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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幸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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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殿内,陆遨虔诚地跪着,仅凭一点视线的余光,他感受到大殿上陛下的来回踱步。
“或许陛下能知道我是被冤枉的”,陆遨这样侥幸地想着。
然而陛下久久不叫他起身,陆遨内心未免慌张,于是又开始思索起这趟事情的来龙去脉,确保自己无甚可被指摘之处。陆遨相信,那起小人的诬告不会入得了陛下之耳的。
玫幸公主不过是陛下众多庶妹中的第一个,尽管幼年时与陛下同样养在太后娘娘膝下有些许兄妹之情,但这次的事情全因玫幸公主及其驸马贪得无厌而起。
陆遨此次循例将人拿下后再如实禀报,这是飞衣司一贯行事之风,他陆遨身为飞衣司的二把手总归不会连这点子权力都没有。
玫幸公主的驸马爷在飞衣大狱内不过略受些皮肉之苦,倒好像逼死良家、贪人财产的不是他一般。
玫幸公主更是昏了头脑,一心维护她那色欲熏心、无药可救的驸马爷。前脚陆遨刚把人抓走,后脚玫幸公主便进宫到太后娘娘面前哭诉。
太后她老人家不堪其扰,就把包袱扔到皇帝面前,只留下一句——飞衣使如何能凌驾于皇族血脉,岂非君臣错乱。
这些内情消息都是永安殿内太监小桥子同陆遨透露的。
尽管陆遨对小桥子有帮扶之恩,平时也没少送东西讨好小桥子,但小桥子毕竟效忠陛下,倘若没有陛下的授意,小桥子如何敢向陆遨透露这么多。
可见陛下不会真生陆遨及飞衣司的气。
但太后娘娘一番君臣错乱的言论着实棘手,万一陛下真的因此忌惮飞衣司,第一个人头不保的岂非就是他陆遨。一个念头一旦被种下便难以革除,只怕哪天生根发芽便是千万人头要落地。
可陆遨还是相信陛下不会的。陛下自登基以来清腐革政、推行德治天下,最痛恨龌龊之事,驸马一案必然不会例外。
陆遨依旧把事情往好的一处想。倘若一会儿陛下暗示他此事办的不算太差,那他必定要劝谏陛下严惩驸马爷,以儆效尤。
陆遨不介意自己身上雷霆手段的恶名再翻一番,无论如何他是不能让陛下为难的。
“陆爱卿。”陛下终于开口。
跪等许久的陆遨立刻竖起耳朵不敢遗漏陛下所说的一字一句。
“驸马一事你们飞衣司本是循例办案,但他身份特殊又得玫幸公主真心相护,太后的意思也是事情不要闹的太难看。”
“不过……”皇帝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讲,“母后还说了一句君臣错乱,未免不堪。你如何看?”
陆遨苦等良久,梳理好头绪后缓缓开口。
“卑职以为,太后娘娘说得极是。陛下是为君,太后娘娘、玫幸公主为皇族尊贵之人。然驸马爷身为臣子不但不为陛下与太后娘娘分忧,却胡乱行事使得陛下与娘娘担忧,使得公主无措只得进宫求情。的确君臣错乱,不可不警惕。”
皇帝似乎早已预料到陆遨会出此言,不疾不徐又问。
“朕以德治天下,却也看中人之真情。昨夜玫幸公主苦苦哀求,痛哭之声能从母后的裕心宫传到朕的永安殿。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朕未免不忍。”
陆遨听出来陛下似乎还是要对驸马爷网开一面了,人之真情的确不可不顾,想必陛下也是受到感触。如此,陆遨必得顺陛下心意而答,但他又着实厌恶那位驸马爷的所言所举,因而决定再给玫幸公主夫妻俩找找难堪。
“陛下不忍便是天下人不忍。陛下仁慈,臣也相信驸马爷此番得了陛下饶恕以后必定会静心悔过,为死去的刘富商一家日夜祈祷,求得宽恕。只是可怜玫幸公主一夜痛哭,想必陛下、太后娘娘及皇城诸人未得好眠,是臣之罪。”
皇帝瞧出陆遨尚有不满,微笑着叹叹气还是决定将真相告知陆遨。
“昨夜,裕心宫传了太医,玫幸她怀有身孕已有两月了。”
陆遨领会,发觉关窍竟在这儿。于是只得服气,不愿陛下再为一个未出世的小侄儿为难。毕恭毕敬地答道,“卑职恭喜陛下、玫幸公主和太后娘娘。臣之错实在太甚,求陛下责罚。”
皇帝轻咳两声,摆摆手,黄袍带风甩到陆遨身旁。陆遨跪伏之态又虔诚几分。
“飞衣司为朕所组建,本意便是让你们为天下不平之事发声,让不公之举、不良之人不再出现,京城之中倘若还做不到如此,何谈悠悠九州、天下百姓呢?朕决心让驸马在玫幸公主生产出月前都陪在她身旁,不过待玫幸公主和孩子出月后,他便要搬到京郊的灵宿寺去,至少五年时光,虔诚礼佛,为恶行赎罪。”
而后皇帝又像调笑一般向陆遨走近两步,低头问他,“陆爱卿以为此项惩处是否足够?”
陆遨知道圣上并不因他的冒犯而生气,也并非真想包庇驸马爷,于是心情也放松许多,淡然答道,“陛下圣裁。”
驸马爷五年的修佛换刘家三口人的人命,陛下或许已经足够仁慈,毕竟天下人之命的确分三六九等,陆遨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空旷大殿内的氛围终于不再过分紧张。
太监小桥子不知何时走入殿中,大概是瞧见事情已尘埃落定才敢出现。
小桥子端着托盘以熟捻的步态缓缓路过仍在跪着的陆遨,弯着腰向大殿台阶上的皇帝走去,来到陛下两步左右的距离,更深地弯下腰去,仿佛将自己缩成一张人形木桌。
这些动作陆遨当然看不见,但是他在宫中早已见过无数个小桥子这样的宫人亦步亦趋的状态,其中又以小桥子的步态最为标准好看。
有时,陆遨甚至很佩服这些宫人如何能在这样空旷的殿宇内优雅地行走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或许宫人们都是练习轻功的好苗子,陆遨这样想。
小桥子尖细的声音恭敬地开口说道,“万岁爷,是时辰喝药了。玫幸公主正在外头求见。日头太烈,奴才不敢让公主站立太久,于是请了公主到便殿静候,请万岁爷旨意,是否召见玫幸公主。”
皇帝似是思索了一小会儿才下令道:“药放桌子上吧,你先下去。玫幸怀有身孕,朕身上病气过重,就不见她了。告诉她安心呆在公主府养好身子,今日之后若无太后与朕的召见就少来宫中。”
“嗻。”小桥子将药稳稳摆在长桌之上,而后又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永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