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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小城日常 ...

  •   程度有个宅子在城南,门外不挂匾,这也是他的主意。他说商贾之家,树大招风。门前两尊青石抱鼓,被摸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杨花下轿时,手在轿厢边沿停了停。她闻见一股桂花油的味道,甜腻腻的,从巷口早点铺飘来。四月的扬州,夜里还有凉意。
      门房是个哑巴,见了她只躬身,引她进去。过影壁,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绣眼、百灵、画眉,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安静着。有个小厮在喂水,银匙碰瓷碗,叮的一声。
      花厅里,程度正吃宵夜。一碗鸡汤馄饨,汤面上浮着金黄油花。他穿酱紫色杭绸直裰,趿着软底布鞋,见杨花进来,也不起身,用调羹指了指对面座位。
      “杨少东家坐。”他含混地说,嘴里有东西。
      杨花坐下。丫鬟端茶来,是明前龙井,芽叶在水中竖立。她不喝,只看着。
      程度吃完最后一个馄饨,用帕子擦了嘴,才抬眼打量她。“瘦了。”他说。
      “程老板倒是富态了。”
      程度笑了,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眯成缝。他今年五十三,做盐商二十年,扬州城里,明面上的首富是他。暗地里,他还放印子钱,三分利,利滚利。
      “说正事。”他挥手屏退下人,“边茶引的事,难。”
      杨花等他继续。
      “布政使司的林参议,你晓得吧?”程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林渊,分管茶课。这人我打听过,在京里通政司待过,是个认死理的。先前上任头一个月,就查了三处茶仓的账。”
      “程老板在盐课上的面子,他也得给。”
      “给是给,但价码高了。”程度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往年打点布政使司,三千两够。今年,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还得现银。”程度看着她,“茶引下来前就得给。而且——”他顿了顿,“今年边茶总量要砍三成。西北那边不太平,朝廷怕茶叶流到关外。”
      杨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她尝不出味道。
      “砍三成,价就得涨。”她说,“散商手里的旧引,兑不了现,得烂在手里。”
      “烂就烂吧。”程度无所谓地摆摆手,“每年都有饿死的,不差这几个。”
      他说得轻巧。杨花想起那些小茶商,大多是徽州、福建来的,带着一家老小在扬州赁屋而居。茶引烂了,就是倾家荡产。但她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我要六成引。”她说。
      程度挑眉:“胃口不小。徽帮、晋帮都盯着呢。”
      “所以才找程老板。”杨花放下茶盏,“您在布政使司的关系,不止林参议一条线。盐课、漕运、税关,哪里没有您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程度听懂了,笑了一声,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声音。“杨少东家,你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烤熟了,分您四成。”杨花说,“六成引,四成归您。杨家只负责采买运输,打点的事,您全权。”
      程度不说话了。他拿起桌上的核桃,在手心转。核桃油亮,是常年在手里摩挲出来的包浆。厅里静,能听见核桃摩擦的沙沙声。
      “五千两现银,我先垫。”他终于开口,“但利息照算,月息二分。茶引下来,从第一批货款里扣。”
      “一分五。”
      “一分八。”
      “一分六。”
      程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大笑:“好!一分六就一分六。杨少东家砍价的功夫,还是这么厉害。”
      两人击掌。手掌碰在一起,杨花感觉到对方掌心厚实的肉垫,温热,带着汗意。
      “还有件事。”程度收起笑,“放印子钱的事,最近衙门查得紧。杨家若有闲钱,可以放我这里,利钱好说。”
      杨花知道他在试探。杨家生意做得大,现银流动多,程度想借她的钱去放贷。
      “我考虑考虑。”她不置可否。
      又说了些细节,杨花起身告辞。程度送她到二门,忽然说:“听说令郎常去文昌书院?”
      杨花脚步顿了一下:“小孩子喜欢读书。”
      “读书好。”程度说,“陈观那老家伙,学问是有的,就是脾气倔。令郎跟他学学可以,别学得太死板。这世道,死板的人活不长。”
      杨花没接话,上了轿。
      轿子起行,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过刚才的对话:六成引,四成分红,五千两垫银,一分六月息。还有那些会饿死的小茶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饿死的人。新昌佃户,淮安灾民,码头累死的苦力。起初还会难受,后来就麻木了。跟手上长茧一样,磨多了,就不疼了。
      轿子忽然停了。外面轿夫说:“少东家,少爷在前面。”
      杨花掀开轿帘。巷口灯笼下,姜云笃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从下往上照,把他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穿着青色直裰,洗得发白,肩头有些皱,像是刚从书院回来,没换衣服就来了。
      杨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她笑,但笑得很淡。她心里有两股情绪缠在一起:一股是欣慰,儿子聪明,连她来这儿都能找到。一股是自嘲,她当母亲,儿子竟要费工夫揣摩她的心思。
      她下轿:“怎么在这儿?”
      “刚从书院回来,顺路。”姜云笃走近,灯笼的光圈扩大,把他整个人罩进去,“想着母亲可能在这儿,等等看,一起回家。”
      杨花没戳穿他。书院在城西,宅子在城南,这路顺得牵强。她重新上轿,让姜云笃也上来。
      街上有卖宵夜的小贩,拖着长音叫:“馄饨——热乎的——”
      轿子窄,两人膝盖几乎碰着。姜云笃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尖有些不安地动。他身上有墨香,还有纸页的霉味,是书院特有的味道。
      轿子行在青石路上,轱辘声均匀。姜云笃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般情形,多得数不胜数。
      有时春天飘进梨花香气,母亲被柔美的阳光照得蒙了金边,他盯着母亲,心里揣着一年伊始时特有的忐忑;有时夏天闷热地睁不开眼睛,母亲闭眼静心安神,他却在忍住不去在意嗡嗡作响的虫鸣;有时秋天干瘪枯叶被风吹得嘎吱响,涩凉的腐烂气味钻进木头缝隙,母亲掀窗远眺,他则嗅着如释重负;有时冬天寒风大雪行进艰难,两人随晃动而颠簸,便时时扶着车壁,以防撞到车厢上。
      回想起来,姜云笃跟杨花在车厢里的时间,似乎比在德蕴山庄相见的时间更长。可母亲沉默,姜云笃不敢多说。奇怪的,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的话语变得憔悴,肢体颓散,文字以具体的墨迹出现在眼前,东倒西歪,他有时觉得声量太大,有时又发觉听不清自己嘴里吐出的句子。他总是清嗓,母亲一回应他,他就双手紧握,目光模糊。
      十岁那年,他考进府学。每天放学,若是杨花得空,会亲自来接他。他记得有天特别累,先生罚他们抄《论语》十遍,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上了轿,他实在撑不住,背靠着厢壁,腿伸直,整个人松垮下来。
      他以为母亲会说他。杨娇就一定会说,她最重仪容,见他念书时腰背稍弯,戒尺立刻就打下来,声音严厉:“挺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可杨花没有。她只是望着他,眼神宁静。不是责备,不是纵容,而是怀念。母亲看他放松的样子,像在看什么很久以前见过且熟悉的东西。
      他不明白。但他记得母亲的眼神,温柔得让他想抱住母亲痛哭。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他都很少看见母亲那样看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府学的先生夸他举止端方,同窗说他温润如玉。他仪态得体,行止有度。杨娇满意了,可杨花看他的眼神,却寡淡,克制,隔着距离。
      他不解。他明明在努力靠近她,学做生意,学看账本,想为她分忧。为什么,他觉得离母亲反而更远了。
      轿子拐弯,两人的膝盖轻轻撞了一下。姜云笃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动作有些仓促。
      “徽州木行那边,”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闷,“魏支来信了。”
      “嗯。”
      “他说虽然没做过木材生意,但管账管人都还顺手。吴迁胜留下的窟窿,这个月能补完,下个月应该能盈利。”
      杨花听着,没说话。她知道姜云笃想说什么,徽州的事处理完了,人安排好了,他不必再去了。他不喜欢徽州。
      “魏支问,要不要在徽州开分号。”姜云笃继续说,“他说当地有几处林场想出手,价钱合适。”
      “先不急。”杨花说,“木材不比茶叶,周转慢。等魏支做满一年再说。”
      “是。”姜云笃顿了顿,“那……我这边,母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这话问得小心。杨花看向儿子,灯笼光从轿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但眼神里还有不安。
      “你最近书读得怎么样?”她问。
      “还好。先生说我《春秋》读得透,就是策论还欠火候。”
      “那就多练。”杨花说,“你现在主要就是读书。生意上的事,有空看看就行,不用太费心。”
      话说得随意。但姜云笃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儿子明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轿子转了大弯,离德韵山庄不远了。
      “对了,”姜云笃忽然说,“今天在书院看见江公子了。”
      “嗯。”
      姜云笃没话找话,“他和程文启在书院后园讨论水利。”
      杨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清楚。”
      姜云笃低头:“碰巧看见。”
      杨花没再问。
      “伯德。”她叫他的名字。
      “母亲?”
      “你还小。”杨花说,声音很平,陈述事实的语调,“有些事,不用急。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急也没用。”
      姜云笃手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儿子知道。”

      轿子在德韵山庄门口停下。杨花下了轿,对姜云笃说:“你回屋吧,我去账房看看。”
      “母亲也早些休息。”
      杨花点头,转身进门。姜云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往里走。
      他没回自己院子,而是拐向西边偏院。那里是杨简住的地方。
      院里亮着灯。姜云笃走进去,看见杨简在练枪。她换了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手里一杆白蜡杆长枪,正对着稻草人的咽喉反复突刺。动作狠,准,快。枪尖破空,发出“嗖”的声音。
      她没有抄女诫。当然不会。
      姜云笃站在廊下看了会儿,才出声:“仲荣。”
      杨简收枪,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亮了一下:“哥哥。”
      “这么晚还在练?”
      “睡不着。”杨简把枪靠在墙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线条紧实,有练武留下的细微疤痕。
      “哥哥怎么来了?”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姜云笃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女诫抄多少了?”
      杨简笑了,那笑里有点嘲讽的意思:“哥哥觉得我会抄?”
      姜云笃也笑了,笑里有些无奈。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四块梅花糕,淡粉色,撒着糖霜,还温着。
      “路过糕点铺买的,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杨简眼睛亮了。她走过来,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很软,入口即化,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嘴角沾了糖霜。
      姜云笃看着她吃。杨简吃东西的样子不太文雅,大口,嚼得快,像怕被人抢。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她被杨花收养之前饿怕了。
      “我帮你抄吧。”他说,“反正我也要练字。”
      杨简放下糕点,看着他:“哥哥的字写得那么好,不该用来抄女诫。”她顿了顿,“太浪费。”
      这话说得认真。姜云笃有些出乎意料。
      杨简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撑着下巴。她的手指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纤细,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哥哥,我想学弹琴。”她忽然说。
      姜云笃又是一愣:“弹琴?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
      “现在想学了。”杨简说,“我听苏恙弹琵琶,很好听。”提到苏恙,她声音低了低,但很快又抬起来,“古琴和琵琶,都是弦乐。”
      姜云笃想起苏恙,觉得方才在马车里的颠簸后知后觉的往身体上爬,让他腰酸背痛,喉管泛酸。
      “你想学,我教你。”他说,“古琴和琵琶不一样,古琴更静。”
      “静也好。”杨简说,“总比扎稻草人有意思。”
      姜云笃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元宵节,街上有舞狮。鼓声咚咚,震得人心跳。杨简站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打鼓的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后来他问她是不是喜欢打鼓,她没敢说喜欢,只是摇头。她是养女,不敢提要求。
      过了几天,他偷偷买了两个手拍鼓,小孩玩的那种,蒙着羊皮,巴掌大。他塞给她,说:“给你玩。”
      杨简拿着鼓,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睛慢慢变得通红,但没哭。她把鼓紧紧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天。后来她一直收着那两个鼓,放在枕头底下。
      “你还记得打鼓的事吗?”他问。
      杨简怔了怔,然后略带遗憾地笑:“记得。那时候真想学,但不敢说。”她顿了顿,“现在敢说,又觉得没意思。”
      姜云笃不知道说什么。他起身:“我去拿琴。”
      古琴取来,摆在石桌上。杨简凑过来看,手指碰了碰琴弦,“铮”的一声。
      “怎么弹?”
      姜云笃在她旁边坐下,先调弦。琴是桐木的,用了很多年,漆面有些剥落,但音色还好。
      “右手拨弦,左手按音。”他示范《仙翁操》的前几句。手指在弦上滑动,声音清越,在夜色里荡开。
      杨简学着他的样子,手指僵硬地拨弦。声音刺耳,像锯木头。
      “放松。”姜云笃说,“手腕要软。”
      他伸手去调整她的姿势。手指碰到她的手腕,两人都顿了一下。杨简的手腕不算细,高骨凸出,皮肤下有青色的血管。她的皮肤比寻常女子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灯下很亮。姜云笃移开视线,专注地教她指法。
      学了一炷香时间,杨简勉强能弹出几个音。她放下手,叹了口气:“没意思。”
      “刚开始都这样。”
      “我不想学了。”杨简说,“哥哥弹一曲给我听吧。”
      姜云笃看着她:“想听什么?”
      “随便。”
      他想了想,重新调弦,弹《平沙落雁》。
      琴声起时,夜色仿佛静了一静。是那种空旷的、寂寥的声音,像秋日沙洲,雁阵南飞,留下的只有风声。姜云笃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余韵在空气里颤动,久久不散。
      他弹琴时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下来。灯笼的光在他侧脸投下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已经有了男人的棱角。
      杨简靠在躺椅上。她没听琴,她在看人。看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动,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筋脉。她的目光很专注,像要把他刻在眼睛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姜云笃放下手,抬眼,发现杨简已经睡着了。
      她歪在躺椅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手里的半块糕点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碎了。
      姜云笃看了她一会儿,轻轻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弯腰,小心地把她抱起来。
      杨简比他想象中轻。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没醒。他抱着她走进屋里,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丫鬟在门口候着,他低声交代:“好生照顾,夜里警醒些。”
      “是,少爷。”
      他退出屋子,带上门。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纸上映着丫鬟走动的影子。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屋里,杨简睁开眼。她没睡,一直醒着。她抬手,摸了摸身上盖着的外袍,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墨香,纸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糕点甜味。
      她嘴角微微勾起,闭上眼睛,这才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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