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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棺 从棺材里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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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引
——“魂兮魂兮归故乡”
谷雨。
山雨来得急,吴老大刚喊完“起棺”还没走出十米,天便暗了。
十六个杠夫踩着一脚泥,咬牙合抬一口柏木棺材往山岗上爬。
吴老大看了一眼棺材盖,恍然发现钉子没钉牢,露着一条缝。
“稳着点走!”他喊了一声。
棺材越抬越重,杠木压进肩窝,杠夫们半边肩膀吃痛。
轰地一声,棺材向右后方滑落,棺材底磕在石路上。
没钉牢的棺材盖顺着坡面滑落半米,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隙。
众人屏住呼吸顺着缝隙看去,自缝隙中伸出一只手。
那双手指甲盖外翻,五根手指牢牢的扒着棺材沿,正一点点往外推。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起尸了!!!”
棺材盖彻底滑在地上,里面的人扶着棺材沿坐起来。
雨水浇顶,淋湿了她一头披散着的长发。
眼前不过是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少女,脸色惨白,眼下是化不开的乌青。
她坐在棺材里,胸口上下起伏。
杠夫们有的跪在泥地里求饶,有的人扭头逃跑。
吴老二已经退后七八步远,扭头去喊吴老大:“哥!”
吴老大盯着那姑娘,她此时浑然不察地迷茫张望。
随后她撑着棺材沿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赤脚踩进泥里。
脚踝处蹭破了皮,渗着血丝,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往前挪动几步。
还没走多远,她膝盖一软,弯腰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黑水。
黑水渗进泥地,喉咙间泛着黑水的苦味,雨水砸在背上,砸得她皮肉发痛。
雨水冲刷内壁上的人血,在棺材内积了一小坑的血水。
少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反而低头看着地上一洼积水。
雨点落进水中,将她倒影砸得一晃。
借着水面,她看清自己额头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那道伤口四周皮肉外翻,她抬手用手背碰触一下,却蹭下来一手的血。
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
少女双手颤抖地摸向脸颊,只觉得眼前人十分陌生。
大雨滂沱,湿透的寿衣紧贴前胸后背,她费力地抬起眼看向站在她面前的陌生男人。
吴老大咽了咽口水,双手无措地蹭了蹭裤线。
他将瘫倒在地的杠夫揪起来,犹豫着上前。
“姑娘?”他开口。
少女眨眨眼,雨水滚进她额头上的伤口。
他主动向她伸出手。
她没应,看向男人掌心时他的生命线在靠后的位置直接截断,婚姻线两条又相互交叉纠缠。
“是我们搞错了,你先跟我们下山,行不行?”
少女盯着他的手,好半晌才点头。
吴老大将人背起来,只觉得身后人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他背着人往前两步,其余杠夫见状,只好相互搀扶着起身,垂着脑袋跟在吴老大身后。
身后人尚有体温,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上面坠着一把纯金的长命锁,锁面上还刻着几个字。
走到半山腰,只见乌泱泱一群人,正从山下匆匆赶往山上。
一群人撑着黑伞,领头的年轻人腰间系着粗麻白带,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
伞面遮住年轻人半张脸,吴老大却早已分辨出眼前人便是托他丧葬的少东家。
大汉们排成一排,拦住他的去路。
领头的年轻人向前迈出一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吴叔。这是我家里的私事,让您白跑一趟了,实在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个伙计将吴老大背后的少女扶走。
那姑娘站在地上,后退半步。
年轻人走上前,把手搭在她肩上,表情关心:“冷不冷,妹妹?”
少女看了她一眼,本能想往后躲,却被伙计架住胳膊,躲不开。
“给她撑伞。”少东家扭头对伙计说道。
吴老大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少东家的侧脸,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活人活埋,牵涉到人命,含糊不得。
但少东家执意“家事”,他一个送葬的没有置喙插手东家的家事。
少东家冲他笑了笑:“吴叔辛苦了,回头我让人把钱打到你们账上。下雨路滑,您慢走。”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
伙计们簇拥着那姑娘跟在少东家后面,一把黑伞压在她头顶,把她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吴老大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头招呼杠夫们下山。
回到车上,他脱下外衣搭拧了一把水。
手机震动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比约定好的价格多了二十万。
转账备注留了一句话:
吴叔,今日之事,烦请多担待。
一旁的吴老二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东家竟然给这么多?”
吴老大看着账户里额外多出的二十万元,心知东家这是想花钱消灾。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吴老大最终选择拨通通讯录最底下的号码。
吴老二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一把握住大哥的手腕:“哥,你确定要打给他?”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干涉别人因果——”
“我知道。”吴老大打断弟弟的话,“但今天这事儿,我心里过不去。”
吴老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松了手。
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接通,吴老大只报了山名和方位,说了句“有个姑娘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对面沉默了两三秒,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雨仍然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少女被伙计们簇拥着走了一路,她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出了血。
她沉默着,任由着人搀着往前走。
少东家走在最前面,一次也没回头。
到了山脚停车的地方,两个伙计把她往车后座塞。
伙计推了少女一把,她跌进座椅里,头磕在车窗玻璃上。
少东家从前座回头看了她一眼:“绑上吧。”
伙计拿麻绳捆住她手腕,少女剧烈挣扎,扭头就要逃。还没等她跑远,就被人一把拽住胳膊惯在地上。
少东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命令伙计重新绑住她的四肢。
她的视线被后座靠背挡住,看不见前座的人在干什么,只听见少东家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人接到了,还活着,您放心。”
后备箱盖打开,伙计把她从后座拖出来,塞进后备箱。
她蜷在狭窄的空间里,肩胛骨顶着铁皮,膝盖紧贴着工具箱。
盖子合上之前,她听见少东家又补了一句:“……成了。”
然后箱盖一落,咔哒一声上了锁。
后备箱里黑极了。
她的手脚被绑着不能动,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她后脑一下下磕在工具箱的角上。
磕了几下以后,少女开始不停地发抖。
牙齿磕破嘴唇,血腥味混着嘴上的胶布味一齐上涌。
她被无端的黑暗折磨着,度秒如年。
砰——
汽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打斗声,后备箱被人从外部打开。
山风裹挟着春雨灌了进来,天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双眼。
一人逆光而立,衣袖捎带些许雨水。
在看清男人容貌的那一刻,少女不禁睁大双眼。
与众不同的银发以及他项上那泛着珠光的宝珞。
他先是俯下身,撕开她嘴上的胶布时没有扯痛她唇角的旧伤。
然后他翻过她手腕,麻绳打了死结,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小刀割断麻绳。
他俯下身时,少女看见他指关节上还挂着些许血渍。
少年目光落在少女胸前挂着的长命金锁。
锁面上镌刻四个字:长寿昌乐。
“还能走吗?”
少女点了一下头,脚麻得站不住,撑着后备箱沿爬出来。
雨水浇在后备箱上,少女手心打滑,整个人向前跌去。
少年即使扶稳她,他背对她蹲下来:“上来吧。”
她趴上去,发现少年的背比少东家的肩膀宽一些,衣服是湿的,却一点都不冷。
最终他停在一辆车前,刚将人放下来就听到不远传来的狗叫声。
少年身形一滞,他心知那群人定是察觉异常,所以才追杀过来。他来不及解释,只好将少女推进车厢。
少年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少女正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他将副驾上的白毛巾递给少女,少女接过白毛巾,少年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
少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最后看见身后穷追不舍的两辆黑车。
伙计们见状他们要逃,立刻上车紧跟在车后。
包围圈越来越小,少年拨通少东家的电话。
电话传来忙音,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从侧面横穿一辆车径直地撞在车身上。
一阵剧痛袭来,少年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车翻的瞬间,电话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少东家散漫的声音,男人笑道:“策星,我不是提醒过你,不要随便插手别人的事?”
坐在后座的少女费力钻出车框,她踉跄着起身,却看着被车座压住的少年。
少年额角被石头划了一道深得见骨的口子,血顺着眉骨汩汩流淌。
她伸手想要去擦,却在碰到伤口边缘前,看见那道口子在两三次呼吸的间隙,只剩下一道细痕。
追兵在后,她来不及思考,立刻跪在地上将少年从椅背下拉出来。
断裂的铁皮划伤她的手背,她恍若未闻。
“别管我,你快跑……”策星还在说,气息却越来越弱。
少女捂住他的嘴,费力拨开座椅最终将他救了出来。
她刚将人从车底拖出来,却被赶来的追兵一把抓住头发甩开。
一个大汉甩开少女,策星费力站直身体,将人护在身后。
大汉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子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护着她?”
眼瞧着大汉就要上前,少女抓起手边一根钢筋,护在策星身前。
看到这一幕,大汉不禁冷笑一声。
大汉抬手就要打掉少女手中的钢筋,就在对方扬手的瞬间,策星恢复些许力气,他抢先夺下钢筋,手腕一转将钢筋扎进大汉掌心。
策星与大汉距离过近,导致掌心血喷溅在他脸颊上。
他动作利落,刺伤大汉后拉着少女的手逃向西边不远处的密林中。
身后叫骂声越来越近,他背着少女在溪水里走了十来步,蹚到对岸。上岸后一片坡地,他脚下一滑,两个人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滚到底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少女拢在怀里,后背砸在一块石头上。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行血沫,混着雨水淌在下巴上。
她从他怀里爬出来,伸出手想要扶起他。
少年翻了个身,踉跄着爬起来,额头光滑,他就这雨水胡乱抹了把脸:“走吧,我看见前面有个山洞。”
少年胸膛内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她握紧策星的手,意外感觉到一丝暖意。
雨水沾湿策星的衣袖,发丝被黑泥粘连在一起,他强忍不适牵着少女走向不远处的山洞。
两人往林子里又走了一段,最后侧身挤进洞口。
洞穴里倒是宽敞,地上铺有一堆干草。
他搬了些枯枝挡在洞口,回来靠着石壁坐下。徒留她抱膝缩在角落里,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策星看着她脖子上的长命锁欲言又止。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石壁上歇息。
洞外雨声沥沥,枯枝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他脸上。
她缩在角落里,抬手摸了摸那枚锁,锁面四个大字:
长、寿、昌、乐……
她放下手,靠着石壁,听着洞外的雨声。
犹豫片刻,最终她强撑起身子:“策星,你是谁?我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