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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眼睛里的沙 ...

  •   从吴城往西走,路道渐渐坎坷。

      南面水路平稳,路也修得平整,谢济原本还能在车上懒洋洋地打盹,现在颠簸一多,便被马车颠得头晕眼花,连一句话也不说,托着腮就只看窗外。

      燕离看在眼中,片刻,道;“你要不要趴着睡?”
      谢济想也不想地就拒绝:“睡起来脸就扁了,丑。”

      燕离:“……”

      小小年纪,这般讲究。

      走了半日,人马皆有些困乏,小菩提司的侍神者便停了马车,片刻便有人来小声地敲燕离车门:“停了一处客栈,姑娘且休息片刻。”

      燕离隔着门道好,一开车门,侍神者见里头多了个少年,登时一愣,燕离便抱歉道:“是我师弟,年纪太小,亦是护送神骨之人。”
      看着侍神者意外的神色,燕离又补充道:“很强,大概比我们都要强一些,不会拖后腿。”

      她是实话实说没错,侍神者显然是不信的,瞧了半日,委婉道:“那,您师弟饮食之上,要不要备些软糯可口的奶糕之物?”
      “他和我们一样饮食就好,”燕离有些无奈,“没有那么小。”

      里头的谢济早就把外头的话音听了个明白,于是他拿眼角冷冰冰地斜睨他:“堵门口做什么,还不让开。”
      意思是说他没断奶呢。

      侍神者讨了个没趣,讪讪走开了,燕离先下马车,后面谢济跟着走下来,等他站直,燕离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在他头顶和身上来回梭巡。

      几日不见,谢济是不是长高了?

      从前他只到她胸口下,现在快有她耳朵高。
      这孩子挑食挑得天理难容,长个子还挺快。

      谢济道:“盯着我看做什么?”
      燕离回过神来,道:“嗯?我在想你突然长高了,有些不习惯。”

      岂止是不习惯,从前谢济腿短跟不上,骑着他那把和他一样长的剑便飘在她身边跟着,如今步子也差不多能和她齐平了。

      谢济也没注意,愣了一下,随即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走出几步见燕离还在盯着他背影发呆,回头不耐烦道:“走了,以后更不习惯的时候还有呢。”

      确实,照着这个生长速度,再过几天她就能看见老爷爷谢济了,那真有点不习惯。

      云剑山几位弟子并不是互相熟稔,燕离更是生疏,不过少年人搞好关系总是很快的,不多时,几人便呼呼哈哈地闹成了一团,燕离生性拘谨,也不怎么爱说话,便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店家供的酸梅汤。

      一旁的谢济看不下去了,皱眉道:“东西凉,少喝。”

      人小鬼大,燕离依言放下杯子,一旁的弟子笑道:“燕师妹,怎么出门还带着个管事的小尾巴?”

      “师弟真眼生啊,从前不记得见过,照理说这么玉雪可人的师弟理应过目不忘的,多大啦——十岁?”
      师弟长师弟短,生生把谢济叫得脸都绿了。

      “他亦是护送神骨之人,也不是什么尾巴。”顿了顿,燕离转过脸,小声道:“这么久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是哪座山的?”

      谢济道:“不晓峰记名弟子。”

      她神色如常地省略道:“不晓峰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啧啧赞叹,连那逗他几岁的师兄更是笑道:“这么小,便已经拜入内门,着实是前途不可限量。”

      用过饭食,略作歇息,众人将干粮与水带上,便陆续上了马车,谢济在店中扫视片刻,啧了一声就走——看起来是没打算包上干粮。

      燕离把店伙计私下拉过来,道:“你店中有蜂蜜吗?新一些的就可以,还有新蒸的馒头,带点花样子。”
      店伙计皱眉想了想,眼睛一亮道:“花样馒头咱这儿不兴,不过蜂蜜却有,姑娘一说我便想起来了,前几日新到了一批槐花蜜,还没开封呢,给姑娘装到马车上去?”

      掀开罐子,确认成色不错,燕离便叫人包好,送到了马车上。等众人皆装好了车子、互相添上了灵牒,兴冲冲准备启程时,谢济已经歪在马车里面困得哈欠连天了。

      于是见燕离掀开帘子,他便懒洋洋道:“怎么才来?”
      却见燕离一步踏上,没有坐到他的对面,而是坐在了他的身边,谢济神色微怔,燕离将包好的干粮推到对面,又打开蜂蜜罐子沏了蜂蜜茶,神色如常道:“来,喝完靠着我睡。”

      谢济登时浑身困意都没了,睁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

      马车已经缓缓行了起来,沙路颠簸,燕离认真道:“方才见你吃饭便没有胃口,想来是路上疲倦又难以休息,吃不好睡不好的,也恢复不好,你靠着我的肩膀,能睡得安稳些。”

      少女的眼睛澄澈又毫无波澜,好像就是说了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谢济直直地与她对视,半晌,抿了抿唇。
      心里有鬼的又不是她,当然坦荡了。

      思及此处,他索性也赌气,脑袋顺势往燕离肩膀上一靠,便闭上了眼睛,道:“这可你说的啊,麻了手别怪我。”
      燕离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顺手翻开了灵牒,专心温习符咒。

      马车辘辘前行,原本颠簸不已没处落头,似乎靠着燕离的肩膀的确安稳许多了,她动作轻微,如同一座温暖的神像一样,只有左手微微翻动灵牒,右臂像是怕惊动他一样,毫无动静。

      谢济却睡不着,觉得这颗头越发地沉了。

      她柔软的头发依旧是按照平日喜欢的模样,在脑后束成两个垂环,发丝垂在他的脸上,搔得人有些痒。

      燕离并不勤于用香粉收拾自己,只是在手上偶尔涂抹软化剑茧的药膏,幽幽的香气从她领口散发出来,皂角香气若有若无,却无孔不入。
      香,真的好香。

      豁地一下,忍无可忍,谢济猛地抬起头来。

      燕离道:“你怎么了?”
      他僵硬道:“香,而且太瘦了,硌得慌,还不如枕着车厢。”

      他还押了个韵脚。

      闻言,燕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拍拍腿道:“那要不——”
      谢济更加如临大敌地打断她道:“停,不用麻烦,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常识,哈……我出去透一口气。”

      话音未落,只见他轻巧敏捷地扒着窗户边,不等燕离开口拦着,便十分敏捷地翻了出去,那金色长剑追在他身后,轻飘飘地将他载了起来。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千变万化的,燕离只好无奈地想,谢济若是长大了,估计比谢云庚还难伺候。

      等到入夜,谢济才从窗外又翻了进来,此时的燕离已经点着灯温完了两册书,抬眼看去,难得见谢济有些狼狈的样子,风吹得他头发有些散乱,原本是漂亮的卷发,如今已被吹成了一蓬乱草。

      谢济坐回了她的对面,燕离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备感奇怪,疑惑道:“你的头发不要紧吗?”
      凤凰这种东西最爱惜羽毛,尤其是雄鸟,已经全然将打理外表刻在了骨子里,谢济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烦躁,道:“不用,这里也没有水,不好打理,睡一觉就好了。”

      燕离点了点头,索性也没有多说。

      今日一直风平浪静,神骨在身上,燕离还没什么身怀至宝的感觉,她觉得对这副神骨的挂心程度甚至不如马车里头那几罐子上好的槐花蜜,店家着实实诚,那槐花蜜里头没有一分糖浆,闻起来香气扑鼻。

      入夜之后,并无旅店,不过修道之人餐风露宿惯了,也并不讲究这些,哪个弟子出委托的时候没吃过二两风?燕离很快地就收拾好了铺盖,在马车上安了一盏小灯——小孩子大概都怕黑,谢济也不会例外的。

      一旁抱着被子的谢济倒是很无语:“夜里点灯,容易引来不祥之物,还是熄了为妙。”

      “你不害怕么?”燕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小小年纪便孤身行走在外,不必这么老成,隔着马车,我将帘子拉得紧一些,看不出灯火的。”

      谢济没有和她多说,便仰头躺下了。
      马车足够宽敞,容得下两个人和衣而卧,隔着中间的桌子,两人各自披着外袍,现在还未到子时,按照寻常来说,还是她在外头练剑的时候,燕离半分困意也没有,望着马车顶径自出神。

      “你睡不着?”
      那边忽然道。

      燕离道:“有一些,平素这时,我尚且在外面习剑,回寝居后尚需半个时辰才会入睡。”顿了顿,她又道;“你白日困倦,怎么眼下又不睡了?”

      谢云庚闭了闭眼睛,燕离不用熏香,他却习惯用些香料,可这偌大的马车中,他竟然只能闻到燕离衣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鼻子真是坏掉了,他有些崩溃地想。

      “小孩儿走困不讲道理,”谢济忽然道,“聊聊天,听说你有个师尊,这几日却不见你提起他。”
      冷不丁提起谢云庚做什么?

      燕离皱眉想了想,似乎也并没有必须提起的时候。

      不过,既然谢济问了,她便从善如流答道:“敬畏有余,但若说亲近,并不敢,所以不常提起。”

      她是实话实说的,谢云庚再不着调,也是成名已久的一方圣兽,她年少时虽然自认为老实,但不懂规矩也惹了点儿乱子出来,总是谢云庚跟在后面收拾场子,然后将她拎回山中再行收拾。

      他收拾人的法子可算得上诡异,不做别的,就是在他书房中解九连环。

      最开始的时候倒是很简单,一柱香的功夫便会被放出来,到后面便越来越不对劲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九连环像是从山下游商处进货似的取之不尽,一个九连环便能让她在书房中枯坐半月不止。

      拜谢云庚所赐,她的书房中也常年备着最新奇的九连环,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下次被谢云庚抓进书房之时,能抄到一模一样的作业。

      谢济听完,笑得乐不可支,半晌道:“既然只是罚你解九连环,为何要怕他?九连环不好玩吗?”

      燕离无奈道:“那毕竟是师长啊……”

      其实是谢云庚看向她的眼神有点古怪,硬要说的话,最开始非常复杂,又恨又悲,后来好一些了,充其量是恨铁不成钢地在看一只叛逆的幼鸟,但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偶尔还会有点眼巴巴阴森森,恨不得吃下去再孵一遍似的,叫人心里毛毛的。

      如此复杂的眼神,如此难以捉摸的情绪,燕离敢靠近他就有鬼了。

      闻言,谢济忽然翻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灯火下亮晶晶的,他幽幽道;“凤凰不到百岁无法化形,按着人的岁数来看,我已经是如假包换的老头了,按着道理,你也该叫我一声长辈。“

      这次轮到燕离忍不住笑了,她道:“这倒是忘了,你是鸟爷爷了。”

      “不过,你虽已经百岁——”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对于凤凰来说,谢济当然还是小孩,“却几乎寿与天齐,待你千年万年回头一看,现在的鸟爷爷,也是个小孩。”

      谢济静静地听着,道:“那千年万年之后,你是什么?”
      小孩子,问起问题来没完没了。

      “这就是另一件事了,”燕离枕着自己的手臂,换了硌比较舒服的姿势,失笑道,“兴许你那时候早就把我忘干净了,等你千年万年后想起来再说吧。”

      谢济抿了抿唇。
      不会的,他不会忘的。

      若是在平常,他问到这里,就不会追问下去,他从前是师兄,后来是师尊,总归隔着一层守礼又有分寸的隔阂,可是如今不同,托胡祁那天杀的,他现在是个可以胡搅蛮缠的小孩,

      谢济这么想着,于是也就这么做了,他望向燕离,执拗道:“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所有的。

      那些不甘的泪水,含恨的刀剑相向,以及决然的离去,燕离一切一切不愿意说的事情,他都想要知道。

      只有孩子才会这么耍赖,燕离想了想,顺口糊弄道:“千万年后,若我没有登仙,就……就当你眼睛里出不去的一粒沙,沾着你的光,也一起寿与天齐。”

      却不想,谢济听了,忽然笑了起来:“什么?那真是太难受了。”

      燕离打了个呵欠:“是吧,千万年间,除非是眼睛里的沙,骨肉里的钉,日日提醒日日痛,不然千年万年的,什么东西会忘不掉呢?”

      怎么会和他一起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孩子话呢。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几人急促的脚步声,燕离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却听陡然一声惨叫划破子夜,她神情一凛,抓起青雀便披衣:“外面是什么东西?!”

      谢济跳过桌子来便伸手按住她,警惕地盯着外面看了半晌,忽然勾唇一笑,随即松开燕离的手,指了指马车。

      啪,啪。

      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这个东西。”他听完,挑了挑眉,猝然打开马车的窗户,旋即一只狰狞的爪子猛然探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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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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