己车上拿下来几样东西:一个同款的黑色背包,一把塞在后排脚垫下的折叠伞,一张高速通行卡,一一放进吴峰车内的相同位置。
      接着,他把吴峰车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打开看了看,然后拍照发给了某个号码。拍完之后,他又把牛皮纸信封重新塞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下了车,回到自己那辆白色轿车里,把车驶出停车场,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前后不到三分钟。
      而吴峰本人,此时正坐在美院教师休息室里。

      他本来是要停好车去找甄言的,他不会再跟她说《寒山暮色》了,他很确信,甄言不会轻易告诉他,他也不会再用专利提交的事糊弄她。
      他打算直接把甄鹤年留在专利报告背后的字迹拿给她看,那些“版权”备注是真真切切甄鹤年的亲笔。他倒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涵养,能让她不露出半点马脚。
      那位把他带来的年轻老师说是有两句关于下周山水画课安排的事要谈,说完却不让走,又告诉他办公室主任有东西要让他转交。
      一坐就是十多分钟,吴峰有些不耐烦,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他想起刚才在景苑门口看见江世谦已经出差回来了。
      虽说他年资够长,在艺术圈里也是老前辈,可甄言毕竟是江世谦的妻子,人家夫妻一体,万一被江世谦发现自己三番两次去找甄言,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趁着甄言一个人去了画廊,正好他破釜沉舟见她一次,一次把利害挑明说清,只要甄言肯把画拿出来,他愿意把多出来的好处分她一半。

      休息室门口出现一个身影,自浅而深,渐渐走到灯下。
      那人反手关上门,轻轻一笑:“吴老师,好久不见。”
      吴峰慢慢站起身,愣了一下:“呃……确实,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那人语气轻快,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人,“你坐啊。”笑意从那人的脸上蔓延开,“我刚从国外回来,好久没见老朋友了,过来看看你。”
      “……啊,谢谢关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还有,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感觉你好像一直没变。”
      面对语无伦次的吴峰,那人非但没生气,反而欢快地笑了起来,狭长的眼睛灵巧地眨了几下:“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呢。”
      那人转了转手上的尾戒。
      吴峰忽然指着那个动作,嘴巴微张:“你——”
      “你终于想起来啦?”银铃般的笑声过后,那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叫我老拓吧。别人不懂,你最明白。”

      休息室的茶叶都是常年备着的。
      美院是文化人的地方,几个老师各自把喜欢的茶叶放在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你放一筒,我放一筒,早已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老拓左手拨开柜门,捻了两撮茶叶放进桌上的透明保温杯里,开水顺流而下。
      “素手轻斟七分满,余香留待客先尝。”茶水被放在吴峰面前,老拓做了个请的手势,“尝尝。你应该记得,我不光拓片做得好,冲茶也是把好手。”
      吴峰端起杯子闻了闻:“白茶的香气。”
      “白茶看着杂乱,其实冲泡起来最见功夫。一看就知道,这是油画系刘老师放这儿的。”
      老拓在他对面坐下来,笑得像美院走廊里那些学生,天真无邪,没什么城府,“他那人嘴刁,茶叶从来只买这一种,一买就是好几斤,搁在这儿谁都能泡,可他自己一年也喝不上几回。”

      吴峰愣在那里,看到那个转尾戒的动作,想起当年拓片做得最好的那个人——左手持包,右手按纸,圈里只此一人。
      “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吧?”吴峰已经警戒起来,明白此人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跟他叙旧的。
      老拓眼睛里亮光微闪:“听说你最近总是去找甄言。那孩子是有夫之妇,老吴你玩心再大也得顾着些体面。你都是她的长辈了,不是吗?”
      “……没,没有的事,我只是……”吴峰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去找过她?”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白嫩的手指在那半杯清茶面前扇了扇,“你四处找人打电话问消息,有人给你回应了吗?”
      那杯白茶被葱白的手指往吴峰面前推了推,“吴老师,你知道拓片最忌讳什么吗?”
      吴峰没有接话。

      “最忌讳心急。”老拓垂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墨要一层一层来。第一遍淡墨,等它干透,再上第二遍。你看着它好像没出来,其实纹路已经在纸上了。但你如果等不及,一遍就把墨拍浓了——”
      老拓抬起左手,做了个轻轻拍打的动作。
      “墨会渗进凹处,凸起来的纹路和凹下去的空白就糊成一片,整张拓片就废了。你越急,越出不来东西。”
      吴峰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老拓停了停,抬起眼看他,笑得像个准备向他请教的学生:“吴老师是老手了,应该比我更清楚。心急的人,做不出好拓片。心急的人,也守不住好东西。”

      吴峰没有喝那杯茶,他盯着老拓,忽然意识到老拓说的不是拓片,说的是他自己。
      “你急急忙忙地签股权转让书,急着套现股份打算和伟易达切割关系,你又三番两次地给财务经理打电话,还到处打听其他两个股东的关系。”
      “你那两个蠢货同乡甚至不知道掩饰下自己的行踪。”老拓轻轻嗤笑,“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出了车祸,掉下山,摔死了啊?”
      吴峰推开眼前的茶杯,按住桌面怒冲冲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老拓拿过保温杯,放在眼前,“上好白牡丹,味道香醇四溢。老吴,你不想喝,可真是有点可惜。”
      老拓浅浅抿了一口:“不管甄鹤年那些配色原料里的东西是你放的还是谁放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吴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
      保温杯被老拓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重要的是,你没头苍蝇一样的行为已经让警方盯上了。”老拓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思,“对了,你该不会不知道警方在盯着你吧?”
      吴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伟易达的?”
      老拓眉眼微动,那副天真无邪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吴峰以前见过很多次,在拓片店里,在美院的走廊上,在每一次老拓端着茶跟他东拉西扯的时候,甚至,是在老拓家的客厅里。
      可今天他头一回看清楚,那副笑意底下还压着另一张脸,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

      “矿场贸易是块肥肉,哪个经贸公司不想从那里分一杯羹,没有我的许可,你是怎么当上股东的?”
      “啊?!”吴峰大惊失色。
      “其实这些事情推给那个画材商就行了。”
      老拓的表情已经冷若冰霜,“好好的事情本来已经结束,你说你,有事没事的非要去甄言面前说上一嘴。你知道那孩子气性高,不受教。甄鹤年这些年没干别的,除了画画就是宠着他这个女儿了。你不离她远点,反而有事没事地蹭上去。”
      老拓极为不满地皱了皱眉:“你想保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就算了,你好端端的非要提什么版权问题。”
      吴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你——”
      他想起自己车上的东西,抓紧衣角,拿出手机。
      想到那晚见卢漫时,卢漫非要删掉他手机里的照片,他说他来删,卢漫却强扭着要自己亲自动手。

      “怎么了?吴老师又想起来一些什么美好的回忆?”老拓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吴啊,不是我说你,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能那么没有眼力,跟卢漫那种三流小明星混在一起?掉价!太掉价了!”
      “你监视我?”吴峰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她……是你的人?”
      “素手轻斟七分满,余香留待客先尝。你知道这诗的下半句是什么吗?”老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笑笑,“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这诗的下半句是:一盏清茶半句话,不知深浅莫端详。”
      “吴老师,该让你知道的就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就不该知道。就好比这茶水,要是不知深浅地乱放一气,再好的茶水也会变了味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拓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面上:“你儿子在境外已经被罗斯家族控制住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让他们放了你儿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以为随便弄几张照片我就会相信你。”

      吴峰已经看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也明白自己那些暗地里的打算已经成了人家桌面上的筹码。他干脆端起文人的风骨,直而不弯,争取自己最后一丝利益。
      “你所谓的知道都是哪些方面?《寒山暮色》?还是甄鹤年手稿的版权?”
      “行!吴老师,我就说我的眼光是最好的。你果然最符合我的心意。”老拓脸色一变,淡淡发笑,“其他的照片我就不给你看了,看多了你的心会更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哼!”
      “咱们吴老师当年可是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吴清流’。学生喜欢你,圈里人敬重你,亲和两个字就是你行走江湖的招牌。我佩服你,真的。”
      老拓的语气像在夸一个老朋友,“那就这样,你告诉我甄言可能把画放在哪,我让你出境,跟你儿子团聚。”
      “你会这么好心?”
      “吴老师,你现在还有选择吗?”
      “你怎么和罗斯家族有牵扯的?难道他们肯定听命于你?”
      “这不是你该管的,吴老师,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老拓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让吴峰看手里的那只手表。
      那是一块旧表,不锈钢表壳,黑色表带,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没有品牌标志,只在六点钟位置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这块表,你儿子戴了十二年。”老拓把手腕收回去,表盘在灯下晃了一下,“他上个月把它抵给了澳门那边的人,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钱。罗斯家族的人截住他的时候,他手里只剩下这块表了。”
      吴峰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块表,像是在确认它不是仿的,表带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折痕,那是他儿子小时候用牙咬的,他一直没修。
      老拓把表摘下来,搁在桌面上,用左手推到吴峰面前。
      “我的人把他从澳门接走了。现在他在曼谷一家医院里,身上没伤,就是饿了两天。表是我从他手上拿下来的,不是抢的。”
      “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老拓俯身凑近了些,声音放轻,“他说:‘爸,你当年刻的字,我留到了现在。’”
      吴峰的手指碰到表壳的那一刻,老拓把表又收了回去,重新戴在自己手腕上。
      “你现在知道他活着就够了。表先放我这。”老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告诉我,表就还你,人也在曼谷等你。罗斯家族那边不会再找你们,除非你让我觉得你不值得我替你挡这一道。”

      吴峰彻底崩溃了。
      他一直都知道,儿子成绩好,有正经工作,甚至可能已经在国外站稳了脚跟。但自己赌了很多年,欠下的债从几十万滚到几百万,儿子一次次替他填窟窿,先是积蓄,然后是房子,最后是借高利贷。儿子劝过他,求过他,跟他断绝过关系,但每次吴峰出事,他还是会回来。
      那块表是儿子满月时吴峰亲手刻的,那时候吴峰还没沾上赌。儿子把表抵给澳门那边换机票钱的时候,表还在走,表盘上的两个字,不是买来就有的,而是吴峰亲手刻的。
      他当时刻得很认真,刻完之后拿给妻子看,说:“以后儿子戴着它,走多远都平安。”
      此时的吴峰心痛得无以复加:“你要说话算话!”
      老拓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吴老师,‘平安’两个字,刻得不错。”

      “东河画室。”吴峰闭了闭眼。
      老拓站在门边,微微皱眉:“就是以前你们总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的那个地方吗?”
      “嗯。”
      老拓仰起头:“还有吗?你能想得到的地方?”
      面对老拓这个反应,吴峰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一直觉得让甄言去东河画室后,甄言反过来试探自己,是他在什么地方被人利用了。可眼前的这个人事事知晓,却偏偏不知道这件被自己拿来胡诌的事情。
      难道说……在老拓的掌控之下,还有老拓也不知道的事情?难道……他们之间有龃龉?
      “还有隐竹山庄。以前那里就是甄鹤年存放画作的仓库,是后来才被装修过。据我猜测,有很多东西都在隐竹山庄的贵宾室里。”他为了证实自己的说辞,还特意强调了,“前段时间,那里开了泳池派对,我还去过。”
      老拓眯着眼睛,嘴角似乎在弯起,只是这个弧度看起来不像是有笑意,而像是猛兽想要吞噬食物时,脸部在提起。
      “好。我就信你。”

      吴峰出来时站在停车场那里,手里捏着车钥匙,寻找到自己的那辆车。他走到车旁,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他没有注意到座椅的位置比他离开时往前挪了一格,也没有注意到后排脚垫下多了一把雨伞。
      副驾驶的位置上多出来一个黑色的背包。
      打开背包,里面是去泰国的护照和一沓美金,还有一张高速通行卡。他去寻找自己放置的牛皮纸袋,纸袋还在,打开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变。
      他心里更加震惊了。
      他匆忙把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往北郊方向开去。

      望着远去的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琴弦重新调整了吴峰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位。座椅往前挪了一格,后视镜角度拨正,方向盘下的缝隙用指尖抹了一遍。
      整理妥当后,她侧身请示坐在后座的老拓:“现在就把车送废品厂吗?”
      “都检查过了?”
      “都看过了,没有其他东西。”
      “他老婆儿子的呢?”
      “没有。打听过了,他跟老婆分居好几年了,除了每年打一笔开销,两人基本不来往。”
      “呵。”老拓发出一声怪笑,像是对那些浅薄感情的嘲笑,“让你打的电话都打了?”
      “打过了。集团里的人除了标枪和刀刃没打通,剩下都通知到了。”
      老拓的眉眼冷了几分,嗤笑一声:“去查,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是。”
      “另外,车子送去废品厂以后,让一号过来见我。”
      “是。”

      琴弦跟了老拓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一直是最忠诚的那个,也一直是最得力的那个。老拓所有的决定她都支持,从来没有二话。
      此刻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丝绒手套里微微发颤,那点颤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尤其是这种时候。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老拓,那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琴弦收回目光,发动了引擎,她知道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
      一号今天来见老拓之后,还能不能完完整整地走出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她,会是下一个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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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本来想全写完再发表的, 后来想想,写得也差不多,我是从来不会废文的。 既然做了,就要一做到底。 也算是监督自己好好生活的一种方式。 虽然去年一整年过的都十分艰难,但是人生如戏,甚至比戏更加精彩。 所以,寄情于景。 愿所有的人健康快乐,从文字的海洋里得到愉悦精神的乐趣。 愿世界和平。 爱你们! 2026年9月16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