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地牢 只 ...
-
只一个眼神,谢无妄便已心领神会,眉眼含笑望向城主:“我师尊颇通医术,不知城主是否愿意让她问问脉象?”
“当然,当然,在下求之不得。”城主颤颤巍巍挽起袖子,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的手。
君浮玉指尖凝着几分澄澈如水的灵力,抬手搭脉,倏然拧起眉尖。
城主慌忙问道:“究竟是哪里不妥?”
“怪不得其他医师查不出来。”君浮玉收回手,叹气:“这不是毒,是蛊。”
且是极为阴狠的子母连心蛊。
此蛊埋得极深,若不是君浮玉上辈子曾偷看过浩渺宫的藏书,对症状有些浅薄的了解,是定然不会发现的。
表面看,城主还是个皮囊无损的正常人。内里经脉却已被噬咬得破破烂烂,如腐朽的草鞋麻绳,再也续不上了。
算一算,最多只能再活个三五月。
城主欲哭无泪,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这这这,这要怎么解呢?”
“引出母蛊。”君浮玉从储物戒中捻出一枚银针,刺破城主的指尖,用旁边的空茶碗接住。
流出来的液体颜色如墨,糨糊般黏稠。
城主惊呼:“我的血怎么变成这样了?救我,大侠救我!”
君浮玉看了看他,决心不告诉他真相。
这些墨色的东西,并非血液,而是蛊虫密密麻麻的卵。
它们充斥城主的躯壳,边吸食皮肉,边以排泄物供养脏器,暂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若是一次全都取出,反而会使他瞬间衰败,一命呜呼。
她默念咒诀,一簇火苗沿虫卵蔓延,顷刻间烧得茶碗内干干净净,连灰烬也不曾留下。
“我需要几日时间。”她将茶碗倒扣,“不知城主能否替我二人在府中寻个安静地方?”
“有的有的,空房有的是。”城主老泪纵横,流出的泪水同样漆黑如墨,向门外呼喊,“赵二,赵二!”
一个侍从装束的男子跑进来,正是刚才为君浮玉和谢无妄引路的人:“大人有何吩咐?”
“收拾出两间客房……咳咳!”城主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引二位贵客去……咳咳咳 ……”
“大人,您的肺症又犯了。”赵二熟稔地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蜜色药丸,“大小姐又要替您担心——”
“得罪了。”
君浮玉出声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抢过药丸。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君浮玉眯起双眸,仔细注视这颗圆溜滑腻的药丸,又放回赵二的掌心:“药没问题。”
“自然是没问题!”赵二剜了君浮玉一眼,气得面红耳赤,“我怎么可能毒害城主大人?”
“抱歉,是我多心。”君浮玉神态未变,对城主拱手,“除此事之外,尽快捉拿那采花贼,也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城主叹气:“可惜我只有一个女儿,若有儿子,也叫他随大侠您去练剑,学一身真本领。”
君浮玉隐隐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女儿又如何?我还不是照样用剑?”
城主浑身一震,大惊失色看向君浮玉:“什么意思?你是女人?”
君浮玉同样大吃一惊:“这是何意?你不知我是女人?”
城主瞪圆双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你的眉眼和声音虽像女子,但身穿短衣,未施脂粉,走起路来跨步飞快,怎可能是女人!”
君浮玉:“……”
虽说各城距离甚远,风土人情皆有不同,但如此离奇的言论,她也是第一次听见。
她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
“我一直认为,区分男女的唯一方法,就是看其腹中有无胞宫。有则为女,反之为男。”
谢无妄立在她身后,闻言轻轻笑了起来,桃花眸底潋滟无边:“师尊说得在理。”
啪嚓一声,城主手中的茶杯落地:“你真是女人吗?我不信!女人怎会说如此露骨的话!”
被他胡搅蛮缠一番,君浮玉险些丢了女子身份,也来了几分火气:“你真是男人吗?我不信,除非脱下裤子给我看看!”
城主被这句话呛得咳嗽不止,双眼一翻,晕倒在地。赵二慌得尖叫一声,跑过去扶住城主:“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谢无妄叹气:“身为一方城主,却如此愚蠢迂腐,实在应该早早让贤。”
“先气哭小姐,又气晕城主大人,你们进府就没安好心!”赵二扭头,恶狠狠盯着君浮玉和谢无妄,“来人,快来人!将他俩抓起来,丢进地牢!”
一群侍卫应声赶来,推门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
君浮玉拔剑,上蹿下跳噼里啪啦挡了片刻,实在难以应付,被几个人联手按住。
谢无妄弯着眉眼,身为魔修,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也被侍卫轻易擒获。
赵二不屑轻哼:“什么大侠,不过是两个废物!依我看,斩杀采花贼的事恐怕也不是这二人所为。冒领功劳、愚弄城主,押下去!”
一个侍卫去捡君浮玉掉在地上的无名剑,手臂一颤,差点摔倒在地:“他二爷爷的,这玩意儿这么沉?”
三四个人喊着号子,才将无名搬起来,运送到门外。
赵二走在前面,其后跟着一大群押送君浮玉和谢无妄的侍卫,脚步叠出千军万马的动静,声势浩大地走向后院。
为首的侍卫掀开掩在假山旁的地道入口,带着潮气的霉味轰然逸散,呛得众人连连打喷嚏。沿着潮湿腻滑的台阶向下走了几步,拐过弯,两边就是空空荡荡的牢房。
侍卫推推搡搡的,将他们推进过道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锁好门后转身离开。
三面墙与木栏之间,只剩下君浮玉和谢无妄二人。
君浮玉年少时见识过地牢。
那时她从家里逃出来,被捡进崔府,充当崔小少爷杀生开荤的玩具。
小小的君浮玉身量未成,打眼望去,整个人如死于寒风中的、枯黄蔫瘦的春笋。
崔大小姐觉得这小孩子有趣,想磨磨她野狗般六亲不认的性子。于是将君浮玉扔进阴暗潮湿的地牢,关了三个月,每日只送半个馒头和一碟水。
再打开门时,遍地都是老鼠白净的碎骨,君浮玉蜷缩在角落,双手捧着一块连肉带血的灰色毛皮,满脸都是干涸的血渍,目露凶狠,嚼得腮帮鼓鼓囊囊。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那段过往,迈入城主府的地牢后,嗅到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君浮玉还是下意识地一颤。
于是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害怕阴暗逼仄、密不透风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年少不懂事时的经历如一根木刺,死死地戳进她的骨血,反刍般浮动,疼得她头晕目眩。
下一瞬,她落进带着清浅香气的怀抱之中。
谢无妄的声音如雾气般忽远忽近:“此地腌臜,不宜坐躺休憩。师尊若是难受,就靠在我身上吧。”
君浮玉默念了两遍清心诀,堪堪从晕头转向的状态里解脱,埋在谢无妄颈窝里,缠着他的发梢玩儿:
“赵二自以为擒住了我们,必然得意忘形。又逢城主昏迷,他若想做恶,行事会更加大胆莽撞,我们就夜探城主府,抓他个现行。”
谢无妄歪了歪脑袋,用下颌轻轻蹭她脸颊,如湖中鲤鱼轻啄随水飘零的荷花瓣:“师尊的剑为何这么重?不累吗?”
君浮玉语气平淡:“习惯了。”
如此沉重的佩剑,必须灌入大量灵力,使用起来才会得心应手。
初入门时,她特意挑选无名,将“用剑”也变成一门苦修的课习。
谢无妄眉心微动。
一个突兀而莫名其妙的问题出现在心底,如雨后翠绿的新芽,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连沉重不讨喜的佩剑都能常伴身侧,那他呢?
未来某日,君浮玉是否也会习惯与他同路而行?
见他欲言又止,君浮玉抬手捏他面颊:“在想什么?”
地牢里有盏将灭未灭的油灯,映得谢无妄眸中闪着模糊的碎光:“你。”
“又贫嘴。”君浮玉叹气,“那个赵二不像好人。”
尽管那几颗药丸没问题,但她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地怀疑赵二。
可惜现在她还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