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目之所及，皆是残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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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紧，宋潇硬是拽着宋澜一同上了马车。大雪纷飞，路上行人裹紧了衣裳，步履匆匆地赶着路。
马车颠簸中，宋潇端详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兄长，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道：“哥哥这次回来，心里是不是装着事？”
宋澜睁开眼，唇角勉强扯出个弧度，反问道：“怎么问这个？”
“我瞧着哥哥和上次回来时不一样，”宋潇凑近了几分，“上次回来，哥哥神采奕奕的……可今次，娘几次同你说话，你总走神，就连饭都没用几口。我想……哥哥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了？”
宋澜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个总被自己当作小丫头的妹妹，观察得竟如此细致。他摇摇头，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不说这个了。话说府里施粥的事，怎么就落到你头上了？”
“哥哥，我不小了。”宋潇嘟囔了一句，见宋澜目光仍落在自己脸上，不自觉低下了头，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小声道，“其实，是娘前些日子病了一场……”
“什么？”宋澜坐直身子，声音陡然提高，多了几分严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府里没人告诉我？娘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宋潇连连摆手，“哥哥别急，真的好了。”
宋澜深吸一口气，身子靠回了车厢上，声音沉了下来：“你细细说给我听。”
宋潇被他的气势吓到，偷偷抬眼看他脸色，怯生生道：“那哥哥得答应我，只当不知道……娘特意嘱咐过，不准任何人告诉你。”
“我明白。”宋澜放缓语气，“你说吧。”
“之前听闻大同与北漠开战，娘便一直忧心忡忡的，每日里都要问上一句有没有大同的消息。后来辽东雪灾，舅舅从建州传信回来，娘看过后就更加担忧了。”她顿了顿，看了眼宋澜神色，抿嘴道，“娘每日待在佛堂念经的时辰都长了不少，前阵子天寒，窗子没关严，冷风一吹，当晚就起了高热。”见宋澜脸色越发难看，她急忙道，“不过哥哥放心，赵姐姐知道后，特意请了秋神医过府。三剂药下去，热就退了，如今已无大碍。”
“那就好！”宋澜神色稍缓，叮嘱道，“往后家中再有什么事，我便是不在身边，你也可以传信给我。”
“娘说怕你担忧，毕竟你要带兵打仗，万一因此分心……”
“你事事瞒着，我才更容易胡思乱想！”
宋潇想了想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认真道：“那哥哥往后再出征，我就每隔一月写封信寄去给你，这样你就不必悬心了。”
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宋澜方在心中默念着“赵姐姐”三字，能被宋潇如此亲昵称呼的，满京城也只有赵寻英一人了。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轧过积雪的细碎声响，咯吱咯吱的，扰得他心神不宁。
半晌，他苦笑一声，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她……她近来可好？”
宋潇张了张嘴，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在舌尖转了又转，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等她开口，外面马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少爷，小姐，前面就到咱府上的粥棚了。”
宋澜闻言呼出口气，像是寻到借口一般，毫不犹豫地掀帘跳下了马车。只见刚刚还空旷寂寥的大街，此刻已变为泥泞不堪的洼地，黑压压的人群簇拥在简陋的粥棚前，他们衣衫褴褛，单薄的布料根本抵不住刺骨的风雪，端着碗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露在外面的皮肤早已布满了冻疮。就这般，那些领到粥的人嘴里还是千恩万谢着，小心翼翼地护着碗，生怕里面的粥洒出来一滴。那不过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清粥，却仿佛被视作救命的琼浆玉露。
宋澜心头一紧，下意识转身想挡住车内的视线，却还是晚了。
宋潇不知何时掀开帘子望着外面，她扶着车框，一只脚僵在踏板上，怔怔地望着外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惨白。她只在书上读到过“路有冻死骨”，如今亲眼见了，只觉字句化作了赤裸裸的炼狱，撞碎了她十三年顺遂安宁的天地。
宋澜侧身遮住了宋潇的视线，放柔了声音：“要是怕，你就在车上等着吧。”
他也没料到这里的境况比管家说得还要骇人，早知这样，就该严词拒绝宋潇跟来的。
宋潇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怕的。”
她提起裙摆下了车，绣鞋立刻陷进冰冷的污泥中。环顾四周，只见这片不大的空地挤满了人，哀泣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绝望的喧嚣。没有半分热闹，只有濒死的挣扎。
宋澜找来宋府管事的，沉声问道：“不是说官府已经接手安置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露宿在此？”
管事苦着脸叹道：“官府哪里管得过来啊！之前确实接走了一批，可眼见着涌入京中的流民一日比一日多，官府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放眼望去，一溜儿粥棚前全都挤得水泄不通。城墙根下铺着薄薄的草席，人挨着人蜷缩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取暖。雪还在落，纷纷扬扬，没有要停的意思。这样下去，不等雪停，不知有多少人要先冻死在这荒郊野地。
“他们夜里……也这般睡在露天？”
管事的摇摇头，“夜里哪能经受得住啊！等粥都施完了，有几家棚子的柴火是不灭的，草席往棚子四周一围，几十号人挤在里头……也就勉强撑过一夜。”
“这如何能行！”宋澜怒道，“朝廷就这般不管了吗？”
管事吓得连连躬身，“爷，这样的话可说不得啊！”
宋澜闭了闭眼，看着围在粥棚前的流民，抬手道：“行了，你去忙吧！”
他回身看向怔怔盯着不远处粥棚的妹妹，缓声道：“我去周边走走，你就留在此处，不要乱走。”说完又吩咐车夫仔细照看。
宋澜不是没见过更惨烈的场面。沙场之上，尸横遍野，马革裹尸，那是将士保家卫国的归宿，死得其所。可眼前这些人……曾是他们誓死守护的百姓。千里逃难至此，却被弃若敝屣。
他茫然朝前走着，风雪遮眼，他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赵寻英？
他不可置信地朝前疾走几步，呆愣愣站在了原地，不远处蹲在地上同小女孩说话的人，真的是赵寻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赵寻英并未察觉他的注视。她说完话，轻轻抬手揉了揉小女孩毛糙的头发，站起身，朝那孩子伸出手。只见小女孩怯生生将手放进她的掌中，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远了。
正当他想追上去时，身后有人高声唤道：“宋澜！”
他回头，见夏溪启朝他跑过来，猛地一拳砸在他的肩头，笑道：“果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身后的夏漱暮缓缓走来，笑道：“方才溪启说是你，我还不信，没成想你真的回来了。”
宋澜再回头望去，赵寻英的身影已消失在人流之中。他微微皱眉，转身问道：“你们二人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送些东西。”
夏漱暮细细解释道：“府上的粥棚就设在前头。母亲叫人赶制的冬衣好了，这不让我们尽快送来，顺便给前头临时搭的医馆送些常用的药材。”
“医馆？”
夏漱暮叹道：“是啊！这么多的流民聚集，难免没有患病的，我们几家商议着，在空地搭了个木屋，暂且充作医馆，也好救急。”
“朝廷……就真这般不管吗？”
夏漱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朝廷想管，怕也力不从心。你四处走走便知，能容人的寺院庙宇早已挤满。城中巡防的人手尽数调来安置流民，可比起每日涌进城的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宋澜帮着将药材搬到医馆，一进门就瞧见了坐在一旁坐诊的赵寻英。旁边抓药的楚锦抬眼瞄到来人，诧异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是你啊！”
赵寻英闻言抬眼看了过来，瞥见是宋澜，也只是淡淡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宋澜听着赵寻英细细嘱咐病人的话，只觉心中酸涩。仔细算来，他们分离不过半载，再相逢，自己却连上前一句问候都不敢了。那封写给她的信，不知她有没有看过？
夏漱暮将药材放下便忙着去粥棚那边帮忙，夏溪启则是帮着楚锦一起分捡药材。宋澜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观察四周，瞧见屋子里只放着一个生火的火盆，盆中的火已然快要灭了。他看向坐在门口迎风处的赵寻英，抿了抿嘴，走上前来添柴。
火不多时便又烧得旺了起来，宋澜稍微往赵寻英那边推了推。只见她写完药方，看了一眼火盆，抬头对他道：“多谢。”
宋澜摇摇头，声音生涩道：“不必客气。”
恰在此时，秋辛易搓着手走了进来，放下药箱道：“冻死老夫了！”
赵寻英见他过来，便将位置让了出来。见楚锦和夏溪启那边人手足够，她转头对着宋澜笑道：“出去走走？”
纵是宋澜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此事也只是稳了稳心神，呆愣着点了点头。
两人没走多远，停在了树下的背风处，宋澜瞧她未披披风，便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披在她的身上，过后又觉得唐突，找补道：“我火力大，不怕冷的。”
赵寻英倒也没有拒绝，紧了紧身上带着暖意的披风，含笑道：“多谢，我来时将披风送人了，你这可谓是雪中送炭了。”
“你还生我气吗？”
“你怎么从大同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问完相视一笑，各自移开了目光。
“陆老将军归来，我自然不必待在大同了。”
赵寻英抬眼，看向宋澜失落的眼神，轻声道：“可你在军中没有主帅的时候，能代行主将，已经很了不得了。”
宋澜盯着赵寻英，又问了一遍，“那你还生我气吗？我写的信……你可有收到？”
赵寻英摇头，目光澄澈，“我从没生过你的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