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静默无声，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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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寻英好不容易将赵煦安抚住，又许下不时去府中探望的承诺，这才嘱咐贺嬷嬷亲自将人送回府去。将人送到府门，赵煦仍拽着她的手不放，眼底泪光尚在，“阿英姐姐，你得了信，定要立刻告诉我！”
赵寻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放心。眼下年关将至，我不好留你在府上久住，等正月过了，你若待在家中闷得慌，我便寻个由头，咱们去寺中住上几日，你也好散散心。”
“还有吕伯伯那边，能不能派人去探探消息，我怕……阿恒哥哥他……”
“好。”赵寻英颔首，又正色道，“不过天寒地冻，消息来往不易，你也得耐心等上些时日。这些日子可不准再和庆王叔和王妃争执了！”
“我知道的。”赵煦低头抿唇，“我今日原是气急了。”
马车驶出巷口，渐行渐远，赵煦仍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依依不舍地望向自己。赵寻英立在阶前，目送那道影迹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方才轻叹一声，转身回府。
谁知刚绕过影壁，却险些和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撞个满怀，站定才瞧清是赵承，只听他正吩咐小厮牵马来，瞧这架势，是要出府去。
“阿姐！”赵承急刹住脚，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咧起一个笑脸，“我正有急事要出府一趟呢。”
赵寻英侧身挡在了他的面前，“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胡闹？”她上下打量着他的衣裳上沾染的泥点，沉声问道，“你这些时日究竟在忙些什么？整日里神出鬼没，整个府里都见不到你的人影。”
“真是正事，阿姐。”赵承侧身想溜，语气中还带着难得的兴奋，“眼下还未成事，说了反不灵验！待我办妥，定头一个来向阿姐邀功！”
“什么正事，都要瞒着我这个做姐姐的？”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赵寻英转头，见夏溪启正翻身下马朝里走来，眉梢一挑，“你们两个？又凑在一起折腾什么？”
赵承绕开赵寻英，趁机拽过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夏溪启就往外跑，嘴里喊道：“阿姐等着瞧好吧！”说完两人便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暮色中。
赵寻英望着空荡的府门，摇头轻叹，索性就由他去了。
回到房里，赵寻英还在暗自思索。阿芸上前替她拆发，见她眉头不展，轻声道：“这两日好不容易见您舒展了些，怎的又蹙眉了？”
赵寻英揉着眉心，垂眼道：“我这自己的烂摊子尚没理清，又听了阿煦半日的哭诉，现下只觉这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奴婢听着，倒觉着郡主的事没那么复杂，庆王素来心疼郡主，不过是不舍女儿远嫁。要是查明吕大人政绩上佳，人自然不就回来了嘛！”
“若真有这般简单，阿煦又何须求到我眼前？”赵寻英睁开眼，眼神锐利，“庆王叔若真肯开口，吏部谁敢驳他的面子？阿煦与吕家公子的事满城皆知，此时另择姻亲，于王府名声有何益处？”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依我看，外放贬谪已是定局。这一去……怕是三年五载也难回来。”
阿芸执篦的手微微一顿，柔声宽慰：“您也别思虑过甚，兴许只是吏部官员失察，批文有误呢？”
赵寻英合眼低语：“但愿如此。”否则，庆王府里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
半日后消息传回。赵寻英展信细读，神色渐凝，末了轻轻摇头，低哼一声：“我说如今谁敢这般行事……原来是陛下动了怒。”
阿倩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因何发怒？”
“彰德邻近顺德，府治内又有忠勤王府驻军，州官行事本就处处掣肘，难有建树。”赵寻英将信纸平铺案上，指尖无意识轻叩纸面，“前些日子清查孙憧侵田一案，顺藤摸瓜，竟查出了他与忠勤王过从甚密。陛下……便一并连着将他查了。彰德出了这等事，州官怎能不受牵连？”她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叹道，“吕家此番，也是无妄之灾。”
“那您可要做些什么帮帮郡主？”
她摇摇头，“什么也做不得。”这般看来，赵进当真是不遗余力地在各处安插布局自己的势力，甚至不惜拿孙家开刀，当真是不顾一点皇后的颜面。
阿倩犹豫片刻，低声道：“那……郡主那里？”
赵寻英沉默不语。对吕家本无甚印象，若非赵煦那般哀切恳求，她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可如今真相如此……若直截了当告诉赵煦，以她的心性，怕是年节没过，就要闹个天翻地覆了。可真要搪塞过去，将来东窗事发，她怕是更痛彻心扉。
许久，她重新将信纸折好，缓了缓道：“阿煦也不是个傻的，轻重缓急，她心里该有杆秤。让贺嬷嬷将信送过去，她看了自会明白。”
有些风雨，旁人遮不住，唯有亲身淋过一遭，方知如何行走。
除夕夜，因着辽东雪灾一事，赵进更是下旨取消了宫宴，官员府中亦禁乐舞。赵寻英倒是乐得清净，可没高兴几时，就见苏力前来请他们姐弟两个入宫，“陛下说，长公主府上只有您二位年轻的，怕是冷清，特请入宫相聚。”
“陛下有心。”赵寻英含笑应下，“只是既蒙召见，容我们姐弟换身衣裳。”
“陛下说了，只是家宴，不必太过隆重，常服即可。”
话虽如此，赵寻英也不好太过随意，她在阿芸替她挽发髻的时候，淡淡开口道：“一会儿就让思语、芳菲两个陪着我一同入宫吧。”
阿芸猜不透她的心思，只低低应了声，使人去传话。
马车慢慢前行。赵寻英闭目养神，赵承却觉着无趣，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半空中仍飘着细雪，若在往年，这般景象总要被人赞一句“瑞雪兆丰年”。可这场持续月余的大雪，带来的却是史无前例的灾荒。通往皇城的道路积雪早已清扫干净，家家户户门楣贴上春联、悬起红灯，仿佛城外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流民从未存在过。
赵承怔怔出神，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放下车帘，转头见赵寻英正静静望着自己。
“阿姐可是觉得冷？”
赵寻英摇摇头，“听你一路唉声叹气。”
“我有在叹气？”赵承抿着唇低下头去，刚想开口问赵寻英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宫门到了。”
赵寻英握了握赵承的手，低声道：“别皱着眉。”说罢便先一步下了马车。
赵寻英原以为今夜宫宴妃嫔齐聚，自己与赵承不过是陪衬。踏入暖阁才发觉，里头统共不过五六人。不过方寸的暖阁未设屏风，反倒是赵承一个男子在其中格格不入。
赵承自然也察觉了，请过安后便垂首不语。赵进招呼他近前坐下，他也只规规矩矩垂眼落座。
不止是他们姐弟，暖阁中的几位妃嫔亦显局促，先前尚有的一丝欢声笑语，此刻已戛然而止。
孙苒柔柔柔开口：“臣妾正想邀诸位妹妹去园中赏梅，仙蕙可要一同？”
皇后带女眷离席自是最好不过的。赵寻英从善如流道：“腊梅园的景致是别处比不得的，自然要去看看。”
赵进却拦道：“仙蕙还没坐下喝一杯酒，哪有跟着你们一道去吹寒风的道理！”
赵寻英笑道：“无妨，趁着披风未解，先去赏花也是好的。”
一行人鱼贯而出，众人本非为了赏花，三三两两寻借口躲了出去，不多时，孙苒柔身边也只剩赵寻英一人了。
赵寻英指着不远处的暖亭：“想来皇后也非真为赏花而来，不妨在那儿坐片刻？”
刚落座，孙苒柔便听赵寻英径直道：“方才多谢皇后解围。”
孙苒柔摇头：“陛下今日多饮了几杯，执意要请你与安王入宫，我拦不住。在暖阁中也不自在，才寻了个借口。”
赵寻英未料她如此直白。想起方才进暖阁时，赵进左右相伴的并非孙苒柔，再看她眉间掩不住的淡淡落寞，便知她近来境遇不顺。
“一路过来，见宫中虽不像往年一般张灯结彩，可年节的喜庆还是有的，想来皇后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迎新岁，总要对来年存些盼头。死气沉沉的，总归不好。”
“皇后的盼头是什么？”
“这……”孙苒柔抬眼看向赵寻英，她一向是点到即止的，此刻目光却清明灼然，直直望进她眼底。
“不过是盼着父母康建，陛下无忧罢了。”
“那皇后自己呢？”赵寻英轻声问，“可有什么盼头？”
“若能再有一儿半女，自是再好不过。”话出口，孙苒柔才惊觉对面坐着的是赵寻英。只是方才那目光太过透彻，竟让她不自觉卸下心防。她急忙补道，“只是陛下一直为子嗣烦忧，我不过想着……若后宫能诞下皇子，陛下……”
赵寻英转过脸，望向不远处宫灯晕开的光晕。
“不过是想要个儿女，何至于让皇后如此慌张。”
“我只是觉着……在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面前提这些，不甚妥当。”
赵寻英唇角掠过一丝苦笑。她有时也会恍惚自己的年岁。算来，也不过将将二十。
孙苒柔正欲起身邀赵寻英各处走走，听得她淡淡开口：“皇宫之中，从不缺美艳动人的解语花，那些不过是花匠精心养在暖房里，供人观赏的。用不了多时也就败了。”她抬眼望向墙头伸展出来的半截梅枝，“可要说活得长久的，还是高祖在时便栽下的那几株腊梅，听父皇说，当年腊梅园遭了一场大火，人人都道园中的花定然活不成了，便也无人照料，谁知第二年春寒未退，它们照旧开了花，这些年来，反倒是越开越烈，越开越艳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若是自己个的心气没了，那才真真是槁木死灰。”赵寻英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囊，拿在手里捏了捏，而后轻轻递到孙苒柔面前，“自我学会针黹后，每年总会亲手做上许多，盼上苍得见虔心，心愿得以成真。这个，送给皇后。”
孙苒柔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精致的锦囊，鼻间是不同于寻常香料的药草香，锦囊上绣的是“时和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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