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素素丝丝

2、第 2 章 几日后，素

　　几日后，素衣素裙的小段夫人进了信都吴王府的大门。这位段夫人的亲妹妹在姐姐死去后嫁给了自己的姐夫，照看姐姐留下的三个幼小的孩子——吴王世子慕容令、公子慕容宝和姐姐唯一的女儿慕容泠。小段夫人有着和段夫人极其相似的面孔，她穿着段夫人穿过的旧衣，轻轻抱起慕容宝，慕容宝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耳环，叫着“娘，娘……”看来并没有认出这个显然年轻许多的女子其实是自己的小阿姨。小段夫人抱着这个孩子，泪水大滴的落下来。年幼的慕容宝显然被弄得很不舒服，嘴撇了撇，哭了起来。这样一来，小段夫人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竟是抱着小外甥痛哭不止。
　　立在一旁的阿润也是红着眼眶，强忍着轻声对小段夫人说道：“少小姐，您看看泠小姐吧。”
　　阿润和阿涟姐妹本来是段家的女婢，因为段家的大小姐嫁给了吴王，才随着到了吴王府。段夫人嫁的时候，阿润还很小，也常常回段家修习，待吴王世子慕容令出生后，阿润的妹妹阿涟也总是两府走动。虽然两姐妹年幼，但是从小就由段家的掌事调教身手功夫，心智和耐力都不是一般女子可比的。近几年两姐妹都归了吴王府，除了帮段夫人带孩子，阿润还亲手教慕容令功夫，地位比一般婢女高出很多。小段夫人在出嫁前性格是最温柔贤淑的，和阿润年纪相差不多，感情也很好，阿润称呼她也是还没有变化，仍旧以她未嫁的“少小姐”来称呼。
　　这位段家的少小姐小名叫“暮云”，和姐姐“朝云”正好相对。段家是大燕国仅次于慕容家的望族，段朝云更是大燕国数一数二的才女，年幼时嫁给名震北方的战神慕容垂，当年也是让人津津乐道了许久的一件大事。因为慕容垂军功甚伟，让皇帝忌惮，偏偏皇后可足浑氏嫉妒段朝云的家世和才情，总是苛责吴王府。在段朝云生下小女儿不久，有人进谗说段朝云同吴王中郎令高弼同作巫蛊，诅咒皇帝。这巫蛊本来是摸不到影的东西，辩无可辩，两人却都拒不承认。可怜段夫人就这样死在了严刑拷打下。段夫人放心不下年纪尚幼的三个儿女，又知道自己的小妹子早就倾心吴王，于是在狱中交代了如果自己有何不测就请吴王娶了自己的小妹子进门代为照顾孩子。段暮云虽然年轻，可是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也懂了许多世事人情。她轻轻放下两岁多的慕容宝，回头看向襁褓中的慕容泠。
　　“泠儿……”她口中轻唤，接过孩子。
　　慕容泠似是第一次见这位小段夫人，目不转睛的望着这位自己的小阿姨。段暮云仔细看她的眼神，心中一凛——这女孩的眼神中似有无限的怜悯和哀怨，竟然不似一个婴儿。她的手抖了下，慌忙定了神，再看那女孩，已然垂下眼帘，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吧，家逢变故，自己便觉得无论是草木还是风雪都解了人意、应了情景了。
　　年关将至，吴王府上下却是一片悲戚。段夫人生前深得人心，皇帝却有命不准礼办其身后事，这当口，皇后又拟了一道指令，让吴王废黜了小段夫人，另立自己的亲妹子可足浑氏为正妃。慕容垂无奈，只好又以完礼迎娶了可足浑氏的这位小姐。吴王府内又是敲打又是筵席，可是无论如何欢庆的气氛还是掩不住浓浓的悲凉之意。小段夫人屋内，段暮云的随身婢女冬冬正在抱怨皇后和吴王。冬冬从小和段暮云一同长大，感情比一般都要亲厚，段暮云是个温吞性子，冬冬从小就生怕别人欺负了自己小姐，最爱打抱不平。可是这个委屈是皇后给的，就是万般不愿又能如何呢，只有冬冬还在愤愤不平。“小姐，这不是欺负人到家门口来了么。您说说，凭家世，凭才貌，凭品德，您哪儿就不能给人家当正妃了？凭什么她们可足浑家的就得高人一等啊。还有吴王，人人都说他是战神，人家就那么作践咱们大小姐，可也不见得吴王他怎么厉害了，现在好了，大小姐人也没了，他就由得人这么欺负您，真让人看不过去。冬冬我虽然是奴婢，可是我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皇上他先让吴王改名字，后来又逼着吴王娶他的小姨子，无非就是让人看着，吴王就是战神也得听他的，要我说，吴王就不该那么听话，皇上怎么了，这要是吴王在军队里振臂一呼，那还不是什么位子都当得……”
　　“冬冬！别浑说！”段暮云听着冬冬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打断了她：“泠儿睡着呢，你想吵醒她么。”
　　“怕什么，泠小姐又不爱哭也不爱闹，醒了也不打紧的。不过，要是宝少爷还真是不得消停了。”冬冬说罢吐吐舌头，埋头做起了针线活。
　　段暮云放下手中正在绣着的帕子，走到窗边看了看，喃喃道：“礼快完了，冬冬你帮我换个衣服吧，我去拜见新夫人。”冬冬一脸不满正要说什么，段暮云回头淡淡的望了她一眼，平静中带着威严，完全不似从前在家的那个懦弱怕事的小姐，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起身服侍段暮云梳妆打扮。对着菱花镜，段暮云隐隐看到床上熟睡的慕容泠，这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女孩的母亲，无论自己有多少力量，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
　　要到新的一年了，可是风雪也没有停，墙上的青瓦似乎都在瑟瑟发抖，真是个严酷的隆冬啊，段暮云走在东厢去正房的路上，脚步缓慢却没有迟疑，青砖路旁的腊梅似乎都没有一点还活着的意思，就是雪落在上面也很快就落下了，可是段暮云知道它终会开花的，只是现在天还不够冷，风还不够大，雪还不够厚，霜还不够凛。她在路边停下，看了看这腊梅，默默地看着。就算再冷再凛冽又会怎么样呢，吴王府的腊梅总有开花的时候，一片雪落在她的唇上，迅速的融化，段暮云似是又添了无限的勇气，脚步坚定的走向风雪中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