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61、内忧未消，外患渐现。

　　赵寻英从宫中回来后，便径直回了房。阿倩端了热茶进来，见她合衣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她没敢出声，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赵寻英微微睁开了眼，看向虚空。她今日累极了，只想一个人待着。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最后还是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往后数日，坤宁宫再派人来请，赵寻英只让阿倩传话说染了风寒，不便进宫。话说得客气，却来人却自始至终没见过赵寻英的人。

　　孙苒柔听了回话，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多问，只让人送了好些药材过来，光是装药材的红漆木盒都是难得的珍品。

　　阿倩捧着盒子进来时，赵寻英正靠在窗边翻书，只抬眼扫了一下，没有伸手接，只说了一句：“收起来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意渐深。孙苒柔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赵进难得放下朝政，携她到园中赏春。园中其实还不到花开繁盛的时节，但柳枝已抽了新芽，湖水也化开了冬日积下的冰。眼前虽不见姹紫嫣红，但满目绿意也很是舒心。

　　赵进牵着她的手，沿着湖边小径慢慢走着，步子放得比平日慢了许多。两人褪下华服，打眼看去，仿若当初还在王府的缱绻夫妻。彼时院子小，花也少，可午后闲暇时，她靠在他肩头，他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指，炉上煮着茶，琴棋相伴，一日光景也就这样消磨过了。

　　赵进走几步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温声道：“累不累？”

　　孙苒柔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又走了一会儿，赵进终究怕累着孙苒柔，便在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停下来。不一会儿，炉子、茶具和各色点心便摆满了石桌。赵进还让人搬两张摇椅，取来一条薄毯，亲自搭在她膝上，又俯身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才直起身来坐到另一张摇椅上。

　　孙苒柔看着，心下熨帖，看向赵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笑意。她伸手去牵赵进的手，赵进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远远望去，也是一对璧人。

　　可片刻的平静还是被孙苒柔开口的话打破了。

　　“我瞧着陛下和仙蕙，好似生了嫌隙？可是因着腊月里的事？”她问得小心，声音也放得轻。

　　赵进原本正望着湖面，闻言面色便冷了几分，目光仍落在远处，没有说话。

　　可孙苒柔未察，仍旧继续道：“以臣妾拙见，仙蕙也不是故意顶撞陛下的。毕竟宋澜同仙蕙还有少年情谊在，她难免有了偏向。”她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以臣妾之见，不若陛下便成全了她与宋澜。一来，可以缓和你们兄妹的关系；二来，仙蕙成了家，心思自然也就从朝堂上移过去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赵进，才发现赵进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此刻正直直坐着，面色沉得像要落雨前的天。

　　孙苒柔心下一紧，笑意也僵在了脸上，试探地唤道：“陛下？”

　　赵进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转了转。过了一会儿，他才悠悠喝了一口，开口道：“皇后，后宫不得干政。”

　　孙苒柔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声音低了几分：“我……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赵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同她这般交好了？听宫人说，前些日你还专门让人请她到坤宁宫叙话？”

　　自从得知孙苒柔有孕后，赵进便将坤宁宫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遍，将许多旧人全都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即便如此，他还是让人每日来汇报孙苒柔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吃了哪些吃食，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孙苒柔脸上。孙苒柔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几次开口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讪讪道：“我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宫里这么多的侍女嬷嬷，非要请她进宫叙话？”赵进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此前请的戏班子看腻了？不若再让人换了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你请仙蕙进宫叙话，就不怕她对皇嗣做些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孙苒柔心头一颤。她低垂着眼，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臣妾觉得，仙蕙不是这样的人。”

　　赵进看了她许久，那目光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别的来。半晌，他转过头去，望着亭外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声音淡淡的，却更让人难以捉摸：“人不可貌相。至于仙蕙——”他顿了一下，“分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朝中的局势越发明显，隐隐分成了两派，颇有几分分庭抗礼的意味。齐泾身处其中，怡然自得，还有几分如鱼得水。可耿阳泉看得清楚，即便是远在江南，也还是寄来一封信，字迹匆忙，落笔却重，写道：“昔内阁争锋，只念私利，扰乱民生，今长公主是欲重现当初？”

　　赵寻英轻嗤一声，将信扔到了一旁不予理会。

　　罗长风则轻摇折扇，笑道：“长公主如今对耿兄倒是忍耐。”

　　赵寻英头也不抬，“他只要办好我交代的事，其余的，随他揣度去吧。”

　　罗长风微微摇头，言语中带着几分警告：“殿下此番洒脱，落到旁人眼中便是纵容了！殊不知如今朝堂上多少打着你的旗号行一己之事。”

　　赵寻英翻过手边一页册子，淡淡道：“那些人没有几日威风了。”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是阿倩照例送来了账本。那些账本垒得厚厚的，摞在案角，都快成了一面墙。夏家的许多产业原本都是夏漱暮打理，半月前，人已领了差，奔赴辽东，这些产业便都由陈庭芝做主，交给了赵寻英打理，盈余也都由赵寻英支出。

　　罗长风原本不善理账，这些日子也学了个完全。可看着那垒成山的账本，他不由摇头道：“倒也不用查得这般勤快吧？”

　　赵寻英没有抬头，指尖翻过一页纸，“户部的账便是查得松快，今日你瞧朝廷里的那些人，哪个能理清？”

　　罗长风自然清楚这些钱都用在了何处。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宁王当初收敛大笔的钱，也全用来买军械粮草。还从未见过像长公主这般，在各处兴修学堂、教人耕种、出海寻书，这些固然是功德一件，可放在当下，未免太过无用了吧。”他说完，抬眼看向赵寻英，像是等着她反驳。

　　赵寻英翻页的手顿了一瞬，而后将书合上，看向了罗长风。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若用‘功利’二字衡量，固然收效甚微。然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非如此，再是更换朝臣，也是无济于事。”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望向远处，“况如今内外交困，我闻西方列国日渐兴盛，多有掠夺土地、奴役外邦之举，岂能不觊觎我大夏？你我既生于此长于此，便容不得此番可能。今手铳大炮仰赖他国，怎可不居安思危？”她说着，语气里浮起一丝冷意，眉间也沉了几分，“但凡赵进是个聪明的，如今便该君臣一心，一致对外。而不是分帮划派，内讧消耗！”

　　“不至于此吧。”罗长风放下折扇，微微蹙眉，“如今各邦来朝虽渐少，可远隔重洋，千里来袭，岂非得不偿失？”

　　“东瀛狼子野心，举全族之力，几次三番挑衅，可是为何？”赵寻英反问。

　　“利欲熏心，人便称不上人，可谓恶鬼了。”赵寻英沉声道。她将面前的书递到罗长风面前，“你且瞧瞧，其中如何描写大夏。你敢说他们对大夏没有觊觎？”

　　“怪道殿下对异邦朝贡之事如此上心。”罗长风目光微动，方想起赵寻英在此事上所费心思之多。

　　赵寻英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了下去：“努哈克所持之火炮，身后便有他们的影子。他们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可朝中人并无危机，长公主又该如何？”

　　“那便仔细看着，让他们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而朝堂之上，赵进近来却是越发神采飞扬。四境暂无烽火，税收丰裕，又逢外邦来朝，一派人来客往的兴旺景象。

　　只是那些使臣递上来的文书却叫人头疼，写的是叽里咕噜的天书，弯弯绕绕，七拐八拐的番文。朝廷布告广征人才，好不容易才从中译出几分大概来。赵进只看到其中所列的那些西洋奇技，什么自鸣钟、琉璃镜、天文仪之类的有几分兴趣，对文书中所提的商贸往来一事却置若罔闻。

　　在他看来，那些弹丸小国不过是来瞻仰天朝威仪的，何须朝廷大费周章去商榷什么条约。为了彰显大国气度，他更是大开国库，令人务必在使臣离京之前赶制出一批精致的瓷器和绸缎，其中不少正是经由赵寻英经手的商户。

　　借着这批货物的采买与调度，赵寻英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打着朝廷名义中饱私囊的蛀虫，证据确凿，账目清晰，一桩桩递到御前时，明晃晃地摊在那里。只是其中颇有一些，是赵进素日里信任的人。赵寻英的这番举动，落在他眼中便不只是“整肃吏治”那么简单了，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

　　于是没过多久，那些持身不正却打着赵寻英旗号的官员，也被赵进逐一清查、革职拿办，毫不手软。两边各有折损，朝堂上更是人心浮动。

　　赵寻英得知此事时，正在翻一本新送来的海图。她只挑了挑眉，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