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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姜云笃中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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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西的关帝庙前,那棵百年老桂开疯了。米粒似的黄花挤成团、结成串,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出厚厚一层碎金,香是泼辣辣的,像打翻了整缸的蜜糖,混着庙里飘出的线香烟气,甜腻腻地往人鼻腔里钻,熏得整条街都浮在一种醉醺醺又不真实的光晕里。
德韵山庄的大门寅正三刻就开了。
门楣上那块姜宅的匾额旁边,新挂了一块朱漆木牌,上书文魁二字,字是描金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按《大旻会典》,举人虽非官职,却已跻身士列,免徭役、见官不跪,可于宅第悬文魁牌以示门楣。杨家虽豪富,终究是商籍,这牌子一挂,过往行人的眼神便不同了。
帖子是半个月前就撒出去的。用的是薛涛笺,砑了暗纹,墨是上好的松烟,由姜云笃亲自誊写名讳。格式依着《士庶通礼》:首行“谨詹于宣仁三十七年九月初六日洁治菲筵”,次行列被邀者官衔或称谓,末书“姜云笃顿首拜”。送往官府的帖子,另附一封“谢师礼”,内装程仪、扇坠、墨锭;送往文昌书院的,则加一册新刊的《漕运利弊考》手抄本;至于盐商、木商、布商各家,依亲疏远近,或附一张大明茶庄新茶的茶票,或是一对苏州造的玉摆件。这些细处,都是杨花亲自核对的。既是打算盘,珠子便要拨到恰好的位置,多一粒则溢,少一粒则亏。
从辰时起,贺客的轿马便没断过。青呢小轿、黑漆平头车、拴着红缨的高头大马,在庄前那条青石板路上排成长龙,轿夫、马夫的汗气、牲畜的膻味、女眷身上的脂粉香,混着桂花的甜腻,在初秋干燥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浑浊的、喧腾的、令人微微眩晕的气味。
门房唱名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破锣:
“扬州府江防同知刘大人到——赐贺仪纹银二十两、端砚一方!”
“两淮盐运使司运副程老爷到——赐贺仪赤金锞子四对、宋版《史记》一部!”
“文昌书院山长陈观陈老先生到——赐贺仪手书楹联一副、古墨二笏!”
每唱一声,便有执事引客入内。前厅五开间,全部打通了,摆开二十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猩红桌帷,垂着金线流苏。器皿是整套的景德镇青花,碗碟杯箸在透过高丽纸窗的柔和天光里泛着润泽的瓷光。正中屏风前设主桌,铺着杏黄缎子,是留给府衙官员和有品级乡绅的。江乐道遣了府同知来,自己并未至,避嫌之意明显,却也合了官场规矩。
官员穿青绸或蓝绸常服,补子已除,但腰间的素银带銙、帽顶的镂花金座,无声标着品阶;书院的山长、讲席多是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渍,举止疏朗,言谈间引经据典;盐商、木商、布商们则华服灿烂,遍地织金的缎子、缀珠的抹额、腰悬的汉玉螭纹带钩,在走动间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他们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胸腔共振,大谈“今年淮盐引价又涨了三分”、“松江的梭布走海路销往琉球利几何”,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仿佛已响在空气里。
女眷在后园水榭另开席面。珠翠环绕,绫罗窸窣,空气里浮着茉莉头油、蔷薇硝、龙涎香饼混合的甜香,比前厅更稠腻。
姜云笃穿着新裁的玉色罗襕衫,头戴绉纱唐巾,腰系青丝绦,站在二门内迎客。脸上是得体温润的笑,揖让进退合乎《士相见礼》的每一个细节:见官长,躬身深揖,道“晚生惶恐”;见师长,执弟子礼,口称“学生”;见商贾长辈,则称“世伯”,言辞恭谨。
杨花穿梭在前后厅之间。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蜜合色马面裙,裙襕绣着缠枝莲,走起路来金线暗闪,如水波荡漾。她与盐运司的程运副谈今年茶引的份额,回头又与布政使司某位吏员的夫人聊江宁新出的妆花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商贾攀附,又不失礼数。她的眼睛是活的,余光扫过全场,哪个官员的茶杯空了,哪个商人的脸色微沉,哪个女眷的衣饰暗示着家中最新的变故,她都看在眼里。
午时正,宴开。
先是看席:十六品干果蜜饯,摆成花鸟图案,玲珑剔透,只供观赏。撤下后,始上正菜。依扬州富户宴客的规制,头五道是燕窝、鱼翅、鲍鱼、海参、鱼肚,中八道是烧鹅、炉鸭、脆鳝、炙鹿肉等,尾四道是时蔬点心。酒是窖藏二十年的玉冰烧,倒在祭红釉杯里,澄黄透亮。觥筹交错,劝酒声、恭贺声、行令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有盐商喝得兴起,击箸而歌,唱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书院的老先生捋须微笑,低吟“春风得意马蹄疾”;府同知矜持地举杯,说些为国储才的官面话。
姜云笃挨桌敬酒。杯到必干,喉结滚动,酒液辣辣地烧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烧出一片空虚的灼热。脸渐渐红了,眼底那层疲惫被酒气熏成湿润的、微醺的光,看人时有些恍惚。有人拍他肩膀,说“姜老爷年少有为,他日必登甲科”;有人拉着他袖口,低语“贤侄,城东那批木材的关税,还望在令堂面前美言”;更有人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姜相公如今是举人老爷了,这亲事该定了吧?我家小女年方二八……”他一一应着,笑,点头,说“谬赞”、“不敢”、“容后再议”,言辞像打磨过的卵石,圆滑,没有棱角,让人抓不住错处。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有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厅内的喧哗愈盛,那嗡嗡的声浪仿佛有了实体,压在人耳膜上,沉甸甸的。姜云笃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胸口像塞了浸水的棉,闷闷地胀。他抬眼,透过攒动的人头,望见厅外庭院里那株老桂,金黄的碎花仍在落,无声无息,落在青砖上,落在石阶边,落在不知谁遗忘的一顶黑缎瓜皮帽上。那么安静,和厅内的沸反盈天像是两个世界。
席散时,已是未末申初。
贺客渐次告辞,车马声远去,留下满厅的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和空气中凝固的酒肉气、汗气、脂粉气。仆役们开始收拾,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是盛宴散场后零落的余音。
姜云笃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是文昌书院的陈山长。老人临上轿前,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瘦而温暖,眼神里有洞彻的清明:“伯德,文章终是外物。心要定。”。
他躬身长揖:“学生谨记。”
直起身时,额角已渗出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玉色罗襕衫的后背也汗湿了一块,贴在肌肤上,黏腻不适。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一个小丫鬟碎步跑来,屈膝道:“少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在佛堂旁的棋室。”
杨娇的院子在宅邸最深处,绕过一片瘦竹,穿过一道月洞门,喧嚣便像被陡然切断。这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像蚕食桑。棋室在佛堂西侧,窗棂糊着素白的高丽纸,映着外头竹影,室内光线柔和而微暗。一张紫檀木棋枰摆在临窗榻上,两侧设蒲团。棋枰是老的,木质温润,经纬线磨得有些淡了,留下岁月的浅痕。
杨娇已坐在东首的蒲团上。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杭绸褙子,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绿松石簪子。手里握着一卷棋谱,歪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眼神空茫,看向远方。
“外祖母。”姜云笃在门槛外躬身。
杨娇转过脸,眼神聚焦到他身上,空茫褪去,换上惯常锐利的审视,如刀锋刮过瓷器表面:“进来。坐。”
姜云笃脱鞋上榻,在西首蒲团跪坐下来,腰背挺直。丫鬟奉上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倒在白瓷杯里,像凝固的血。茶气氤氲,带着陈仓的霉香和土腥,在这静谧的棋室里弥漫开来。
“手谈一局?”杨娇放下棋谱,径自揭开棋罐。罐里是云子,黑子墨绿,置于掌心有凉润的质感。
“是。”姜云笃执白,让先。
杨娇拍下第一子,落在右上星位。手势干脆,落子声“啪”的一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姜云笃应了一手小飞挂。开局平稳,两条溪流各自延伸,尚未交汇。
下了约莫二十手,局面初现轮廓。杨娇的棋风如其人,直接,甚至有些悍勇,喜攻杀,但算路不深,时有疏漏。姜云笃的棋则是绵密隐忍的,像织网,不动声色地围空,偶尔露出锋芒,也是稍纵即逝。他看得出杨娇一处断点的危险,本可一击制胜,手指拈着白子,在空中悬了片刻,却轻轻落下,补了一手自保的愚形。
杨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灰:“我知道自己棋艺不行。”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你不必谦让。正常下,发挥真本事就好。”
姜云笃指尖一颤,棋子差点滑落。他垂下眼,盯着棋枰上纵横交错的经纬,那些黑色的、白色的点,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他。棋室里的空气仿佛更沉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杨娇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紫檀小几上,“嗒”一声轻响。她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开恩科,时间紧。虽无名次,但考中了,也不错。”顿了顿,目光转回,钉在他脸上,“你念书刻苦,我看在眼里。”
姜云笃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是为了讨好我,跟你娘。”杨娇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情绪,只是平铺直叙,“这不重要。”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锥子,要凿进他瞳孔深处,“我只要你做好你该干的事儿,就够了。”
棋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竹叶沙沙,像无数窃窃私语。
“杨简还小。”杨娇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在扬州府里,大伙儿尊重你,当你是姜相公,姜老爷。”她嘴角浮起冷酷的笑意,那笑意没到眼里,只停在嘴角,像画上去的,“去了京城,情况就不同了,你只是籍籍无名的商人之子。”
姜云笃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耳根烫得厉害。他死死盯着棋枰,黑子白子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胸腔里那颗心,刚才还在为宴席的喧闹而疲惫地跳着,此刻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攥得生疼,每一下搏动都带着钝痛。
“我大明茶庄富裕。若是好读书钻研,家中藏书也不少。”杨娇靠回引枕,语气松弛下来,像结束了最要紧的部分,开始做无关紧要的补充,“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话都已说尽。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灭了他中举后那点微弱且不自觉的飘飘然,也浇醒了他骨子里从未消散的对自身处境清醒的认知。在扬州,他是姜家少爷,是举人老爷,走出去人人拱手;可剥开这层皮,他是商籍子弟,既不是天才,也不够勤勉,只是杨娇手中一颗需要时便摆上棋盘、不需要时便收回罐中的棋子。京城,翰林院,是两榜进士和世家子弟的天下,他一个南直隶乡试无名次的举人,连门槛都未必摸得到。
“外孙……明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砂纸磨过粗木一样的声音。
棋局继续。姜云笃不再刻意相让,也没有全力以赴。他下得中规中矩,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却失了棋局应有的灵动与杀意。杨娇似乎也不在意输赢,落子越来越快,仿佛只是为了将这局棋走完。最后数子,黑棋一百七十八,白棋一百七十七,不多不少,正好和局。
“罢了。”杨娇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哗啦一声倒回罐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回去吧。”
姜云笃躬身退出棋室。脚步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咚,咚,咚,随心跳振动,也如丧钟悲响。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在他身上切出破碎的光斑,明明灭灭。一种深重冰冷的挫败感,从他脊椎骨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在杨娇眼里,他依然是个需要被敲打、被提醒、被牢牢攥在手心的外孙。他的价值,不在于文章锦绣,不在于功名头衔,而在于他能否做好被允许做的事。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不觉已到杨娇院子的月洞门口。刚迈步出去,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杨简。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绣折枝梅的夹袄,下面系着月白裙子,头发梳成双鬟,插着两支小小的珍珠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手里提着一个双层朱漆食盒,食盒盖子的缝隙里,隐隐透出酒香。
“哥哥。”杨简退后一步,抬起眼看他。
她神色复杂的看他,连眨眼都不舍,长长久久的看他,眼底有看到自家珍宝终于被人认可的欣喜,有骄傲自己喜欢的男人如此优秀,值得所有人看见的得意;有嫉妒,有怨愤,像被困笼中的鸟看同伴振翅;更有一种深藏的惶然,像害怕失去什么。多种情绪在她眼中快速翻涌,最后凝成一个努力挤出的僵硬的笑:“恭喜哥哥。我备了点酒菜,想着给哥哥道贺。”
姜云笃心里一软。他点点头,声音放柔:“难为你有心。只是我刚从外祖母那儿出来,身上还有些酒气。”
“不妨事。”杨简急急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食盒提手,指甲刮过朱漆,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自姜云笃在扬州走动,在钱里走动,就常有媒婆来上门说亲。每一次到访对杨简来说都是煎熬,她既不能表现出气愤焦急,又没有理由阻止姜云笃成亲。一日日折磨下,随着姜云笃中举,迫切到极致,她总算想出办法,决定利用苏恙。
苏恙跳江自杀后,她翻来覆去很多个夜晚,终于确信苏恙真的爱上姜云笃,可姜云笃没任何表示。他不可能不知道苏恙的心思。姜云笃常在市廛之中,是最细致入微洞察人心之人。为什么不明说拒绝,要么是不忍苏恙伤心,要么是没来得及,或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对苏恙动心。
而对于姜云笃这种最知道快刀斩乱麻的人,只能是杨简最不愿意承认的第二种。
想到这里,杨简竟然隐秘的松了一口气,为这没萌芽的感情已经随着苏恙的死消逝而可恨的倍感安心。她在为苏恙的死而高兴吗?她即刻被愧疚吞噬。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她太担忧,她也没办法不做行动,她不断念着对不起,却还是急切的来到杨娇的院门口蹲守。
“我还想去看看苏恙。”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我想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她。哥哥,你能一起去吗?”
姜云笃看着杨简眼中哀求的神色,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叹了口气:“好。我去叫人备车。”
苏恙葬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没有立碑,只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已长满荒草,蓑蓑的,在秋风中瑟缩。旁边是她母亲的坟,同样小而荒凉,两个土包挨着,并不显眼。这里背阴,阳光很少照到,泥土是湿冷的黑褐色,散发着一股枯叶腐烂的,微甜又微腥的气味。
杨简放下食盒,跪坐在坟前的空地上。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简单菜肴:一碟桂花糖藕,一碟糟鹅掌,一碟熏鱼,还有一小壶烫好的黄酒。她将菜肴一样样摆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姜云笃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土是新的,才半年,草却已长得如此茂盛,几乎要将坟茔淹没。
“苏恙……英娘……”杨简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带着哽咽。她没碰那些菜肴,径自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起来,脸迅速涨红,眼里泛起泪光。她抹了抹嘴,又灌了一口,然后才转向坟茔,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哥哥中举了。”她笑了笑,眼泪掉下来,“你以前也说,哥哥有才学,心又好……你没看错。”
“我对不起你,英娘。”杨简的哭声大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哽咽,而是带着痛楚。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不该如此的,不该啊……我太无能了。”
“我怎么没来给你除草呢。”杨简哭累了,眼泪挤不出来,话断断续续,心里有点疲倦,又知道戏要演完,“我有银子,有金子,合该建个大墓,选上乘汉白玉,雕祥云,刻花卉……”她说着,趴在土包旁边,一把一把地拔草往后丢,弄得满手稀烂的泥巴。
她把自己折腾的狼狈非常,才脏兮兮地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向姜云笃,眼神里有依赖,有恐惧,更有孤注一掷的祈求。
“兄长,你不会忘记苏恙吧?”你不会忘记还有我这个需要你的妹妹吧。
姜云笃走上前,想扶起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他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脱下身上的青缎灰鼠皮大氅,铺在杨简身旁潮湿的地上。“地上凉,坐这儿吧。”他的声音干涩。
杨简愣了愣,看着地上那件昂贵的大氅,沾了泥土和草屑。她咬了咬嘴唇,利落地挪过去,坐在大氅上。然后,她抓起酒壶,又开始灌酒。一口,又一口,像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溺死在酒液里。姜云笃没有拦她,静静站在一旁,跟着陪她喝,只是喝得面不改色,神色浑浊。他立得笔直,站在坟前像埋在地里的石碑。他看着苏恙的坟,看着远处暮色中苍灰的山影,也看着杨简一杯接一杯,直到眼神涣散,脸颊酡红,身子软软地歪倒在大氅上。
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山坳里升起薄雾,湿冷的,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缓缓流淌。远处传来归巢乌鸦的啼叫,嘎——嘎——,凄厉而苍凉。
姜云笃弯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杨简打横抱起。她蜷在他怀里,脸颊滚烫,呼吸间全是浓烈的酒气。他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山坳,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早已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小小一团暖色。
车厢里,杨简迷迷糊糊地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姜云笃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夜景。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光海,璀璨,繁华,隔着车窗,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马车驶回德韵山庄时,已是戌时三刻。
姜云笃将杨简抱回她自己的院子,交给她的贴身丫鬟。“照顾好小姐,煮些醒酒汤。”他吩咐,声音疲惫。丫鬟们应着,手忙脚乱地将杨简扶进内室。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酒意被山风一吹,此刻后劲翻涌上来,混着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情绪,烧得他头脑昏沉,胸口发闷。他不想回自己那间空旷的全是新科举人贺仪的房间,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端砚、湖笔、宋版书、名家字画。此刻只让他感到讽刺和负担。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杨花书房所在的院子。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窗棂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书房的门虚掩着。姜云笃没敲门,也没禀告,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杨花正站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画案前,俯身临摹一幅山水。听到声响,她抬起头,脸上闪过惊愕。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晕成一团碍眼的黑。
姜云笃站在门口,身形有些摇晃。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在书房内缓缓扫过。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册账本;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倪瓒的疏淡,也有沈周的浑厚;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古玩,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还有母亲,站在画案后,手里握着笔,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专注,以及被他突然闯入打断的怔忡。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这间书房,是杨花处理生意、读书画画的地方。空气里有墨香,有纸香,有杨花身上特有的土膏之气。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他脸上冒出近乎孩童般依恋的表情,喃喃地说:“我困了。”
话音刚落,他身体晃了晃,然后笔直地向前倒去。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书房光洁的方砖地上,发出骇人的闷响。画案上的笔架被震得跳了跳,几支笔滚落下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那幅临摹了一半的山水画,墨迹未干,被风一吹,边缘卷起。
杨花惊得丢开了笔,绕过画案疾步上前。“伯德!”她蹲下身,习惯性伸手去探鼻息——呼吸粗重,带着酒气,但平稳。只是醉了。她松了口气,随即朝外间喊道:“石榴!快进来!”
石榴小跑着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主仆二人费力地将姜云笃从地上架起来。他个子高,身子沉,醉得完全没了意识,头无力地垂着。两人将他半拖半扶到书房内侧一张供临时休憩的紫檀木榻上。这榻三面围子,铺着厚厚的绒毯,原是杨花读书累了小憩之用。
姜云笃被放平时,眉头皱了皱,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杨花这才注意到,他左边额角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微微肿起,大概是刚才倒下时磕到了。袍子的袖口也蹭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去打盆冷水来,要井水,凉的。”杨花对石榴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再去厨房,让他们熬一碗葛花解酲汤,要快。”
石榴应声去了。杨花在榻边坐下,就着灯光,端详他的脸。他面色因醉酒而涨红,清秀轮廓下,棱角分明,眉头紧锁,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线条倔强。
他长大了。杨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欣慰,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恍然清醒,又怨恨自己发觉这点,甚至变得恼羞成怒。她不自觉去回忆往昔,还没长大的姜云笃,只到她胸口高的姜云笃。回忆完又开始庆幸,他终于成长,杨花松了一口气,似乎交货收银票的场景,就在眼前。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姜云笃额角的淤青。他无意识地缩了一下。杨花收回手,目光落在他随意散在身旁的手上,手指连着皮肤骨骼都是像被热水烫过的红色,似乎皮肉分离一样肿胀,青紫色经脉突起,可谓瘆人。
石榴端了冷水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棉帕。杨花浸湿帕子,拧得半干,轻轻敷在姜云笃滚烫的额头上。凉意刺激,他眼皮动了动,却没醒。杨花又用帕子擦拭他的脸颊、脖颈。水珠顺着他颈侧的线条滑下,没入衣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细微的嘀嗒声,和姜云笃粗重的呼吸声。灯光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了,摇晃着。
葛花解酲汤很快送来了。盛在白瓷碗里,汤色浅褐,散发着葛根、砂仁、白豆蔻等药材混合的清苦中带着辛香的气味。杨花试了试温度,刚好。
就在这时,姜云笃喉咙滚动,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杨花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扶他肩膀,想将他侧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呕——”
一大股散发着酸腐酒气的呕吐物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榻边的绒毯上,也溅了一些在杨花的袖口和裙摆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姜云笃伏在榻边,剧烈地干呕着,身体痉挛,脸色由红转白,额上渗出冷汗。
杨花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一手稳住他的肩膀,另一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等他这一阵过去。然后才扬声叫石榴,又唤来门外另一个小丫鬟,让她们迅速清理地上的污秽,开窗透气,并取来干净的外衫。
她自己走到屏风后,快速换下弄脏的衣物,穿上一件家常的靛青棉布褙子。再出来时,地面已清理干净,洒了香灰除味,窗户支开一线,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冲淡了那令人不快的味道。姜云笃被重新安顿好,靠在榻上,双眼半睁,眼神迷离,脸上是醉酒呕吐后的虚弱和狼狈。
“娘……”他看清了杨花,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对不起,我失礼了……”字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醉得没有力气。
“别动。”杨花按住他,语气平静,听不出责备。她在榻边坐下,端起那碗醒酒汤,直接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先把这喝了。”
姜云笃顺从地张嘴,咽下。汤是温的,入口却泛起一股强烈的酸苦,直冲喉头,让他差点又吐出来。他强行忍住,喉结上下滚动,额上青筋微凸。一碗汤喝完,他嘴里、喉咙里、连带着整个胃,都弥漫着那股顽固的、令人牙酸的涩意,像生嚼了未熟的青梅,酸得他舌尖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杨花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额角的淤青,又掀开他袖口,查看手臂上是否有其他磕碰。
“身上还有别处疼吗?”她问,声音放得很柔。
姜云笃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没……就是有点……娘,对不起,我不该喝这么多,我太放纵了。”
“好了。”杨花打断他,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高兴是应该的。应酬往来,也难免。你辛苦了,娘知道。”
话说得温和体贴,是慈母该有的模样。应是没错,杨花觉得此刻自己该当好这个角色,温柔,包容,理解孩子的迷惑和不易。她伸手,理了理姜云笃散乱的鬓发,动作自然。
杨花转身,从茶盘里取过一只干净的杯子,斟了小半杯温热的绿茶,递给他:“喝点茶,清醒点。”
姜云笃接过,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本该清冽回甘,可此刻落在他嘴里,却只尝到青草气的酸涩。他勉强咽下,觉得那股酸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蔓延到胃底,整个腹腔都跟着隐隐泛酸。
“我真是……”他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透出来,“太不成器了。”
“都说了,无妨。”杨花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你就在这书房歇下吧。我已让人给你屋里送了信,说你在我这儿有事商量。”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画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山水,“我难得有兴致,这幅画,想连夜把它临完。你安心睡,不必管我。”
他依言躺下,拉过榻上原本就备着的一条锦被盖在身上。被面是苏绣的百子图,绸缎光滑冰凉,贴着他发烫的皮肤。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是杨花回到了画案前。她将那张污了的宣纸团起,扔进字纸篓,又重新铺开一张,镇纸压平。然后是研墨的声音,墨锭与砚池摩擦,沙沙的,均匀而绵长。接着,毛笔舔墨的轻响,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停顿,是她在对照原画,或是凝神构思。
这些声音,在静谧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入耳。姜云笃闭着眼,却仿佛能看到母亲作画时的样子。她偶尔会直起身,轻轻敲打自己的后腰。有时会自己走到茶桌边,倒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慢慢喝下去,用以提神。
九月夜寒,书房里虽不通风,但那股凉意还是从砖地、从墙壁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将被子裹紧些。
过了会儿,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靠近。是杨花。她没叫醒石榴,自己端了一个小小的铜炭盆过来,盆里是烧得正红的银骨炭,没什么烟,只有温暖的红光。她将炭盆放在榻边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驱散寒意,又不会烤得人燥热。
放炭盆时,她伸出手,似乎是探了探炭盆上方的温度,又似乎是想替他掖一下被角,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在他被子上方悬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她转身,又回到了画案前。
他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湖。
天是浑浊的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云层厚重,纹丝不动。湖面结了冰,冰层是雾蒙蒙的白,泛着青。他站在湖中央,脚下是光滑坚硬的冰,冷意透过靴底直往上钻。四周空茫一片,没有岸,没有树,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白色。
他想找路。迈开腿,在冰上行走。冰面很滑,他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摔倒。可走了很久,四周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他开始跑,跌跌撞撞地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没有方向,没有尽头,越来越深的恐惧,像冰冷的湖水,慢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胸口。
然后,他听到声音。
“咔嚓——”
很轻,很细微,像枯枝断裂。他僵住,低头看去。脚下的冰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黑色的,蜿蜒的,如同一道狰狞的疤痕。
“咔嚓——咔嚓嚓——”
裂纹迅速扩散,一张黑色蛛网骤然张开,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裂声密集如雨!
他转身想逃,可哪里还有路?脚下的冰轰然塌陷!
冰冷黑暗的湖水瞬间将他吞噬。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扎进骨髓深处!水灌进口鼻,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他挣扎,扑腾,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沉重得不听使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沉向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深渊。光线在头顶迅速消失,变成一个小小的、遥远的光斑。窒息感扼住喉咙,肺部像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
“嗬——!”
姜云笃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像离水的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杨花书房的天花板,承尘上绘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光线已经大亮,柔和的天光从高窗洒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
“少爷,您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云笃转过头,看见自己的贴身丫鬟燕儿,正端着铜盆和毛巾站在榻边。见他醒来,忙上前扶他坐起。
“少东家吩咐,让奴婢在这儿伺候您梳洗。”燕儿绞了热毛巾递给他。
姜云笃用热毛巾擦了脸,冰冷的皮肤接触到热气,微微刺痛。梦里的窒息感和寒意,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他掀开被子,身上盖着两条厚实的棉被——是杨花书房里备着的,给值夜仆役用的那种,棉絮压实了,很沉,也很暖,但不如他屋里那床苏州贡缎面、内絮丝绵的轻薄绒被舒服。难怪梦里觉得那么沉,像被水草缠住。
他下了榻,脚步还有些虚浮。目光落在画案旁那个紫檀木画架上。
那里挂着一幅新完成的山水画。正是杨花昨夜临摹的那幅。画的是春景:远山含黛,云岚轻绕;近处溪流潺潺,岸边桃李芳菲,茅屋数椽掩映在绿树之中;一个戴斗笠的渔翁,正驾着小舟,从柳荫下缓缓驶出。笔墨清新润泽,构图开阔疏朗,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宁静祥和的气息。与昨夜她眉宇间那丝疲惫和书房里的清冷,截然不同。
姜云笃走到画前,静静地看着。春日。溪流。小舟。渔翁。
他看了很久,直到燕儿轻声提醒:“少爷,早膳备好了。您……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吗?”
姜云笃收回目光。窗外,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进来,有些刺眼。他盯着那耀眼的阳光,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眼球被灼得发痛,眼前泛起一片白茫茫的光晕,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去泪痕。
“嗯。”他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稳。
“是该去给外祖母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