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生活的日子》碧蓝岛

2、旧屋

　　阁楼上，衣帽间内。

　　林方好在衣柜里翻出唯一的一条厚围巾，抓住尾端手里捏紧又立即松手，围巾肉眼可见缓缓回弹。

　　灰色手织围巾看起来已经浆洗得褪色，但是支数足抓在手里还是非常暖和。羊毛轻便，戴在脖子上既保暖又轻便，对骑车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拿好东西准备下楼，路过了书房，林方好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要交给他，于是又绕回去，拿盒子装起来一起抱在怀里。

　　回头路过楼梯转角，瞥见窗外风雪急促，寒霜遍地清冷异常。

　　一想到想到她哥唠叨的样子，林方好乖乖低头把将衣服扣子系好。

　　——

　　林方好拿好东西，推着平车来到仓库，一进门就看见陈引乔正抱着胳膊靠在架子上仰着脑袋发呆。

　　她放下手中杂物，顺着他的视线也仰头看过去，房梁上落灰的雕花和一架木骨灯笼。

　　林方好目光左右打量，毫无收获，于是百无聊赖的收回视线，乖乖待在一旁。

　　......

　　十几分钟过去了，陈引乔还是没有回神的迹象。

　　林方好轻咳一声，身边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

　　林方好见人不理自己也不恼，只是一边打开围巾，一边掂起脚慢慢绕到他身后。
　　拍拍他的胳膊，待他回头一个用力蹦起来，就将围巾扑在他脸上！

　　这边，陈引乔被突如其来的黑影吓一激灵，踉跄后退了几步，眼前一片黑暗。陌生的触感让人汗毛耸立，条件反射一把将脸上的东西揪了下来，低头一看，一条围巾。

　　陈引乔抬头还在情况之外，直到看到林方好迅速跑开的身影才回神。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围巾，又看了躲在置物架后脸上带着得意的妹妹，后知后觉发现她在吓自己，呵呵两声过去逮人。

　　林方好见她哥过来拔腿就想跑，可惜吃了不爱运动的亏，还没跑几步就被陈引乔捉住胳膊。

　　她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投降耍赖：“错了，我错了！哥，再也不敢了！”

　　陈引乔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骂道：“又菜又爱玩”。

　　林方好等他收手，立刻转移话题：“哥，你刚刚在看什么？我在你边上站半天了，都没发现。”

　　陈引乔伸手拉她起来，瞥见她笑得弯起的眼睛，然后问她：“我在看你这房子的画。看这梁上的壁画，好像在哪见过？”陈引乔抱胸，踩着门槛探头打量。“我最近在忙装修的事，一直没想好做什么风格好。今天看到这壁画，估摸着爷爷会喜欢。但不知道你姐能不能满意。上次她说喜欢你家的软装，正好这趟过来，你也帮我找找思路。”

　　“话说，你们这院子是哪位师傅砌的，等我问了他们，也去请人帮帮忙。”

　　林方好也不太了解，这房子建成的时候她爷爷都还没出生：“记不清了。”

　　陈引乔并不意外，只是颔首：“只说你还知道的。”

　　林方好盯着房梁上的如意兰花不语，半晌，脚尖碾着地面低头思索，重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涟漪：“只记得家里账户图纸上写的，有一位姓钟的老前辈参与，好房样子上有他的印章，想来应该是这位老先生主持设计。

　　我看到图纸的时候，图纸已经磨损，具体是什么名字我也分不清楚了。不过认出来也没用，院子建好至今已经大几十年，完工还是太爷爷小时候的事情，想来这位钟老先生应该已经过世。”

　　这间院子很老了，林方好听爷爷说是祖宗传下里的四合院改的，加上前后菜园花园等，占地几十亩。林家的长辈众多，尤其是太老爷爷那一代七八个儿女，大家一起出钱修了这个大院子，白粉墙、小青瓦、石板路、曲木桥等高低错落罗列其中，木桥、水廊、水榭、主屋大门上大部分建筑用的是本地木材，运用榫卯结构精巧异常。

　　一大家子一起住了十几年，直到大家成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去别处谋生。

　　或是结婚搬去城里、或是出国做生意，按着传统只留下岁数最小的祖爷爷在家尽孝，房子自然留给了他，接着又传给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林方好的爷爷。

　　“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大修了一回。当时去请了山脚下独居的那位，就是那位叫郭垒的老师傅主持的。听人说当初起工时，他没做太大的改动，只依照着原来的样子修复。你看的这间屋子，本来是留着给我爸妈俩做书房用的。”

　　林方好把手里的红色匣子敲到他手心，接着补充道：“只是后来空出来了，爷爷看这房子通风好又避开强光，就拿来存放东西。”

　　说到这里又停下来，半晌后继续道：“其实这些图案都是一脉相承的，村里的老房子里也有一些类似的。”

　　陈引乔嗯了一声，接着又问了雕刻、木工手艺匠人的情况，林方好说要等她回去翻一翻留下来的账本才能告诉他。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问他：“哥，以后你们要住村里吗？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在城里买新房吗？”

　　陈引乔只是笑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城市里的房子太贵了。”

　　说道这，林方好反而劝他：“哥，建这种老房子很费钱，而且一开工就是好几年。”她用力拍了拍斑驳的老房梁：“我们家是有老房子打基础，尚且掏空了家里大半的积蓄。不说搭建的费用，单单是每年维护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要不是爷爷...... 我也早就搬走了。”

　　老房屋人气不足不易保存，院子里大部分都是木质结构，江临四季多雨，若是不注意保养，外边的木头很容易被水浸蚀，腐败成松散的朽木，故而每几年都要修复保养。

　　爷爷每年都请修缮工匠日常保养、大修小补，但是还是有许多室外的许多建筑因常年被水汽侵染，渐渐木板长满茸茸青苔，只不过现在被雪盖着，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当年的那些匠人如今年纪都大了，只怕不会接这种大活了。”

　　“我家前几年也改成钢筋混凝土了。你可别只看到老房子漂亮就冲动，其实住着远没有钢筋水泥房子那么方便的。”

　　陈引乔听到工匠的情况后面露遗憾，对她之后的劝说只是迟疑片刻，还是坚持：“要是只比照老院子格局，不做太大规模，应该花不了多少钱。我只是借鉴一些室内风格，不是要修一个山庄园林。”

　　林方好见他实在喜欢，无奈表示之后会去找一找从前的图纸送给他。

　　陈引乔点了点头道谢，不再多说。

　　一时四下无声，陈引乔终于发现她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了，一脸疑惑地举起手里镶嵌螺钿的梅花纹大漆首饰盒子打量。

　　林方好在旁边适时解释：“是答应给雅青姐的礼物，做的不好，也请你们别嫌弃。”

　　陈引乔拨开搭扣，两只手指小心捻起来其中一只耳铛，点翠竹叶、缀着莹白珍珠和红玛瑙的小首饰，圆润饱满的珠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放下耳坠，用手拨弄匣中的多宝璎珞，手刻的蝴蝶和折枝花纹玉石背面轻盈缠绕，中间小篆刻写邹雅青三个字。

　　陈引乔眼神里满是惊艳，对她夸道：“怪不得你姐常常说你手巧，着些小玩意做的真不错。”

　　林方好听他这么说也露出点点笑意，嘱咐他收好。

　　陈引乔上下打量，兀自又点头又赶紧给邹雅青收好，先一步放回车里，回头又从里衣口袋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在林方好惊讶的目光中递了过去。

　　“哥，我已经成年了，小孩子才收红包。”

　　林方好手忙脚乱将红包推了回去，一边把口袋捂住一边后退。

　　陈引乔一把抓过她乱动的手，不容拒绝地将红包塞进她外衣口袋里，拿出长辈的口吻说道：“这是我爷爷的心意，听话，收着。”

　　“我记得你去年都收了。今年我爷爷还给你，明年我和你姐姐也会给你。家里的小孩都有，你也会有。”

　　林方好看着手心沉甸甸的红包，愣站在原地。

　　————

　　这场雪只落了小半个时辰。

　　眼看如今雪渐渐小许多，陈引乔心里还想着山上老人家，着急赶过去看望。

　　于是不顾还下着雪的天气，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将围巾往脖子上一卷，冒着小雪出门了。

　　不一会他将大箱子搬到车上，给她送到仓库里来。

　　陈引乔坐回车里，拿出钥匙打算启动，想起还有事要交代，转头又问跟着他出来的林方好：“我爷爷叫我问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我家里吃年夜饭？”

　　林方好抓着袖子不语，她听说今年雅青姐的家人也会过来，她也不认识邹雅青的这些亲戚，但是陈爷爷......

　　陈引乔看她沉默也不催，出了院门，到大道才开口：“想去的话，我现在等你回去换衣服，不想去也不要有负担，你开心最重要。”

　　“算了吧，我还是不去打扰你们好了。”

　　林方好声音不大，但是还是被陈引乔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反驳道：“胡说什么？都是一家人怎么就打扰了？”

　　虽然不赞同，但陈引乔对她的回答一点都不意外：“好啦，别纠结了，等晚一点我们做好了饭。你雅青姐姐昨天一直念叨着要送点吃的给你，待会记得早点出来接她，别让她冻着了。”

　　说完又瞟了一眼她的棉拖鞋：“快回去烤火吧，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陈引乔便重新坐回车上。

　　林方好跟着车走了一段，在车外叮嘱他注意地面，陈引乔招手让她进去也不听，直到车尾都看不见了，才缓缓移步进门。

　　————

　　林方好从仓储室里屋搬出一张板凳，坐在门口继续等雪停下。

　　院子一池浅塘，上面建了个木桥，对岸就是连着长廊的暖阁，暖阁临水而建，待会在那拆这堆东西，将门窗关上在里面也不会闷。

　　林方好扶着额角冰冷的发丝，放空思绪。

　　雪还在下，檐上瓦片上的雪团越积越厚。

　　......

　　最后一件搬完，林方好重重哈出一口白汽，林方好先起身找废布料包住平车金属把手，拖着沉重的箱子过桥，路过第一木板时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桥面木板轻轻地晃动着。

　　曲桥没有建在池心，两岸池宽不足三米，建立之初是引了山上的泉水流入，活水清澈，可以养鱼，也可日常用水。

　　今年冬天温度降到了罕见的零下几度，连续几夜的低温，池面罕见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过了桥顶往下坡段走，箱子隐隐有脱手的趋势,可能箱子太重，林方好猜测。

　　眼看把手有些抓不住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左右都没人帮忙，于是换到侧边扶着箱子，另一只手握住把手稳定方向。

　　平车晃了两晃又摆正了位置，这个方法有用，林方好小心翼翼的后退。

　　眼看快要下桥了，“咔嚓”一声异响。

　　林方好心里咯噔一下，接着下意识将车子用力推。木板承受不住发出砰的一声，

　　桥断了。

　　两个车轮悬空，摇摇欲坠。惯性让她猛地往边上倒去，林方好手急眼快伸手扶住，经过一番扑腾，终于碰到桥上栏杆，还没等她站稳，又是一个巨响，整根护栏被撞倒带着林方好一起坠下曲桥。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地下坠，林方好狠狠砸在冰面上。

　　咔吱咔吱——冰面碎裂，水花四溅！

　　林方好半身体瞬间沉入水中，眼前是一片黑暗，失去意识。

　　————

　　很快越来越多刺骨的冰水朝她涌来，刺骨的冰水如千万根冰针，瞬间扎透了她的肌肤，直刺骨髓。林方好在剧痛中猛然清醒——她还活着！

　　......小腿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是石头吗？林方好试探的缩回小腿，身下传来剧裂的撕裂感，热热的、硬硬的......好痛！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感觉到骨头露出血肉的感觉，寒意与痛楚交织。林方好蜷缩起身体止不住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出声响。

　　不能晕过去。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如果是动脉，几分钟就会失血而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心头的恐惧，林方好深吸一口气，用还能活动的左腿蹬水，双手则疯狂地推开浮冰。冰冷空气刺得肺部生疼，林方好使劲憋着咳嗽。

　　湿透的棉衣如铅块般拖着她下沉，林方好抖着手指单手解开扣子，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浮冰。指尖冻得发紫，也不松开。

　　......

　　挣脱棉衣的瞬间，身体轻了些，但寒冷加倍侵袭而来。林方好拨开刺骨的冰水，用尽全力靠左腿和双臂扑腾，伤腿拖在身后，每一次划水都拖出一道血色轨迹。

　　靠近岸边的冰层更厚，她用手肘击打，用拳头砸，冰碴划破手背，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冻结。靠岸时，疼痛已经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极限的虚脱感。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上半身撑上冰缘，右臂猛地一阵痉挛，林方好的支撑瞬间消失。她整个人重重跌回水中，后脑狠狠撞在池壁上，闷响在颅骨内回荡。

　　一瞬间冰冷的麻木过后，冰块一层一层刮过血肉，小腿肌肉反射般抽搐。

　　另一只腿也不受控制地胡乱蹬几下，粉红色的池水慢悠悠飘荡开，慢慢的又晕染成鲜红色。

　　————

　　浓稠、汹涌、温热、鲜红的血液，清晰地、止不住地喷涌着落地，身边激烈的碰撞声伴随着哭喊在她的脑袋里回响。

　　所以感官都被声音控制，大脑承受不了刺激，将一切世界蒙上一层带着光斑的滤镜。

　　又一次，口鼻像被人堵住。

　　伴随着剧烈地咳嗽，林方好在窒息中猛然睁开双眼。

　　随之而来的是大脑一阵刺痛与嗡鸣，她来不及调整呼吸，肺和喉咙像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呲，嗬呲”的喘息。

　　浑身一颤，她放弃了挣扎。平静的感受着体内一阵阵的心悸和手脚麻木，任由层层睡意袭来。

　　林方好不再细想，脑海中却像走马灯一样一瞬间闪过很多回忆。

　　她紧紧闭着双眼，颤抖着睫毛眼泪喷涌而出。

　　......

　　“不行！”

　　我不能这样，还有人要来找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咬牙呜咽着调整呼吸。

　　颤颤巍巍地抬起刮伤的手捂住口鼻，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咬紧牙关抿唇憋气。

　　血淋淋的手指扒着岸边的碎石，缓解了自己沉入水中的趋势，崎岖尖锐的石头刺入皮肤，伤口又增多了，更多的血液涌了出来。

　　氧气消耗的很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方好还是支撑不住双手卸力掉落水中，溅起一小滩涟漪。

　　水波轻轻撞着她的脸颊，水中睡着的人儿睫毛轻轻颤动。

　　湖面的水波纹很快散去，池塘恢复往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