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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杯盘河汉(二十四) “你就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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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泊然静静坐着,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云吞摊前那个的身影上。
看她低头吃馄饨时脖颈柔和的弧度,看她偶尔抬眼时眼中映出的灯火。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身似浮萍,命如草芥,朝不保夕,那日她鼓起勇气的询问,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上,既甜且痛。
他只能用最疏离的态度推开,怕她再向前一步,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请那位武生师弟帮忙,每日散戏后若有晚场,便去馎饦摊坐坐,暗中照看,花费自然由他出。
师弟自然乐意,既有夜宵吃又有零钱拿,何乐而不为?
正看着,那武生师弟吃完了,抹抹嘴,起身朝巷子这头走来。
经过玉泊然所在的阴影时,玉泊然轻声唤住他,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沈师弟。”
沈系接过,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谢了玉师兄,这差事美,天天有热馎饦吃!你放心,她吃完往回走,我都远远瞧着,保准平安送到后角门。”
玉泊然点点头,笑着道谢:“有劳。”
沈系摆摆手,哼着小曲走了。
玉泊然又坐了片刻,低头摸了摸那只还在舔碗的流浪犬瘦削的脊背,小狗仰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玉泊然起身,将空碗放回角落,然后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回自己那间狭小宿处。
刚走出那片浓重的阴影,步入巷子中段稍有些许隔壁酒楼余光映照的地方,便看见巷口方向,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影。
前面是个穿着桃夭衣裙的年轻女子,步履匆匆,后面跟着个锦衣少年,手里提着一堆晃晃悠悠的花灯,正急急追赶。
玉泊然脚步顿住,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玉阿兄。” 走在前面的孟青芦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脸上的恼意还未完全散去,又添上了惊讶。
陆也也终于追上,喘了口气,顺着孟青芦的目光看去,见到了玉泊然。
巷子深深,灯火昏昏,猝然相逢。
孟青芦快步上前,从陆也手中抽过一个油纸包,那是方才路过夜市时,她特意在尚开着的一家糕点铺买的几块应节的桂花糕和枣泥酥。
“玉阿兄,中秋安康!” 她将油纸包递过去,笑容真切,“方才玩得忘了时辰,差点错过,还好赶上了。”
玉泊然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接过那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温声道:“青芦有心了,中秋安康。”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跟在孟青芦身后提着花灯的陆也,从容揖礼,“陆小侯爷,久仰。”
陆也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正色还礼:“玉阿兄。”
孟青芦一愣,肘了肘他。
陆也却不理,他低眉弯腰行礼,目光扫过玉泊然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直裰,再看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虽然面容清俊,气度温雅,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显而易见的清贫,让他心头忽然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为逞一时之气,让这人连唱数出大戏的荒唐事:“上次之事,是陆某莽撞失礼,还望玉阿兄海涵。”
玉泊然微微摇头:“小侯爷言重了。”
他看向孟青芦,又看看陆也,语气真诚:“青芦心地纯善,如今既与小侯爷结为连理,往后还请小侯爷多加看顾。”
巷中灯光昏暗,孟青芦却眼尖,在玉泊然抬手作揖时,瞥见他宽大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处,有一片明显的青紫瘀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她眉头立刻蹙起,上前一步,急切地问:“玉阿兄你手腕这是怎么了?”
玉泊然下意识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无妨,前些日子排演新戏时,不慎在道具架上磕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莫要担心。”
孟青芦了然,又道:“你总是不当心,自己多保重。”
玉泊然点头,又催促道:“夜色已深,你们早些回府吧,中秋佳节,莫要让家中长辈久等。”
孟青芦心中歉然:“实在对不住,今年中秋事多,差点忘了来寻你……”
“傻话。” 玉泊然打断她,眼神柔和,“你已成家,自有你的日子要过,哪能还像从前那般时时记挂着我?我很好,勿念。”
孟青芦又记起一件事,问道:“郑公他……”
玉泊然道:“你放心,我都记着。郑公那边,我已提前几日遣人送过中秋礼了,谢他当年提携之恩,礼数周全,并未怠慢。”
玉泊然能再次登台复出表演,不仅是捡了生病伶人的漏,后续也是多亏了这位郑公的相助。
孟青芦追问道,“你之前曾说,你能复出登台,多亏了这位郑公相助,他究竟是哪位大人?我之前一直忘了细问。”
玉泊然有些奇怪她突然追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是尚书左仆射,郑阶山郑大人。”
他以为孟青芦是担心他礼数有缺,便又宽慰道:“郑公位高权重,能记得我这点微末之事,我已感激不尽,礼数到了便是,你无需挂怀。”
尚书左仆射?郑阶山!
孟青芦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陆也猛地偏头看向她。
那个当街强掳她,言语污秽的郑重嶂,其父正是尚书左仆射郑阶山。
她心头翻江倒海,无数疑问与担忧涌上心头,这郑阶山帮助玉泊然复出,真是真心赏识吗?玉泊然可知郑家子弟的品行?
她张了张嘴,看着玉泊然温和却带着些许疲惫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贸然说出郑重嶂之事,除了让玉阿兄平添忧虑,又能如何?
她只能强压下心绪,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位郑公,他对你可还好?”
玉泊然愣了一下:“嗐,你这孩子想太多,郑公自是待我颇为照拂,青芦你真的不必为这些事操心,我比你年长这么多,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切安好。”
他再次催促,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四周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快些回去吧,我还有些杂事要料理。”
孟青芦见他神情似有隐衷,又频频望向别处,只得叮嘱道:“那你务必照顾好自己,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知我。”
玉泊然含笑点头,无奈:“你长兄是让我照顾你的,你莫要弄反了……好好好你别瞪我了,我会告知的。”
孟青芦与陆也向玉泊然行礼作别,转身欲走。
走出几步,陆也却突然停下,猛地折返回去。
玉泊然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见状有些诧异。
只见陆也快步走到玉泊然面前,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飞钱,不由分说就往玉泊然手里塞。
玉泊然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连连后退推拒:“使不得!小侯爷,这万万使不得!这成何体统!”
陆也执意要塞,语气诚恳急迫:“你照顾她这么久,我作为她夫君,聊表心意,不是应当的么?你且收着,莫要推辞!”
“这、这……” 玉泊然又急又窘,脸都涨红了,“是她长兄嘱托,我照顾她是分内之事!再说,今日是你们新婚初次正式见我,按礼该是我给你们备礼才是,我我尚未准备……怎能反收你的钱?断无此理!”
陆也却不听,他力气比玉泊然大,又是铁了心要给,两人推搡间,那叠飞钱被揉得有些皱。
孟青芦跑了回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忽然开口道:“玉阿兄。”
玉泊然和陆也都停下来看她。
孟青芦看着玉泊然:“你收下吧。”
玉泊然怔住了,看着孟青芦复杂的眼神,推拒的手不由得松了力道。
陆也抓住机会,迅速将那叠飞钱塞进玉泊然胸前的衣襟里,还用力按了按,生怕掉出来。
“好了好了,给你你就拿着!莫要再推了!” 陆也说完,不等玉泊然再反应,转身拉起孟青芦的手,“走了走了!”
孟青芦被他一拉,也顺势转身,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这条昏暗的小巷,将还在原地发愣的玉泊然抛在了身后。
夜风中,似乎还隐约传来陆也带着笑意的喊声:“玉阿兄,不必客气!改日再会!”
玉泊然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叠飞钱。
马车轱辘,行驶在返回永宁侯府的路上。
孟青芦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想着玉泊然与郑家之事。
陆也坐在对面,将手里的花灯妥善放好,他看了看孟青芦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摸了摸鼻子,没出声。
他知道她此刻心烦。
孟青芦:“你是觉得玉阿兄过得太清贫了吗?”
陆也坐直了身子,解释:“不是怜悯的意思哈,是我上次那样对他,我愧疚。”
孟青芦叹了口气:“回去我会把钱还你。”
陆也皱眉:“我不要,你钱多得花不完啊?”
孟青芦瞪他:“你就吐不出象牙!”
陆也假寐,不理会她。
马车驶过一条颇为热闹的小街,这里多是些售卖夜宵小吃的摊贩,香气扑鼻。
虽然已近深夜,但仍有不少游人驻足。
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简陋却擦得干净的木轮小车,车上垒着高高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旁边竖着一面小旗,上书“朱贤娘胡饼”。
青稠马车驶过,一个身影从木轮车旁站起身来,圆脸带笑,动作利落,不是朱影真又是是谁?
朱影真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面粉,熟练地掀开最上面一笼蒸笼,一股更浓郁的面食香气蒸腾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朝着稀疏的夜市人流,高声吆喝起来:“卖饼喽——新出锅的芝麻胡饼、羊肉馅饼、桂花糖饼——热乎香脆,不好吃不要钱嘞——”
夜渐深,但朱贤娘饼摊前的人气却未减反增。
蒸笼里不断腾起的热气带着面食与馅料的浓香,飘散在清凉的夜风中,勾得过往行人驻足。
朱影真手脚麻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打包,圆圆的脸上始终挂着热情爽朗的笑容,与熟客还能聊上几句家常,气氛热络。
“张阿婆,又来啦?今天羊肉馅饼特意给您留了两个肥瘦相间的!”
“李阿兄下工了?尝尝新做的梅干菜肉饼?咸香开胃!”
“小豆子慢点吃,别烫着!阿姐给你多包个芝麻糖饼带回去给妹妹!”
她声音清脆,动作利落,摊前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朱贤娘胡饼味道实在,分量足,近来朱贤娘又琢磨出几样新馅料,像那加了少许茱萸粉提味的肉饼,或是用桂花蜜调制的甜饼,别家没有,很受年轻人和孩童喜爱。
好一阵忙碌,送走又一波客人,摊前暂时清静下来。
朱影真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低头开始整理略显凌乱的摊面,补充所剩不多的饼,将收来的铜钱一枚枚理好。
正低头忙活着,眼前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一身干净的布衣落入视线。
来客人了?朱影真忙扬起笑脸抬头:“客官您要……”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摊前的,并非寻常食客,而是她司天台的同僚,冬官灵台郎赵谅。
朱影真眼中的意外迅速被惊喜取代,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赵灵台,是你呀!这么晚了,出来买夜宵?想吃点什么?我给你推荐。”
赵谅眼神飘忽了一瞬,才低声道:“是是啊,朱司历,你这儿什么好吃?”
朱影真指着蒸笼和旁边摆着的几样:“这得看你喜欢什么口味呀,芝麻胡饼香脆,羊肉馅饼鲜美多汁,梅干菜肉饼咸香,桂花糖饼甜而不腻,新出的茱萸肉饼带点辣味开胃,要我说,我觉得都好吃,我阿娘的手艺,我从小吃到大!”
赵谅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在那些饼上掠过,喉结似乎动了动,清晰地说:“那就每样都来一份吧。”
“啊?” 朱影真愣住了,眨了眨眼,“每样都来一份?赵灵台,你能吃这么多?”
赵谅点了点头:“嗯,每样都尝尝。”
朱影真虽觉意外,但客人开口,又是同僚,自然没有不卖的道理。
她立刻高兴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用油纸分门别类地包饼,嘴里还念叨着:“行!给你挑最好的!芝麻胡饼要刚出炉的才脆,这个给你……羊肉馅饼汁水足,小心烫……喏,梅干菜的也好了……哎呀,差点忘了,我们虽然主要卖饼,但我阿娘做的栗子糕也是一绝,新出锅的,送你几块尝尝!”
她不由分说,又包了几块金黄油亮的栗子糕塞进去。
赵谅看着她忙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那额外的栗子糕,但最终没说什么。
“好啦!都齐了!” 朱影真将一大包鼓鼓囊囊香气四溢的油纸包递给他,笑道,“承惠四十二文!赵灵台,你这么爱吃饼啊?那干脆以后我每日上值,顺便给你带点呗?我常常给孟灵台和秦司历带。”
赵谅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连连摇头:“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每日吃你的饼像什么话?自然是要出钱买的。”
“哎呀,这多大点事!” 朱影真摆摆手,不以为意,“我家就是做这个的,顺手带一点又不费事,咱们都是同僚嘛,互相照应一下应该的呀!”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赵谅抱着饼,匆匆付了钱,落荒而逃,转身就汇入了稀疏的人流,连找零都忘了拿。
朱影真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个赵灵台,脸皮这么薄。”
她将多出的几文钱小心收好,打算明日上值再还他。
摊前的饼又卖出去一些,剩下的不算多了。
朱影真一边收拾,一边盘算着剩下的这些是继续卖还是收摊自家吃。
正思忖着,眼前光线又是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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