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沐久卿

13、打牌 你问他了吗

　　寝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季丞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团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去开门，洛明轩站在门口，端着两碗馄饨。

　　“早啊，季同学。”一边说着，他把馄饨举高了一点，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两缕细细的白线。

　　季丞楠侧身让开门，洛明轩自然地走进来，把两碗馄饨放上桌，摆好勺子和纸巾，拉开季丞楠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

　　季丞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到桌前，揭开碗盖，馄饨还烫着，汤色清亮，飘着紫菜和虾皮，几个馄饨挤在碗底，薄皮透出内里淡淡的粉，他低头吃了一个，味道和过去一模一样。

　　“你今天心情不好？”洛明轩忽然问。

　　季丞楠没抬头：“没有。”

　　“那你怎么不赶我了？”洛明轩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探究的笑意，“之前每次我坐下，你都要说‘吃完就走’的，今天没说，我有点不习惯。”

　　“那你现在走。”

　　“我不。”

　　季丞楠没再说话，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却在想，不过洛明轩说得对，他今天确实没有赶人，但是，为什么呢？

　　……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董，是个嗓门极大的中年女人，烫着细密的卷发，走路时腰间的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先从走廊里杀了进来：“上课了上课了！课本拿出来！听写本拿出来！两分钟内！”

　　于是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季丞楠不紧不慢地翻开听写本，洛明轩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找笔，最后一支笔还是从前排罗凡那里顺来的，笔帽上还挂着个被咬烂的橡皮头。

　　董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她翻开书，清了清嗓子，报出今天要听写的内容，课前抽十个词听写是老规矩，不过这十个词属于“额外资料”的内容，也就是超出课本范围的词汇。

　　教室里哀嚎声此起彼伏，第一个词念出来，第二个…第三个…

　　季丞楠写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他的听写本上，单词齐整地排列下来，写到第八个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右边。

　　洛明轩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洋洋洒洒，几乎要冲出横线，有几个地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有几个字又写得格外用力，像在刻什么名字。

　　季丞楠一愣，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ji cheng nan”。

　　不是英文单词，是…拼音…

　　再往旁边看，他看到了“luo ming xuan”，也是拼音…

　　一瞬间，季丞楠感到无语，听写本往前传的时候，他压着嗓子说：“能别写我的名字吗。”

　　洛明轩本来要把本子往前面传，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受伤的表情看着季丞楠，嘴唇往下撇了撇：“你嫌弃我啊？”

　　“听写全错，你要被罚抄的。”季丞楠冷静地分析。

　　洛明轩怔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起来，那副受伤的表情像被风吹散了，换成了一抹又甜又欠揍的笑：“你是在关心我啊？怕我罚抄太累？”

　　季丞楠在心中吸了口气，维持着礼貌：“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带我一起丢脸。”

　　“那就是嫌弃我。”

　　“你是傻子吗？”

　　“哪有人说自己同桌是傻子的？”洛明轩把听写本递到前排，坐回来的时候还不忘冲季丞楠挑了挑眉，“说不定老师算错，我全对呢？”

　　季丞楠别过脸，不再理他，他知道洛明轩的本子上，十个词，十个位置，全填满了两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是故意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天色已经有些发沉，黑板报任务正式启动，年级要求最晚下周二交初稿，周五前必须完成，天衡虽然不是好学校，但在这种“装点门面”的事上，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

　　七班是美术班，美术生参与黑板报自然是重头戏，除了集体主义极差的洛明轩外…

　　夏恩带着几个美术生在礼堂的走廊外忙活了一晚，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许多老师也在围观，这样一来，其他学生反而没了管束。

　　高二七班的晚自习，一旦没有老师坐班，就变成了角斗场。

　　“来来来，三带一！快点快点！”

　　“罗凡你他妈会不会打！上一把就是你瞎出牌！”

　　“别吵别吵，打牌就图个乐。”

　　“季神！你嫌吵就说一声啊！”王臻远从人堆里探出个脑袋，“你靠窗应该还好吧？”

　　季丞楠低着头写卷子，没说话。

　　夏时也在牌桌上，他和罗凡一组，手里攥着一把牌，嘴上一刻不停：“炸他啊！你这时候不炸留着过年？”

　　他打得脸都热了，袖子撸到胳膊肘，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早就看到季丞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卷子，但他没有过去，以他对季丞楠的了解，这种集体活动，季丞楠不可能参与…

　　别说打牌了，连在人群边上站一站都嫌吵的人，怎么可能和大家一起打牌？

　　所以当罗凡说缺个放风的人时，夏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季丞楠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说：“季神，你应该不玩这些吧？那你在门口帮我们看着点呗？看到老唐或者值周老师来了，咳一声就成。”

　　他说得轻巧，语气熟稔又笃定，他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体贴，也给了季丞楠在这种喧嚣场合里一个合理的存在位置，放风的人，不用打牌，不用说话，只需要坐在门口，做一截安静的木头。

　　季丞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拉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的声音，被牌桌上的笑骂声盖过去了一大半，他靠在门框边，一条腿屈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走廊里明灭的灯光。

　　他本来就是这种人，游离在所有热闹之外的人…

　　夏时没有问错，同学们也没有说错，他确实不会参与那种游戏，也确实不喜欢被邀请，坐在门口，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洛明轩在人群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季丞楠站起身时，夏时已经又转身投入了牌局，喊着“这把我赢定了”，而季丞楠呢，他走到门口坐下，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一眼，好像这才是正确的，但恰恰是这种“正确”，最让人难受。

　　当夏时说出那句“你应该不玩这些吧”时，脸上那种表情，好像在替季丞楠发声，替他拒绝，那么熟络…

　　如果说之前对夏时的偏见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靠季丞楠太近，那么现在在洛明轩看来，夏时根本不配做季丞楠的朋友…

　　他们叫他“季神”，用一种近乎崇拜的口吻，可在他们心里却早就给季丞楠划好了位置，不参与，不靠近…

　　他们以为那是尊重，是理解，可没人真正问过季丞楠，你…想不想？

　　于是本来在人群中的洛明轩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面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牌桌上的人全都停住了。

　　“哎，”洛明轩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显得有些骇人，“你们平常季神左、季神右地叫，怎么不叫他一起玩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牌的间隙里落得清晰极了，这一圈人几乎都听见了…

　　“你们问过他了吗？”洛明轩慢慢地说，目光从牌桌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罗凡挠了挠头，有些结巴：“不是…季神肯定不来啊，再说他也不会打吧……”

　　“你们问他了吗？”洛明轩反问，语气还是笑着的，但底下有某种让人不敢接话的冷，他目光扫过去，扫到夏时那里，停了一下，“没问过，怎么知道他不来？”

　　此时，是个人都能听出洛明轩话里的温愠，但没人敢接话，夏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季神他真的不喜欢…”

　　“那我问问他去。”洛明轩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迈着大步，几步就到了季丞楠面前，在对方抬起眼的时候，他弯下腰，凑得很近。

　　“季同学，陪我打牌去。”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季丞楠的手腕，手指圈在季丞楠的腕骨上，烫得季丞楠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我不会。”季丞楠说着，没有甩开洛明轩的手。

　　“我俩算一个，你现学现卖，输了算我的，赢了…”洛明轩挑了挑眉，转身对着众人说：“这样吧，输的人给赢的人打扫一学期卫生吧，怎么样？”

　　身后牌桌那边立刻炸开了：“还带俩俩一组的？那还怎么玩！”

　　洛明轩回头，很无辜地眨了一下眼：“你们季神是新手嘛。”

　　季丞楠看着洛明轩的侧脸，这个人明明在笑，可季丞楠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在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连根拔出来，再塞进去一点别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从门口那把椅子上拉了起来…

　　“玩几把？”季丞楠顺着问，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他真的会坐下来。

　　“先赢一把再说。”洛明轩松开他的手腕，笑容灿烂起来。

　　牌桌上一共五个人，季丞楠和洛明轩挨着坐，洛明轩负责起牌、理牌、出牌，季丞楠更多的时候是在看，洛明轩似乎并不像平时表现出的那样漫不经心，他打牌有章法，每一步都算得清楚，偶尔还偏过头来低声解释两句，哪种牌型可以压，哪种必须拆。

　　第一把赢得干净利落，洛明轩甩下最后两张牌的时候，整个牌桌都安静了。

　　“操……新手保护期，牌也太好了吧。”罗凡嘟囔着，认命地把手里的牌丢下来。

　　洛明轩转过头，对季丞楠眨了一下眼：“看吧，我就说你行。”

　　季丞楠没说话，但如果牌面真的和运气相关，那么不得不承认，他的运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了…

　　坐在这群人的最中间，耳边全是笑闹和起哄的声音，季丞楠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季同学，”洛明轩又凑近了一点，眉眼都软下来，“再赢一把，把我的卫生工作也赢了呗。”

　　旁边的人叫着“差不多得了”，夏时在人群外围跳起来，大声喊：“季神！也赢我那份呗！求求了！”

　　“举报，这有人耍赖啊！”

　　有人又提议打游戏，说教室里管得不严，校网够用，季丞楠正想趁乱起身，肩膀被洛明轩一只手按了回去。

　　“你同桌的号，皮肤都是满的，”洛明轩扬了扬手机，冲季丞楠一笑，“我平常可不借给别人玩，今天你是主角，你想玩什么，我都给你开。”

　　“我不玩。”季丞楠说，但他的语气明显不如第一遍那么硬。

　　“那就让你同桌带你见识见识。”洛明轩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蹭到他的，不让他逃。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敲响了，刚才还热闹得像集市一样的教室，像被一只手按下了静音键，桌上散落的扑克牌还没人收，罗凡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卧槽，老唐来了！”

　　“放风的人呢！怎么不喊！”

　　“夏时！你死哪儿去了！”

　　夏时从牌桌前蹦起来，脸色煞白，他想往门口跑，已经来不及了，后门被从外面拉开，班主任唐恒卓站在门口，腋下夹着教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挺热闹啊。”唐恒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地板上，滚进每个人的脚边，“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上晚自习的？”

　　唐恒卓往教室里走了一步，正打算大展身手好好教育时，目光忽然停在门口方向，微微愣了一下。

　　“夏恩？你还没走？”

　　夏恩站在后门口，手上的粉笔还没擦干净，像是刚赶过来，他朝唐恒卓点了点头：“老师，我来接我弟弟。”

　　他说着，视线从唐恒卓肩侧越过，穿越教室，落在夏时身上，目光左移，是季丞楠…

　　四目相对，季丞楠依旧没什么表情，正当他想别开脸时，却有一个身影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是洛明轩。

　　洛明轩个子高，肩膀宽，刚好把季丞楠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事实上，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却把他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绷紧了，只有短短一瞬，但季丞楠感受到了，他站在洛明轩身后，视线被那对肩膀挡住，只能看见夏恩的一小截侧影…

　　也许这怪异的氛围也让其他人感到奇怪，夏时最终跟着夏恩一起回家，这场对峙才算结束。

　　“轩哥，”罗凡憋着声音，在后排小声问，“你和夏时他哥有仇啊？怎么每次见你俩碰上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洛明轩没回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嚼着口香糖时漫不经心地说话：“单纯看他不爽。”

　　“那你要和他约架？”王臻远也凑过来。

　　“我看起来那么随便吗？”洛明轩轻笑了一声，这才侧过头去，看向那几个看热闹的人。

　　季丞楠站在他身后，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外，他和夏恩的对话，洛明轩十有八九是听见了。

　　洛明轩不笨，自然能听懂所有的弦外之音，所以他才总在夏恩出现时，横在自己面前，这个人，是在替他挡。

　　可他有什么立场呢？他们只是同桌…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被班主任压了下去，所有人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洛明轩转头，朝季丞楠露出一个“没事了”的笑，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