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在逃犯》乌木三分

108、泥沼

　　病床上躺着的老者面色苍白，卓琰只看一眼就皱起眉来。

　　原因无他，他长得实在是跟云欢岫长得太像了。

　　眉眼，耳朵，鼻梁，全部都跟云欢岫的一模一样。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遗传了。

　　卓琰问束绮文：“云欢岫整过容？”

　　“对，岫岫回来的时候，全身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她全身几乎都换过皮。修复面部的时候，她主动提出来想要和云区长像一些。”

　　“这可不是一些。”

　　“后面出了一点问题，”束绮文叹息，“她开始长得越来越像区长。可能整容的部分误打误撞的填补了仅剩的不像的部分……具体情况，你可以自己问她。 ”

　　隔壁房间门开了又关，一个兔人医生走进来，束绮文向他介绍：“这是云家的私人医生之一，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把这个房间里面的事情说出去。”

　　卓琰点点头：“开始吧。”

　　这个过程并不是很长，新药作用很快，云区长的情况稳定下来。时不时的哪里出现问题卓琰都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立即在一旁的模拟人体上面标注出来。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云区长醒了过来，束绮文高兴的上前：“云爷爷，您好点了吗？”

　　她是真的惊喜，手都在抖，几次想把人扶起来都不敢，卓琰最后看了一眼云区长的全身，便退出来，给了里面的人单独的时间。

　　走廊里面的人很多，卓琰带着口罩，靠在墙上，没有理会那些好奇的目光。大概十五分钟之后，束绮文和医生走出来，兔人祭司看着他：“你介意和区长谈一谈吗？”

　　“他说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你说。”

　　卓琰淡淡一点头，走了进去。

　　这次他还是很惊讶，因为云区长靠在那里，一脸慈祥的看着他。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审视和评价的眼神。好像一个老者在单纯的看向自己孙女的好友，卓琰顿住了，深呼吸几次：“……您好。”

　　“你好啊。”

　　云区长看着他，笑了：“你好像很警惕。”

　　“抱歉，我实在想不到您要跟我说什么。”卓琰坦诚道。他知道面前的兔人老者单单是当区长的年头都比他的岁数大上好几轮，他这点道行在人家面前什么都不算，还不如有啥说啥。

　　云区长抬手，示意卓琰坐过去：“我没什么能跟你说的，我已经老了，很快就要死了。只是死之前犹有余力，忍不住想做一些多余的事情而已。”

　　卓琰想了想，认真的问：“什么算是多余的事呢？”

　　他现在已经没有了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或者说是主要的目标。去路空荡荡，来路皆碎，他感觉已经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及做事的分寸。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失控感。就像在太空中迷失方向一样，他看得出眼前的人确实命不久矣了，干脆把自己的困惑问出来：“您活了这么久，该怎么去界定一个人的来路和归途呢？”

　　云区长没有敷衍他，也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来路和归处啊，应该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吧。”

　　“既然是人人都有，那必定是司空见惯的，你见到别人有的时候不嫉妒，不眼馋的存在。你觉得谁有这种东西呢？云欢岫吗？”

　　卓琰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云欢岫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和往事，她总是从容而温柔的，对所有的事都有自己的答案。在浮越府见面之前，他脑海中对于云欢岫画像完全是个阅历满满，高大温柔的御姐形象。

　　他完全没有想过星网对面的人是个父母双亡、脊椎遭到重创的兽人。

　　“不知道就对了，说明你们是一样的。人们总是在察觉出相同之前察觉出不同，”云区长咳嗽了几声，“她和你一样，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你也和她一样，想要找到一个有归属感的地方。”

　　我在找一个能给自己归属感的地方吗？卓琰感觉问了跟没问一样，更多的问题涌上来，把脑袋里面塞满了，心底便更空了。

　　云区长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缓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找一个归处？”

　　卓琰点头：“我想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太疲惫了，疲惫到无力掩饰自己的困惑，老者忍不住微笑：“我说过了，你和小岫一样，她也在找。你可以去问问她，她是怎么想的。”

　　“她会愿意告诉我吗？”

　　“你好像对你们的友情不是很有信心。”云区长耐心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卓琰笑了笑：“抱歉，可能是我不太会跟朋友相处。我都不知道我有几个朋友。”

　　相处时满口谎言的算是朋友吗？卓琰不能确定，蔺乐和算吗？朵儿利亚算吗？

　　倘若相处的时光是真的，但身份是假的。所以谁来为这些情谊定下真假呢？

　　卓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听云区长说话了，不是因为他是云欢岫的姥爷，也不是因为自己的疲惫，而是他想知道一个即将走到时间尽头的老者会怎么给时间下定义。

　　于是他问：“云姐在兔人族里待了很多年，按照您的说法，她始终没有对这里产生归属感，那您有没有给她指出一条道路？”

　　云区长遗憾的摇头：“我想过这样做，但是没有。因为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我给她指出来一条我不能陪着她走的路。那么这条路就会变成她的执念，遗言是最能困住人的东西。我已经尝过了这种味道，不能再让她去尝试。”

　　云区长叹道：“太苦涩了，也太难受了。人被自己深爱的人困住的时候，意识不到那是泥沼的。”

　　卓琰轻微弯下腰来。时光和岁月给了老者经验，智慧又将其转换成了精辟的言语，他作为“泥沼”中挣扎的人，被精准无比的击中了。

　　迟来的苦涩几乎要把他贯穿，他甚至说不出话来：遗言，困境，执念。

　　原来是这样的吗？他一直没有走出来，他是被困住了，被爱，被那些重到死了都要蠕动着爬在一起的执念困住了吗？

　　他咬着牙，双目赤红。后来和云区长说了些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云家庄园。两个月亮一东一西坠在天边，只剩下半个身体了。

　　庄园里面的空气其实很清新，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道，但卓琰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到血腥味，伴随着痛苦的回忆。

　　离别是痛的，回忆也是痛的。他站在另一个漂泊的女孩家门口，对月孤单的想念着那些痛苦，咀嚼着那些回忆。

　　“爸，妈妈，我长大了。”

　　他小声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爸爸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他做到了，然后呢？

　　他一只脚踩在爱的泥潭里，另一只脚痛苦万分的拔出来，却发现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想你们了。”

　　他蹲下去，在眼泪中把脚重新踩下去。

　　被困住就被困住吧。就算陷在里面出不来，也好过独自一人漂泊无根。

　　*

　　从这一段记忆中抽身要容易的多，卓琰简单描述了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束绮文没有隐瞒，她直接表明了云欢岫算是她的师妹。”

　　常黎道：“所以云欢岫的母亲是上一任祭司，那云区长在这个时候让她来人类邦联……”

　　卓琰叹息：“是为了把她母亲的尸骨带回去。和他老人家一并下葬。”

　　常黎看上去不是很惊讶。卓琰察觉出来，抬头问：“你知道什么？”

　　“青鸟跟她女儿的关系不错，十年前，青鸟突然从沉眠仓中苏醒，和来访的云家人见了一面。”

　　常黎淡淡看着远方，用眼神遏止已经浮上水面的三足想要回来的心，说到：“我当时不在羽人族。这是后来阿尔克告诉我的。他们具体谈了些了什么，没人知道。”

　　“恕我冒昧，青鸟到底是什么病症？我隔着屏幕也没办法看清他的身体状况。”卓琰倒是想起来这件事。

　　常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假身份，他今天留着长发，身高也略微降了降，只有那双丹凤眼还是一样的淡漠温柔，他轻声道：“他叫青栾，是自己取的名字。他，没有脊椎骨。”

　　“？”

　　“他出生的时候就没有脊椎骨，加上气息微弱，要不是机器检测出来还有一点心跳，所有人都以为是夭折了。他在暖箱住了半个月，第十天他的父母跑了。”

　　卓琰皱眉，想起来但腿麻了，干脆坐在地上：“为什么？人造骨骼很贵吗？还是说他父母有什么苦衷？”

　　“不贵，也没有苦衷。就是不想养了。”常黎抬头，额头的碎发飘在风里，他似乎能理解那对夫妻的做法，声音里没有多少谴责，只有无奈，“移植骨骼的手术要到六岁以上才能做，而青栾一出生就对四十多种药物出现了排异反应。他的父母认为日后养起来一定会很麻烦，还不如再生一个。”

　　一时无言。卓琰被扶着直起身，常黎给他拍拍裤子，他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常黎：“这话可不能在红玉星说。”

　　“怎么说？”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出生都是极其艰难而可贵的——你知道，这颗星球五十年内，都是靠着人体生育繁衍的吗？”

　　常黎一脸不可置信，难得的失态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靠着人体生育的……？”

　　卓琰给了他一手肘，示意他闭嘴。已经有原住民投来了异样的眼光。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外面教训常黎：“别少见多怪，自己问问三足，红玉星之前发布的《生/yu权益保障书》，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