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生活的日子》碧蓝岛

4、茴香茶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杨正玉陪林方好吃过早餐后急匆匆赶回去上班，直到到晚上十点才到家，给林方好打电话报平安，两人聊到凌晨才挂电话。

　　术后一周林方好要开始康复治疗。受自身体质的影响，花了大量时间和药物在抵抗感染，导致康复训练的过程断断续续。

　　每天两次的等长收缩，四肢关节处结痂处轻轻一动就撕裂开来，重新愈合要花更多时间。每天两小时锻炼下来，林方好流下的汗水都足以给自己沐浴。

　　看着哥哥姐姐红着眼睛陪她，林方好找借口其他人都赶走了，只留下护工照顾她，邹雅青偶尔给她送点吃的。

　　一个月后，第一阶段康复就结束了。

　　这天邹雅青比往常来得早一些，找医生了解林方好下一步的计划。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在病房里没有找到人，在护士站询问到结果后，邹雅青来到病房对面的天台，找到了在外面慢走的林方好。

　　邹雅青透过玻璃门，看到了站在顶楼阳台边上的背影，可能是隔得远，她没有发现这个到访者。

　　门外的人微微抬着下巴望着远处的云雾缭绕的群山，撑着墙边的扶手一步步横着左右挪动，像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小机器人。

　　邹雅青平静的看了她一会，推门走过去，轻咳一声却没有听到回应，于是上前扶着她的肩膀，温声唤她名字。

　　林方好眼中带着惊喜地猝然回头，运动过后散落的发丝打在她的手上，邹雅青伸手摸摸她长长了许多的头发，默默解下自己的发绳。

　　林方好配合地抓着扶手单膝蹲下，任她将自己的头发绑好。

　　过后，邹雅青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只是嘱咐她多穿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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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邹雅青再过来时，除了水果零食，还带了一些沾着露水的花枝。

　　结束今天复建林方好躺回病床上，由护工帮忙一起换掉带着血渍的上衣，指尖颤抖侧身去拿床头柜上手机。

　　一抬头，看到书桌上花瓶中有一大把从山上新鲜剪下来的梅花，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暗香袭来，鲜红梅花花瓣上晶莹剔透的水珠滴落，掉在皮质桌面，水珠顺着纹理渗透游走。

　　林方好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古画四时百花图，她写完作业都会跑到书房的沙发上躺着，抬头长久的仰望色彩鲜艳的图案，这是她唯一和父母相似的乐趣。

　　父亲看她喜欢书画非常高兴，便投其所好亲自手绘了一本百花谱送给她。

　　书上最后一页就是梅花，也是唯一画了全景的一副。不同于以往的雪中红梅枝图，而是一大幅雪落了满树的白梅，两个红衣的小人儿携手并立。

　　边上有妈妈的字迹，她在右上角附了一行小字：雪深没履，梅浅沾衣。

　　后来林方好待着家里不能出门，爷爷说要在她的窗前给她修了一个花园，一年四季看花开花落。

　　工作之外，爷爷花时间最多的就是这个花园，春天有碧桃牡丹、夏天有栀子茉莉、秋天有紫珠菊花、就连冬天爷爷也会养些茶梅和款冬补充，尽量不让她的窗前空着，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下家里几乎成了植物园。

　　独独是梅花，多年种在花园一角少有打扰，在她印象中少有开花，枯瘦的枝干加上黢黑的皮肤，直到后来烂了根，就没再补种了，倒成了唯一的缺憾。

　　她曾问爷爷为什么不再种齐全。
　　爷爷想了想，对她说：“梅花要去山里看，种在院子里不好。”

　　“不好？为什么不好？”杨正玉可能是对这个回答感到疑惑，所以又重复一遍她的回答。

　　林方好摇摇头，她当时就追问过了，爷爷并没有解释。

　　今天是林方好出院的日子，陈引乔开车带着邹雅青和陈爷爷来医院接她们两人回家。

　　林方好困在医院太久了，才一上车就有点晕，一路上都神色怏怏，她慢慢靠在邹雅青的肩膀，受伤的脚虚虚地被杨正玉拖过去搭在她的膝盖。

　　杨正玉用手扶着她打石膏的腿，侧身看窗为不断变化的景色。

　　车子在通往江临村的小路上持续前行，穿过一个个高低起伏的楼房。

　　常听她说江临村很美，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花种树，山下有相连的池塘湖泊，种满了各色莲荷，岸边垂柳，河堤上成片成片的紫云英。她曾经特别向往这里，并且更林方好说未来退休了就搬到这里和她同住，杨正玉和她一块读书时，就没少被她邀请到江临玩，只是上学离得远，工作又没有时间就没有答应过。

　　去年上半年林爷爷去世，她陪林方好回来安葬骨灰。

　　当时事发突然，当时她一心铺在林方好身上什么也顾不上。这次回来心情稍微放松了些，杨正玉四处打量，好像和她想象中江临有所不同。

　　远看一路上一成不变的青山，细看路边是结霜的枯枝败草，巷子里早市上人流游动，车水马龙，循环往复，和她老家也没什么不一样。

　　在车上林方好给她介绍山上家里的情况，两个人顺势聊了起来，林方好抱着邹雅青送到鲜花，被好奇的杨正玉一再追问。

　　“会不会是种养不活太浪费钱？可是一棵树而已，即使隔几年换新的也很划算啊？”杨正玉对她的回答还是觉得奇怪。

　　林方好：“是不算贵，只是现在大家都不怎么种花了。”

　　陈引乔扶着方向盘不方便和她们说话，直到听见林方好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好好，你知道现在可以成景的成品花树多少钱吗？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你们俩个小丫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在林方好小时候，村里绝大多数人还是靠在野外砍树采药赚钱养家，所以那会儿家家都会摆弄花草，但是都是为了挣钱懂吗。现在按照国家规定不允许私自砍树，就渐渐放弃了这个耗时耗力还赚不到几个钱的活计。

　　不是所以人都有闲钱养花侍草，如果不是特别喜欢，没人愿意腾出地来玩。”

　　说道这陈引乔忍不住笑了，对着背对着林方好故意道：“更何况，林方好小时候根本分不清别人是种花还是种菜。

　　那时候她跟着我们下地，种了些瓜果蔬菜只要开花漂亮的都当宝贝照顾，奶奶要是去地里摘点她种的黄花菜、南瓜花之类的，她能哭晕过去。”

　　他毫不留情的戳林方好的短，顶着她愤怒的眼神继续揭短：“对了，还没问你南瓜花酿肉好不好吃呢？当时哭得那么伤心，后来还是吃了吧？”

　　林方好恼羞成怒，转头就向陈爷爷告状。

　　陈爷爷听到他们的话只管大笑，表示回去就打陈引乔给她出气。

　　回头又忍不住给她们絮叨：“别听你哥胡说，不种是因为我们小时候漫山遍野的到处都是，什么腊梅、白梅、红梅要多少有多少，你不爱出门不知道，那时候村里人经常上山捡野味，看多了也不稀奇了。”

　　说完又指了指陈引乔，道：“不过，你哥有些话也没说错。种花种草不容易，大家现在是没多少闲功夫搞这些。”

　　陈爷爷回忆起过去的情景，看到车窗外整整齐齐的楼房，无不感慨道：“现在乡亲们都迁到集体小区，村里安排学了手艺都外出打工，年轻人不用再辛辛苦苦种田了。”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青山，笑道：“你们要是想看梅花，等会喊我孙子带路，去我们好好家靠东边那山头去找一找。说起来，老林把山维护得好，也幸许那里还落下几棵。”

　　邹雅青点点头，对杨正玉说：“正玉，你在这多住几天嘛，以后可以多来找我们好好玩。她们家有个这边小农场，每天都有人来玩，那里经常备着各种水果和点心，你们可以去看看。”她边说还边拍拍林方好的头，“我们村里其实很漂亮的，这才出县城等到我们村口就不一样了。等会还能看到一大树芙蓉花，好多人慕名而来打卡。”

　　杨正玉歪头：“芙蓉花？是这个木芙蓉吗？我记得好像是秋天的花。”

　　林方好为了证明自己没胡说，赶紧补充：“对，我们这的木芙蓉除了靠近冬天时就会开花。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也是有的，像是田埂上野生的月月红，就天天开花。”

　　杨正玉笑着点头，觉得新奇：“真有意思，我们那边冬天光秃秃的。”

　　林方好：“现在天气好了，过两天我们出门走走，田埂上会长更多。”杨正玉点头说好。

　　说话间，陈引乔将车开到了山脚下的河边公路上。

　　江临村群山脚下，是划分好的大片肥沃的农田。村民们靠着河岸修了整齐的公路和干净的水渠。

　　年前覆盖的新雪，早已融化进清澈透明的溪水里，一望无际的农田里，种满了绿油油的油菜，现在长出半米多高了，河岸边就长着几树木芙蓉，正结着水红色的花苞。

　　到山脚下就知道离家近了。

　　林方好用手支着腿动了动，想把脚从膝盖上拿下来让杨正玉放松放松，刚把手放上去就被杨正玉一巴掌拍下来，回头轻瞪了她一眼。

　　车一直开到了院子里面，陈引乔扶着陈爷爷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将轮椅搬出来。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扶着林方好坐到轮椅上，推着她一起进屋。

　　杨正玉把林方好推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陈引乔搬来了八仙桌，铺上烤火被后打开火箱给大家驱寒，几人坐下不久身上就开始暖和起来。

　　林方好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推着轮椅去到厨房。心里默数人数，拿出茶碗洗干净烧水泡茶。

　　等待泉水咕嘟咕嘟几分钟，停火后用厚棉布包着把手提下来将热水放在一边。

　　林方好分好茶叶又掰开另一个竹罐子，拿出几枝小茴香。

　　分到杨正玉那杯时停下，隔着房间问她：“正玉，你吃茴香吗？”

　　杨正玉远远听到林方好叫她，没听清她说什么，起身去找人。

　　看见她正在泡茶，手里还拿着一个罐子，接过来一看，是一些晒干了小伞样植物，上面结着密密麻麻芝麻样的果子。

　　杨正玉捻起朵闻了闻有一股清香，回头问她：“好喝吗？”
　　林方好不解：“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喝，就是茶的味道。你没喝过吗？”
　　杨正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茶。”
　　林方好：“那你尝尝？”
　　杨正玉一点点头，又拿出一个茶碗。

　　收拾完，杨正玉替她端着茶盘一起回到客房。

　　林方好先端一碗茶给坐在正左边的陈爷爷，接着再把茶盘递到给陈引乔和邹雅青中间。
　　林方好坐下好后陈引乔起身双手端茶，说一些吉祥话，接着邹雅青也依法炮制。

　　杨正玉还搞不清楚这里的习俗规矩，学着他们起身端茶，然后被邹雅青摁着肩膀坐了回去。

　　邹雅青轻笑：“我们给好好除病洗尘呢。”

　　林方好莞尔：“正玉茶碗很烫的，我帮你端到桌上你直接喝就行。” 杨正玉如善从流坐回椅子上。

　　等碗不太烫手，杨正玉端起茶杯凑近嗅闻，茴香茶有一股淡淡的炮制好的药草香。小小抿一口，热乎乎的茶水就带着特殊的香辛气味向她袭来，舌尖有轻微的辛辣滋味。

　　咬到一颗茴香籽，舌尖上麻麻地，有嚼甘草的感觉，那是一股温暖又令人放松的的甜，回味略苦。

　　杨正玉紧皱着眉头继续品茶，和她从前喝过的茶很不一样，有点清香甘甜又有点奇怪，奇怪大过好喝。

　　林方好忍笑问她：“怎么样？”
　　杨正玉淡定回道：“不错，是茶的味道。”
　　林方好忍俊不禁，将没放茴香的那碗推给她。

　　陈爷爷含笑着看，客气的询问杨正玉这个外乡人：“小杨啊，我们这里的茶水不错吧？”

　　杨正玉耿直的点点头，又说：“茶是好喝的，只是有点喝不惯。”

　　陈爷爷轻呷了一口茶，道：“茴香茶喝着辛辣，适合我们这的口味，外乡人吃不惯很正常。
　　但是这茶吃了好，解痉平喘，利尿排毒，还能助消化。”
　　接着又开始数落林方好：“我们方好天天嚷嚷着要减肥，连饭都不吃了哟！看着就让人来气！要我说饭后一吃碗茶，绕着院子走两圈，比她天天啃叶子有用。”

　　林方好无奈对陈爷爷解释：“陈爷爷，我没有减肥，我每天中午都吃两碗饭的，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陈爷爷不信，哼一声教训她：“你以为你吃的那点算饭？养只鸡都比你啄得多。
　　你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把他奶蒸的一桶饭吃完都不会放手，吃完了还得啃两个苹果。”

　　林方好无语片刻，不敢和陈爷爷呛声，只敢嘴硬怼她哥哥：“我哥那食量和猪有什么区别。”

　　邹雅青和杨正玉闻言忍俊不禁，无缘无故被牵连的陈引乔被气笑的：“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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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陈爷爷喊陈引乔出门帮林方好把桥补好。

　　三个人对坐，杨正玉回头问林方好断腿的罪魁祸首在哪。

　　林方好指了指旁边的小房间：“我哥说帮我搬过来了。”

　　杨正玉道：“有打开看过吗？”

　　林方好摇摇头，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出事了。

　　杨正玉道：“正好我给你准备了现在用得上的东西，你打开看看吧！”

　　林方好也好奇，立刻点头答应。

　　东西准备齐全后，杨正玉把稍小箱子抱起来放在八仙桌，盒子一一拿出来摆开。

　　邹雅青若有所思，侧头过去看清品牌名：“衣服？”

　　杨正玉点头说是。

　　林方好掀开包装袋和雪梨纸露出里面的衣服本体，盒子里是一件剪裁十分简单的浅粉色羊绒短斗篷，下面压着一件米白色复古手工裙。

　　另外几个盒子里杨正玉还给她搭配了一顶点缀着蝴蝶结圆圆的小礼帽、一双毛茸茸的浅色短靴和一个粉白色的小背包。

　　邹雅青忍笑，拿起裙子举在身前展示给她看，裙身自然散开像一个小小的花苞，长度到她的小腿。

　　杨正玉兴奋得直拍林方好胳膊：“我特意给你搭配好的，到时候戴上你最喜欢的珍珠耳环，穿出去拍照一定很乖。”

　　当林方好看到着身小学生穿搭的那一刻，笑容差点僵在。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天哪，裙子真别致，正玉你太有眼光了！你就是古希腊掌管造型穿搭的神，离开了你，整个时尚界都将黯然失色。”

　　杨正玉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心满意足的对她眨眼：“原来你这么喜欢啊，我们俩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林方好咧嘴假笑配合：“呵呵，你开心就好。”

　　接着她毫不犹疑的把裙子丢到一边，翻开另一个大箱子。

　　里面的东西太多只能放在地上拆。林方好撕开一圈圈胶带，转头问杨正玉：“你给我买了些什么呀？怎么这么重啊？”

　　杨正玉笑而不语：“你猜。”

　　林方好放下手中的剪刀，用怀疑的眼神扫了一眼箱子：“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会又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吧。”

　　杨正玉轻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