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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思 他没想到相 ...

  •   前方的草叶还在窸窸窣窣地响,脚步声也没有停,她想到了一件事。

      上一世,梧栖与萧震那场大战,有一次萧震设伏突袭,萧震的箭法极好,他的箭跟长了眼睛似的,想杀谁就没有谁逃得过。

      那一仗,他对着梧栖射了两箭,而梧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身边两位妾室,一人替他挡了一箭。

      梧栖的箭法极好,他回了萧震一箭,射中了萧震的手臂。

      当时黎沅听闻此事,只觉难以置信。

      男人或许会为了主子忠义赴死,能让女人为之甘愿去死的,只有一个原因。

      那个女人爱那个男人。

      她试着换位想了想,若是赵安遇险,后宫里可有人愿意为他挡箭?

      自己绝无可能。那别人呢?

      想来想去,竟找不出一个人选。

      那时她便隐隐觉得,大燕怕是要亡了。梧栖此人,已是天命所归,连身边的女人都愿意为他赴死,这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

      后来梧栖登基为帝,她设计留在宫中,远远观察过这个人,他总是一个人待在紫宁殿批阅奏折,去后宫留宿,更像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她始终想不明白,那样一个冷情寡淡的人,怎会有人甘愿为他舍命?

      可今日,她仿佛有些懂了。

      这几日的梧栖,冷脸却又体贴,女人不就爱这种反差极强的男人?

      能让女人死心塌地爱上,不足为奇。

      “到了。”

      梧栖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哦,”黎沅随口应道,抬起头,面前也是一片崖壁,只不过只有几丈高,崖壁上长了一棵手臂粗细的树,枝叶间挂满了红果,正是那日梧栖摘的那种,颗颗饱满,若隐若现地藏在绿叶之中,像缀在枝头的玛瑙珠子。

      “这果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黎沅柳眉飞起,不知就敢摘来给她吃?拿她试果?

      “我见有猴子摘着吃,应该无毒。”
      哦………………

      原来如此,黎沅停止了心中的责骂,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鱼虫鸟兽才是最好的向导。

      “我去摘果子,你就在这里呆着。”
      “好。”

      梧栖飞身上了崖壁,很快便爬到了那棵树那里,他踩着崖壁,侧身进入树枝之间,一个一个地摘树上的果子,放进胸前衣兜里,只摘了八个就下来了。

      当他下来时,身上的衣服又多了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直接摇树枝,将果子摇下来即可。”黎沅看着她衣服上的破痕,那些树枝上长了很多又长又锋利的尖刺,

      “摇下来会浪费掉很多果子,这里还有很多飞禽走兽,都是靠这些果子为生。”

      黎沅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真是讽刺,杀人不眨眼的人居然会怜悯这些牲畜。

      许是看出了黎沅眼里的嘲讽,梧栖将那些果子从胸前拿出来,用布包好,背在肩上,淡淡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我只是在遵循世间法则。”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说的是天道是减损有余的,补给不足的。而人间的法则却不是这样,是剥夺不足的,供奉给有余的。

      若是黎沅没有看到过上一世大燕亡时,宫闱里那些惨状,或许她还能认同这说法,但她看过后宫的宫女们为了逃命互相厮杀后,她实在不能认同这说法。

      “因为这些飞禽走兽生活在这崖底,一辈子都妨碍不了你什么,所以你才大发慈悲放过他们,而人就不一样了,碍到你了,所以你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

      话一说出口黎沅就后悔了,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失掉了警惕性,竟然在梧栖面前吐露了真实想法。

      “有什么不对吗?”

      梧栖的声音依旧冷淡,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平淡得像深潭里的水。

      黎沅一时之间愣住了,她的父亲崇尚儒道和礼教,克已守礼是她父亲和这世间绝大多数男人对外的处事准则,能如此这样堂而皇之说出‘挡我者死’的人,梧栖是第一个。

      “嗯?皇后娘娘可是觉得我有哪里不对?”

      梧栖见黎沅迟迟不语,那熟悉的阴阳怪气便又浮了上来。

      黎沅抬眸看向他,她想起他在战场上的暴戾,后来他登基后为了后世的名声,开始施行仁政,所以才会对赵氏一族网开一面,未动一人。

      想来,这桩事始终梗在他心头,所以此时此刻才会语气骤变。

      若她答得不好,他会不会,就在这里杀了她?

      黎沅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你确实做错了一件事。”黎沅深吸了口气。

      梧栖的眼神果然变了,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越发幽深。

      “那就是你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你是开国君主,杀了便是杀了,那又如何,史书上还是会记载你是大庆的开国君主,至于是仁德之名还是骂名,那又如何?难道能让你从皇陵里活过来?”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黎沅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缓,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其实这些话并非她刻意说来讨好梧栖,这是她上一世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抉择。

      若是想要顾及名声,那就只有在这后宫之中委屈求全,苟延残喘。

      最后她想明白了,人都死了,还要那身后名声做什么?活着的时候让自己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突然,脖颈被猛地掐住,黎沅整个人被迫仰起头。

      “你是怕死才故意这么说的?”梧栖指节收紧,眼底烧着两团火,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黎沅脸涨得通红,气息被截成断断续续的碎片:“不……是……是我……自己……想明白的……”她艰难地吐出着每一个字,“想要……分辨一个人……话的真伪……最简单的……方式……是看她……怎么做的……我……上一世……的名声……也不好……”

      话音未落,喉咙上的力道骤然加重,黎沅眼皮上翻,视野边缘处只剩一片黑暗,就在黎沅以为自己真要断气的那一刻,梧栖松了手。

      “咳咳……咳咳咳……”黎沅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泪水和呛出的涎水混在一起。等她再抬起头时,眼前只剩空旷的山野。

      梧栖已经没了踪影。

      她顾不上喉咙还在发疼,踉跄着追了上去。所幸没跑出多远,那道身影便重新落入视线。

      黎沅没有喊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回到崖壁。

      “上来!”梧栖回过头对着黎沅道。

      “哦!”黎沅赶紧走过来,梧栖身体弯曲,黎沅跳上他的背。

      爬上去的时间所费得比下来时久了些,等到两人进山洞时,黎沅想下来,梧栖却没有放手。

      他将黎沅一直背进山洞里才放下她,火堆早已熄灭,他解下布包递给黎沅。

      “你先吃,我来生火。”

      差点被掐死,黎沅客气了许多,挤出了一抹笑。

      “我还是等你一起吃吧。”

      梧栖开始生火,火光逐渐亮起来,跳跃的暖火中,他仿佛听到了上一世自己说的话。

      那时,他已登基称帝,面对如何处理大燕旧帝赵安。

      当时分为两派,一派是陆茗陈良这类跟着他打天下的心腹,另一派是大燕前丞相秦良这类前朝旧臣。

      陆茗陈良他们是杀惯了人的,自然认为什么旧皇帝,一个字杀就好了。

      而老丞相秦良却说赵安杀不得。

      他对老丞相说:“朕想杀就杀,谁又能奈我何?不过名声难听了点,难听又何妨?龙椅在我脚下,有本事者自来取之。”

      老丞相叹气道:“皇上,帝王之道,在于克制一己之欲,换取天下之安,治国不同于打天下,孟子曾说,‘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老丞相说的这段话出自孟子《孟子·离娄上》,意思是说,天子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天下;诸侯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国家;卿大夫不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宗庙;一般的老百姓不行仁义,便保不住自己的身体。

      “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国之安宁呀,皇上!”

      梧栖最后还是按照老丞相所说,施行了仁政,但那一夜他一夜未睡,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处高临深,动而近危’。

      这也是老丞相告诉他的话,身处高位,如同面临深渊,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身为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事事都如他心意。

      他不懂,如果都做到了这个位置,都不能事事顺意,那他费劲做到这个位置上又有何用?

      他也很想知道,如果他想杀谁就杀谁,到底会如何?

      只是他忍住了,有些事情如覆水难收,一旦开了头,结尾便由不得他了,所以他不敢开这个口子,只能偶尔在批阅奏折的间歇,想一想原来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日子。

      他没想到相同的话会从黎沅的嘴里说出来。

      梧栖抬起眼皮看向黎沅,她的脸庞在火光的照耀下甚是明艳,脖子还有一圈红色的印记,那是他掐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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