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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你是唯一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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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前的最后几天,江遇淮回家了。
沈安之送他到小区门口,帮他拎着那个装了几本书和换洗衣物的行李袋。
门口有公交站,江遇淮的爸妈会在那里接他,然后直接回自己家。冬天的风比前几天更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发出尖锐的响声。沈安之的围巾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了。
“初八见。”江遇淮说。
“初八见。”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站台上还有两三个人在等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这个冬日的午后,所有的人都缩在各自的衣领和围巾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进去吧,”沈安之说,“风大。”
江遇淮没有动。他看着沈安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沈安之家里住了将近三个星期,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听到厨房里煎蛋的声音,习惯了坐在沈安之的书桌前看书,习惯了晚上和沈安之并排躺在床上聊一些有的没的,聊到两个人都困了才闭上眼睛。
这些习惯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和沈安之本来就应该这样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但此刻站在公交站台上,冷风吹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本来就应该这样”的生活,是需要被重新争取的。
公交车的影子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江遇淮的爸妈应该就在车上,或者他们的车跟在后面。
来接他回家的不是陌生人,但那个“家”和沈安之的“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那个家里也有温暖,也有关心,也有爱。但它没有沈安之煎蛋的背影,没有沈安之书架上的诗集,没有沈安之在台灯下把额头抵在他膝盖上的那个瞬间。
“车来了。”沈安之说。
江遇淮抬起头,公交车已经停在了站台前。车门打开,冷风从车厢里涌出来,带着柴油和暖气的混合气味。江遇淮看到了他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朝他招手。
“淮淮,这儿!”
江遇淮转头看了沈安之一眼。沈安之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他的行李袋,像一株冬天里笔直的树,不摇不动,稳稳地扎在风里。
“给我吧。”江遇淮接过行李袋。
沈安之松了手。他的手在冷风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个温度,但又不得不放。
“初八见。”他说了第三遍。
江遇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他坐在他爸旁边,隔着车窗往外看。
沈安之还站在站台上,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按住。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江遇淮身上,隔着灰尘和冷空气的阻隔,隔着车窗上那层薄薄的霜。
公交车开动了。江遇淮看着窗外的沈安之,一点一点地变小,从清晰变成模糊,从立体变成平面,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他靠回座椅,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同学送你来的啊?”他爸在旁边问,语气随意。
“嗯。”
“看着挺稳重的,叫什么名字?”
江遇淮沉默了两秒。
“沈安之。”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江遇淮注意到他爸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下,好像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了某个他正在思考的、不太确定的事情。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江遇淮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盖着自己熟悉的被子,枕着自己熟悉的枕头,但他睡不着。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没有沈安之的呼吸声在对面传来,没有沈安之在黑暗里翻身的细微响动,没有沈安之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模糊音节。
这个房间和沈安之的房间隔着半个城市,隔着一夜的火车和早高峰的车流,隔着寒假和开学的距离。他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沈安之发来的消息。
“睡不着?”
江遇淮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沈安之是不是在他房间里装了摄像头。他打字回了一个“嗯”。
沈安之的回复来得很快:“我也是。”
江遇淮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了一下。不是填满了,只是有人注意到了那个空缺,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江遇淮:我知道你那里空了,我也一样。
“你在干嘛?”江遇淮问。
“看书。”
“什么书?”
“你放在我桌上的那本,你看了三分之一。”
江遇淮想起那本从沈安之书架上抽出来的小说,他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被沈安之叫去吃饭,回来之后忘了继续看,就一直那么摊在书桌上。
“看到哪儿了?”他问。
“你折角的那一页。主角在沙漠里迷路了,但他看到远处有光。”
“他找到路了吗?”
沈安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还没看完。”
“那你继续看。”
“你不在旁边,看不进去。”
江遇淮看着屏幕上这行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不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绵长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心口画了一个圈的触感。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能看进去?”
沈安之的回复很快:“初八。”
江遇淮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感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缓慢而安静。他想,初八还有三天。
三天其实不长,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但把秒换算成“没有沈安之的秒”,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很多倍。
三天后的初八,他会在集训的教室里重新见到沈安之。
他们会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挨着,手臂贴着手臂,呼吸声在同一个空气分子构成的场域里交织。
他会重新听到沈安之在他耳边说“符号错了”或者“这道题还可以用另一种方法”,会重新看到沈安之替他挡住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会重新感觉到沈安之在桌下悄悄碰到他膝盖的那个温度。
在这之前,他要忍耐。
忍耐三天。不算太久。
初七那天晚上,江遇淮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正在收拾去集训的行李,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没有备注,但短信内容让他停下了手里叠衣服的动作。
“你好,我是郑昊。你方便接电话吗?”
江遇淮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郑昊——小学下棋输给沈安之的那个人,后来在竞赛里和沈安之成了对手,寒假时发来短信问沈安之“物理比下棋难吗”。他存了沈安之的号码,怎么会有江遇淮的号码?
电话响了。
江遇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江遇淮吗?”对面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不太在意分寸的轻松。
“是我。”
“我是郑昊,沈安之的发小——也不算发小,就是小学的时候认识,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中学,但一直有联系。寒假的时候他给了我你的号码,说你有空的话可以聊聊天。”
沈安之给的。江遇淮放下心来。沈安之不会随便把谁的号码给别人,如果给了,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有什么事吗?”江遇淮问。
“没什么大事,”郑昊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电脑前,“我就是想问问你……沈安之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遇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郑昊的声音带着笑,“照片里是两杯奶茶,两个吸管插在同一个杯盖上的那种。配文只有两个字:‘甜的。’”
江遇淮不知道沈安之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他平时不怎么刷朋友圈,大概是因为这样才错过了。
两杯奶茶,两个吸管插在同一个杯盖上的那种——那是寒假里沈安之带他去喝的那家店,店长有个规矩,两个人想喝同一杯的话可以给双吸管的杯盖。
沈安之当时选了这个,说“试试”。他们真的试了,两个人在那个小小的奶茶店里,弯着腰,用两根吸管喝着同一杯奶茶。店长在旁边看着他们笑,说“年轻人真有创意”。
沈安之把那杯奶茶拍下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甜的”,但江遇淮知道“甜的”不只是说奶茶。
“你怎么会想到来问我?”江遇淮说。
“因为沈安之不会随便跟人喝同一杯奶茶,”郑昊的声音里那种轻松的笑收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的语气,“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杯子。他妈妈都不行。”
江遇淮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特意来问我这个?”他问。
郑昊那边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遇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因为我跟他表白过。”
江遇淮握着手机的手彻底收紧了。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冷硬。
“什么时候?”他问。
“高一的时候,”郑昊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意的轻快,“他拒绝了。但他拒绝的方式很好,好到我到现在还把他当朋友。他说——‘你很好,但你不是我要的那个人。’”
江遇淮坐在床边,窗外的风把没关紧的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你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很稳,“是为了什么?”
郑昊笑了笑,那个笑声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江遇淮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一个更广泛的、关于“得到”和“失去”的真相。
“为了告诉你,沈安之这个人,他一旦认定了谁,就是一辈子的事,”郑昊说,“他拒绝我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要的那个人?’他说,‘我知道。因为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夏天比冬天长。’”
江遇淮没有听懂最后那句话。
“什么意思?”
“我也没听懂,”郑昊说,“但他就是说了这么一句。后来我想通了,大概是他觉得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会变慢。夏天很长,长到你觉得永远不会结束。冬天很短,短到你还想多待一会儿就没了。”
郑昊停顿了一下。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想吓你,也不是想试探你们的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沈安之愿意跟你喝同一杯奶茶,愿意在朋友圈发那种东西,那你对他而言,就是那个让夏天变长的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他没对任何一个人这样过。你是第一个。”
电话挂了。
江遇淮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把郑昊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夏天比冬天长。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会变慢。你是第一个。
沈安之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沈安之不是那种会说“你是唯一”的人,他会做,但他不会说。
他用“S&J”缝在围巾内侧来表达,用“我们请”来暗示,用“让你慢慢想”来让对方自己发现。而郑昊告诉他的那些,是沈安之在一段拒绝的对话里不小心泄露出来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真相。
江遇淮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模糊的星,在城市的灯光遮蔽下,几乎看不见。
他想,初八还有一天。
但明天,他去集训的路上,有一件事要做。
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是唯一”四个字,但他知道,当他见到沈安之的时候,他会有机会说。不是用语言,是用别的方式。
用那本看了一半的小说,用沈安之书架上那张他妈妈的照片,用寒假里每一个被沈安之记住的、关于他的细碎细节。
江遇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能见到沈安之了。
在见到他之前,他要先想清楚一件事——当他说“沈安之,我也有话要告诉你”的时候,他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让沈安之知道,他江遇淮也是那个“一旦认定了谁,就是一辈子”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
但江遇淮的心跳,是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