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生活的日子》碧蓝岛

6、遗产 夜晚的

　　夜晚的竹林融雪洗净旧尘，风吹来它散发的细细清香。

　　“你把我想的太好了，其实我......我就是想找个熟悉的地方待着。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从医院辞职，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不过是那次爷爷生病，我回来收拾他的衣服毛巾却怎么也找不到，才发现原来我每年在家的日子其实屈指可数。”

　　“回头看，就连爸爸妈妈留下的旧书和字画好久没有翻动，在看时纸张绢帛都已经脆了。”

　　林方好抬手指着院子角落道：“从前那个位置有一颗杏树，从我出生起它就一直在那里，每年春天都要开很多花，我记得有一年开学回校收拾行李时路过它，还在感叹今年只能看见花苞。当时想着等下次回家时再来看它开花。没想到再次回来时，它已经被砍掉了。”

　　“去年打扫院子的时候，发现杏树的老根没有处理干净，竟然又抽出了新枝，想来要是我带着家里好好养一养，来年也许还有机会等到它花开。”

　　“可是你辛辛苦苦读上了五年的大学，就这么放弃不觉得可惜吗？”杨正玉闻言，拉过她的手轻轻晃动。

　　杨正玉知道林方好在学习上压力一直很大，她成绩不算太好，比同龄人少读几年书。

　　后来为了留在江临的三甲医院照顾家人，还得更加刻苦。早在大一下学期就买了一大箱手术用具，杨正玉在逛街购物时她在锻炼手感，杨正玉在约会看电影时她在熟练技能操作。

　　医学生不比其他的专业，可以说不是在考试就是在考试路上，林方好记性并不好，背生理药理背到半夜凌晨也是常有的事，常常因为背不出情绪崩溃找她痛哭。

　　杨正玉偶尔去医学院看她，都只能约在图书馆碰面。

　　对此，她自己好像不太在乎：“其实还好。与其说是回家种田，倒不如说是回家提前养老。

　　你知道的，我总是生病，基本不能高强度工作，要是累坏了还要别人照顾我。

　　干脆一个人在家玩玩游戏、看看书，不给别人找麻烦，只是能离家近一点也挺好。”

　　“那你以后打算这么办？就一直这样闲着吗？”杨正玉不知道她没有工作之后还能干什么。

　　“还没想好，先躺平休息一阵子再说。”林方好无所谓的说。

　　“你这样不行啊。”杨正玉有些着急，连忙直起上半身放下手中的东西，顾不上毯子从腿上滑落，抓着林方好的胳膊反对道。

　　“大学选专业的时候，说什么都要选医学，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就不怕将来自己后悔吗？”

　　林方好摇摇头，俯身捡起掉落的毛毯重新盖上，厚厚的压在身上温暖沉重，她别扭地动了动小腿。

　　“你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人。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选择当医生。

　　但那一回住在我家时，我收拾书桌时看到你整理出来的中医笔记，我那时才有些相信你是真的感兴趣。”

　　“好好，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我们可以不去医院工作也没关系，可以做研究、还可以请人来教你中医。
　　不一定要有什么成就，但是喜欢就比别放弃，好吗？”杨正玉如是道。

　　“......”

　　“呃......其实......我原来还想如果成绩不够就学护理来着。”林方好挠挠脸，尴尬解释道。

　　“啊？？？”

　　“好吧，其实我没有那么执着，当时死活不改只是抱着更好照顾老人的念头，谁能想到要遭这鬼罪。

　　其实整理笔记，是因为家里的资金到位，爷爷打算把从前药材生意重新做起来。”林方好嘿嘿一笑。

　　“......”

　　林方好话音刚落，四周空气一静。

　　林方好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妙，杨正玉没有回话，反而面无表情用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有瞬间林方好在她的注视下感觉头皮发麻。

　　杨正玉勾起嘴角，笑嘻嘻的说：“好好啊，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游戏，叫做：让我们一起来花林方好的钱吧！”

　　“好呀，好呀！”林方好点点头。

　　杨正玉冷笑一声，丢开她的胳膊：“好个屁！死丫头，看我担心你出丑很开心是吧？”

　　林方好绝口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重新抱住她的胳膊靠在肩膀上撒娇。

　　杨正玉反手扯这她的袖子靠回她身上，语气中带着些许释怀：“这样也好，你能开心最好。”

　　外面的风还在吹，沙发旁火箱烧的烫烫的，热气顺着毯子往她脸上扑，林方好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看不完的书，轻声说：“我挺好的……”

　　没有原因的，可能是被热气熏着了，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下来了。

　　杨正玉沉默不语，将胳膊抽出来，双手环抱着她。

　　......

　　过了好久，阳台慢慢恢复平静。

　　杨正玉小心翼翼放开她，和她并排躺在沙发上。

　　两人靠得很近，可以清晰的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外面的风还没有停，竹枝上密密从从的叶片不断翻转闪动，枯黄的老叶片被风吹到了露台，翩翩落下。

　　杨正玉视线随着叶片晃动，脑海中带着轻微的眩晕。

　　她晃了晃脑袋，把头偏过去，用手指戳着林方好的脸颊，煞有其事的说：“我好像在书房发现了一些神神秘秘小房间，能告诉我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

　　林方好带着她的手指点头：“当然。”

　　杨正玉凑近她耳边，悄悄用气声对她说道：“我上次来你家不是在书房发现了一个藏在书架后的小阁间嘛。

　　我刚刚去书房找书，想起来了就进去看了一眼。话说，那里面有几个黑色檀木箱子你有打开看过吗？”

　　林方好眨眨眼睛，歪头满脸问号的看着她。“没仔细看过，那上面不是写了是爷爷留下来的专业书吗，我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已经问过我了。”

　　杨正玉嘴角暗暗勾起，摇头道：“那你后来打开看过吗？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吗？”

　　见她摇头，便用指甲叩叩桌子提示她往那看，林方好顺势拿起桌上的另一本书。

　　林方好满腹疑云的打开书封，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的名字，是......爷爷的字迹。

　　一瞬间，林方好感觉自己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似的。她舔了舔嘴唇，抽出纸巾擦干净封面的灰尘，等到要翻开时却，怎么都动不了手。

　　杨正玉在旁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方好深吸一口气，握拳抵在唇边，呼气吹热僵冷的手指，深呼一口长气取下书封，用手推开桌上杂物，小心的将书摆在桌子上。

　　泛黄是书页上是分成一小节的文字，是一本日记，是爷爷年轻时候的往事。

　　十几岁时他和父亲种白术，一起去野外找野生石斛；二十几岁的年纪和青梅竹马的奶奶相恋，结婚后种了一片桃林；后来奶奶去世后退休在家照顾孙女，闲时养鸡种菜；年过半百时，儿子儿媳去世，又要重新开始奔波，接触从前不了解的水果行业，四处调研，向年轻人请教网络销售的经验。

　　林方好低头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翻动，指尖触摸文字像是旁观着爷爷未曾诉之于口的人生。

　　“我在书房找到的，看到写着你的名字就拿上来了，有好几箱呢。”

　　杨正玉将脑袋凑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爷爷留下的笔记。

　　林方好低头一字一句阅读，手指着一小段文字，语气怀念，笑着对她说：“以前小学寒暑假放学回家，我也会去地里帮忙。
　　只不过我只要一钻进林子十次有八次过敏起红疹，大热天我穿得严严实实还带着口罩。
　　又是爬树又是拔草，回家后中暑躺平，把我爷爷吓了一大跳，从此再也不允许我过去帮忙。”

　　“我跟他说我吃药能控制病情，如果我的成绩能考上大学就要学农业帮他，后来爷爷坚决反对，我才换了这个专业。
　　我一直以为爷爷不想让我接触家里的生意，毕竟他总是赶我出去。”

　　杨正玉：“但是，他把这个留给你了。”

　　林方好点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小心的抚摸着字迹。

　　杨正玉帮她搬来了其他的笔记。

　　林方好看的很慢，翻着翻着就翻到半夜了。

　　杨正玉疲惫的眨眼，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十点钟了，你还不困吗？。”

　　“我还想看一会，你先会房间休息吧。”

　　杨正玉摇头道：“你看，我在这陪你。”

　　林方好听到这话，莫名想起儿时的夏夜，一家人吃过晚饭抬着竹床摆放在露台上乘凉。
　　每人一把蒲扇，全家躺在竹床上乘凉，爷爷在给她赶蚊子，爸爸曾教她指认的天上星宿，妈妈教她唱那首常常用来哄她睡觉的歌。

　　林方好忽而嫣然一笑，对杨正玉打趣道：“要我唱首安眠曲哄你睡吗？”

　　杨正玉点点头，她被风吹着脸颊，发丝在轻轻飞舞，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又一次问出她之前的问题：“好好，以后你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了吗？”

　　林方好被她的发丝蹭的痒痒的，稍稍向旁边躲了躲：“嗯，我不想再离开家了。”

　　......

　　书页轻轻翻动，边角折痕被指尖轻柔抚平。

　　杨正玉：“好好。”
　　林方好低头看书，漫不经心的回应：“嗯？”
　　杨正玉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困了”
　　林方好将毯子向上拉了一些：“那我们回去吗？”
　　杨正玉：“这里风吹得很舒服，先在这躺一会吧，你唱首歌给我听。”

　　林方好：“好。”

　　竹叶萧萧，歌声渐起与风声相合，一同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