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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它本该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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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花,”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把满屋的静默撕开一道黏稠的口子,“你对我真狠心。”
“姜礼,是我丈夫。”她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裹在被子里的轮廓,“他已经死了。”
“杨花,你真狠心。”江昌平又说了一遍。他绝望地把脸侧到另一边,把后脑勺和半边苍白的脖颈对着她。
她没应,也没走。半晌,榻边窸窣一响,是她自顾自躺了下来,就挨在他身侧,隔着那层潮冷的薄被。江昌平浑身一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混合着炒制茶叶底味与四月尘泥的气息压过来,不浓烈,也不容忽视。
“你转过来。”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又混杂着某种耍无赖般的亲昵。
“你要作甚?”江昌平老实的躺平身体,脸还固执地朝着墙壁。
“不作甚,”杨花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近乎慵懒的腔调,“想跟你亲近亲近。”
江昌平终于转过脸。屋里光线昏暗,他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和那点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的银耳坠的碎光。他盯着那点光,声音干涩:“为什么?”
杨花扭脸过来,正正对着他。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故意装出来的狎昵意味的笑,眼睛弯起,却没什么暖意。
“看上你了,还能因为什么。”
“看上什么了?”江昌平追问。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杨花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虚地描摹他的眉眼、鼻梁、下颌,动作慢而轻佻,像在评估货品的成色。“天资聪慧,襟怀坦白,还有……”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他唇边不远,“面如冠玉,样貌堂堂,气质天成。”
江昌平的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连耳根都烫了。他猛地闭上眼,又睁开,气道:“你胡说!不过是戏弄我!”
“真的呀。”杨花非但不恼,反而就势靠过来些,手臂环过他的身子,松松地揽着。她身上沉郁的茶香更清晰,“昌平,”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在他颈侧,“你嫌我不够貌美么?”
江昌平咬紧了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真讨厌你说这些。”
“怎么?”杨花咯咯地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撞出突兀的回响,带着一种刻意打破沉闷的放肆,“嫌我庸俗了?嫌我不知廉耻,专会说这些勾栏瓦舍里调笑的话了?”
江昌平不吭声,死死抿着唇。泪水涌上来,迅速盈满眼眶,顺着眼角滑下,洇进鬓发和枕头里。
杨花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没立刻去擦他的泪,只是静静看着。过了片刻,才伸出手指,不是擦拭,只是用冰凉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湿漉的鬓角,沾了一点湿意。
“哭什么,”她说,语气里的轻佻褪去,换上近乎漠然的平淡,“姜礼从来不哭,你倒别有性子。”
江昌平困兽一样瞪着她,点破道:“你为何总是激我?”
杨花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帐顶,“不知道,许是觉得有意思。”
“我是觉得自己没用,”江昌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忙也没帮上兄长,连……”他哽住,说不下去。
杨花沉默了片刻。再开口,语气变了,是近乎背诵书文的一字一顿的调子:“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灵台郎独面困境也豁达不怕,你替他哭,岂不逆了他的决心。”
“这会儿倒会引经据典,说起正经话了?”江昌平难过地抽开被她揽住的手臂,蜷缩起身体,“我真不懂你,杨花。一会儿像个……像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脸憋得更红,“一会儿又端起架子教训人。别以长者姿态对我,我不喜欢。”
杨花任他抽开手,也不恼。她仰面躺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长你许多,伯德才与你是同辈。总说恬不知耻的话,也使我自己羞愧的。”
“嗯。”江昌平憋闷地应了声,不再说话。
两人并排躺着,都不再言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律。杨花的呼吸很稳,很匀,像打算盘时,珠子碰撞的节奏,清晰,准确,不带多余的情绪。
杨花忽然仰头看他,头发丝飘在空中,“不气了?”
“我病着呢,”江昌平带着残余的鼻音说,“你就不能……对我宽仁些?”
杨花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角。
“你身子好着呢,是气急攻心才一时损了心脉,不过于忧虑,好生养着,看开些,自然就好了。”
江昌平也撑着坐起来,靠在榻上。他看她梳拢头发的侧影:“杨少东家日理万机,茶庄、码头、木行,多少事等着。在我这儿耗了这大半日,不误事么?”
“烦了?”杨花瞥他一眼,嘴角又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嫌我聒噪,占着你清净了?那我日后不来便是。”
“你老打岔。”江昌平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有少年的赌气,而是疲惫的清醒,“可有些事,不在心里琢磨明白,我安生不了。”
他停了会儿,目光失焦地望着帐顶那只水渍鸟,像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与他病容不符的冰冷:
“林渊。他来南直隶之前,是在京里哪个衙门?”
杨花理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说他因为兄长之死而升迁,是皇上的抚恤。”江昌平不看她,自顾自说下去,“抚恤亲戚,情理之中。可林渊算兄长哪门子血亲?我母亲的堂哥,与我兄长江霁月,全无血缘关系。皇上若真觉得处置太过,心有愧意,为何不直接擢升我父亲?父亲还在扬州知府任上,动一动,品级相若,岂不更直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杨花僵直的背脊上:“除非,皇上觉得父亲待在扬州这个位置,正好。或者……林渊这升迁,本就不是冲着我江家亲戚这层皮,而是冲着别的。他在京里,是在通政司?在六科?总之,是个能看见东西、听见风声的地方。兄长的事,从星变奏闻到午门廷杖,他若说毫不知情,你信么?”
杨花的背影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皇上调他来南直隶,参议,从四品,分管粮储、水利……”江昌平的声音更低了,像耳语,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这是实权。给我的亲戚一个肥缺安抚,表面说得通。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缺?扬州的水利、漕粮、税赋,父亲正管着。这是巧合,还是皇上觉得,我们江家以后,就该牢牢钉在这钱粮漕运的事上,别的,就别多看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尽管杨花背对着他,他仍执拗地盯着她的后颈:“还有一种可能。林渊和父亲,或许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调林渊来,是纵容同伙,结党谋私。可腊八那日,林渊当着李厉的面,口口声声说与父亲多年未见,情分早淡了。他是说给谁听?李厉是布政使司的人,未必是林渊的上峰,但肯定是另一边的眼睛。林渊这话,是说给这眼睛听的。那他来南直隶,到底是谁的意思?只是皇上心软,抚恤一个与兄长有私交的官员?”
他喘了口气,胸腔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兄长在宫里,到底处在一个什么境地?为什么那么巧?兄长刚以星变示警,触怒天颜,宫里立刻就有白燕来巢的祥瑞?太子旋即上表庆贺,父皇圣明,天佑大旻……这祥瑞,是给皇上看的,还是给天下人看的?这贺表,是表忠心,还是……撇清干系?我这次进京,虽未入场,也听到了风声。”
江昌平停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拉扯着凝滞的空气。
“杨花,我不是傻子。兄长到底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他本身就是自愿成为某些人的箭射向皇帝?皇上在位三十多年,太子实权却少。朝堂上党派相争,是宦官,是清流,是太子,又或是其他?我不知道。可我终究会知道,只要我想要当官,想要报效朝廷,我终究会明白。”
杨花终于转过身。她已经整理好了发髻,一丝不乱,脸上是深不见底的复杂神情。怜悯,警惕,无奈,还有出于欣赏的悲哀。她看着江昌平,看了很久。
“昌平,”她开口,声音像叹息,“你就是……太聪明。早慧易夭。宁愿笨点,笨点心宽,心宽则天地广阔。”
江昌平不肯移开目光。但他知道不会从杨花嘴里听到答案,于是自弃地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我累了,”他说,声音闷在被褥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想歇会儿。”
话里已是赶人的意思。
杨花也不恼。她坐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走到榻前,俯下身。
江昌平感觉到额头一凉——是她的唇,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他浑身僵硬,眼皮却控制不住地颤动。
“我说了些不合礼数的话,不该此时说,却不后悔说。”
江昌平不应。
杨花深深地看他:“我走了。”
“杨花,你也希望我跟他们一样吗?”江昌平的声音落在杨花身后。
“我不知道,昌平。”她顿了顿,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但我不后悔自己这样。”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将她与屋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杨花这话说的飘忽深沉,江昌平不懂。
自江昌平来扬州,他总是不懂。
屋里黑透的时候,小厮进来点了灯。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豆大,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江昌平让小厮把药端走,说凉了,明日再煎新的。小厮不敢多话,端着凝了脂皮的药碗退出去。
他独自躺在黑暗里。药味淡了,潮气却更重,被褥摸上去有种湿冷的黏腻感。他睁着眼,眼前却不是帐顶,而是宣仁三十一年秋末,兄长最后一次回家的画面。
午后,江昌平做完功课去书房找兄长。书房没人,小厮说大少爷往后园去了。
后园西北角有片地荒了,早年挖的小池塘早就干了,池底积着黑泥和腐叶,夏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池边立着架旧水车,不知哪年建的,木头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半边轮子塌了,辐条歪斜地戳向天空,像副散架的骨头。
江昌平在池边找到江霁月。兄长没穿常穿的青布直裰,换了件深灰色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瘦削的小臂。他蹲在水车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午后稀薄的秋阳细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逆光,脸很白,眼神很亮,是全神贯注时才有的灼人的光。
“兄长,”江昌平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你看什么呢?”
江霁月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枚铜齿轮,巴掌大小,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光泽。齿牙整齐细密,边缘光滑,中心有方孔。和眼前这架烂朽的水车,毫不相干。
“这是……”
“本想改在这水车上的,”江霁月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那灰扑扑的,沾在他指缝里,“用不上了。”
江昌平握着齿轮,沉甸甸的,冰凉光滑,触感极好。“为什么不用了?装上它,水车不就能用了?”
江霁月没立刻答。他用脚尖拨了拨水车底堆积的腐叶黑泥,一股霉烂气味散开来。“这水车,县志上有载,宣仁初年建的,浇旁边十亩官田。每年春耕前,县衙工房都要报一笔维修银子。木料、桐油、铁钉、大漆,工匠工食银,数目不小,年年如此。”
他顿了顿:“可你看这水车,还值得修么?它早该拆了重造。”
“那为何不造新的?”
江霁月扯了扯嘴角,不算笑,只是嘴角肌肉一个细微的牵动。“造新的?那就是兴造了。得重新勘估地形水文,核算工料钱粮,上报州府,甚至惊动户部。流程繁琐,动静大。最重要的是……”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水车那根裂了大半的朽木轴上,那轴心处蛀空了,露出黑乎乎的洞,“兴造的预算,怎么列项,油水怎么分,都得从头商议。不如维修省心,各方都有成例,利益早就盘根错节,分匀了。”
江昌平听得半懂不懂。
江霁月拿回齿轮,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透过齿轮中间的方孔,看池塘对面枯黄的芦苇丛。阳光穿过精密的齿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我在京里,司礼监经厂库的旧档中,见过永利年间的漕船图纸。四百料的运粮船,龙骨设计有隐患,载重稍超,极易在漕河急弯处断裂。可这套有毛病的图纸,南北船厂用了快一百年,没人改。”
“为什么?”
“因为从船厂的匠户头领,到沿河各闸的监工吏员,再到验收的官员,都熟悉这套毛病。”江霁月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他们知道船在哪儿会出问题,知道怎么在修修补补中填报物料,也知道怎么在这套运转了一百年的毛病里……各取所需。”
他把齿轮放下,握在掌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齿缘。秋末的风带着池塘的腐味吹过,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江昌平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画过改良的漕船图,”江霁月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算过数据,重新设计过龙骨和隔舱。还做过一个水闸启闭机关的模型,用了三组齿轮传动,省力近半,耐用倍增。”他眼神亮了一瞬,那光亮得惊人,却又迅速黯下去,“徐师……徐行启大人,帮我把图样和模型,递到了工部虞衡司。”
“然后呢?”
“然后?”江霁月轻轻呵出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石沉大海。过了半年,徐师才私下告诉我,虞衡司的郎中说,东西是巧的,心思也是好的。但……祖宗成法,未易轻改。且各省船厂匠役,俱已习熟旧式,骤改新法,恐致惶惑,反误漕运。”
他又沉默下来,带着深重又黏着的疲惫。他低头看掌心的齿轮,它那么光亮,那么规整,每一个齿都精确完美,却和眼前这个按错误惯性运转的世界格格不入。
“后来,”江霁月的声音更飘忽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东宫……詹事府有位姓李的官员,偶遇时私下对我说,殿下对实务颇有兴致,尤关注漕运、水利之弊。待将来……或可一展所长。”他顿了顿,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里,掺进了苦涩,“他说,眼下且忍耐,有些事,动不得。”
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干涸的池塘底。江霁月单薄的影子,拖到对岸,拖进枯败芦苇丛的阴影里。他最后看了眼那架破水车。
然后,他把那枚冰凉精致的铜齿轮,放进江昌平手里。
“收着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这东西,如今是没什么用了。但……它本该有用的。”
那天傍晚,江昌平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哥哥还独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那架烂骨头似的水车。落日余晖给他镀了层暗金色的边,风吹动他深灰的衣角,像个误入此地的孤独游魂。
它本该有用的。
又过了几日,江昌平能起身,在屋里走动。吐血伤的是急气,并未损及根本,汤药调理加上年轻,恢复起来不算慢。只是人清减许多,脸上少了圆润,下颌线条显出些嶙峋的意味。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料子是家常棉布,洗得有些发软。坐在书桌前,他铺开一摞厚厚的桑皮纸,揭开砚盖,注入清水,捏起那锭用了多年的松烟墨,匀速地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低沉的沙沙声。
他抄《周易》。
不是默诵,不是习字,是誊抄。从“乾元亨利贞”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用端谨的小楷,落在纸上。笔尖吸饱了浓黑的墨汁,落在微黄的纸面上,沙沙轻响,每一笔都力求稳健,藏锋敛锷,力道沉郁。抄完一卦,他会在纸张的天头地脚,以更细小的行书,写下自己的批注与感悟。
他抄得很慢,有时写几行,便停下笔,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怔怔出神片刻。那册杨花留下的《河防一览》,就放在手边,偶尔他会翻开,读上一段关于土方计算或汛期巡查的文字。
江乐道会在每日送药时进来略坐片刻,父子相对,多半是沉默。有时他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只是轻轻叹口气,起身离开。
这日。门上传来两声轻叩,克制,清晰,力度均匀。
“进。”江昌平没抬头,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舔顺。
门被推开。姜云笃走进来。
他今日穿得整肃。靛青色湖绸直裰,浆洗得挺括,领口袖缘镶着极细的玄色云纹滚边。他手里提着个靛蓝土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起毛,与他一身光鲜的衣着颇不相称。
“江兄。”他拱手,声音平和,带着惯常的克制。
江昌平放下笔,抬头。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接。姜云笃眼底有浅淡的青黑,像连日未曾安枕。
“伯德,请坐。”江昌平示意对面的椅子。
姜云笃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士子坐相。他目光落在江昌平面前厚厚一摞写满字的桑皮纸上,又移到那方墨迹未干、泛着幽光的歙砚上。
“贸然来访,打扰江兄清静。”姜云笃开口,从怀中取出个扁平的油纸包,推到江昌平面前,动作轻而稳,“徽州带回的,顶市酥。用料粗陋,不及扬州细点,但甜而不腻,经放。你病后口淡,或可佐茶。”
江昌平看了眼油纸包,没打开,只点了点头:“有劳伯德兄记挂。”他顿了下,将手边刚合起,以靛青粗布装订整齐的一册手抄本推过去,册子颇厚,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卧病无聊,胡乱抄了些旧书,偶有所感,信笔涂鸦于侧。伯德不嫌弃的话,可拿去闲时一哂。”
那是一整本手抄《周易》,从封面题签“周易抄本”四个端楷,到内文六十四卦的卦辞、爻辞、以及天头地脚密密麻麻的批注,俱以工楷誊写,厚厚一册,数万字。装订的棉线匀直,边角裁切整齐,虽非华美,却处处透着用心。
姜云笃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是如此郑重厚礼。他双手接过,指腹抚过青布封面粗砺的纹理,又小心翻开内页。墨香扑鼻,字迹虽因大病初愈略显力弱,但架构稳当,笔意连贯,尤其是那些蝇头小楷的批注,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直抒胸臆,见解或显青涩,但那份试图贯通天地之理与人事之惑的执着思索,力透纸背。
“不愧是神童,病时也勤勉至此。”他开口,“江兄,此书……非金玉可易。在下惭愧,无以为报。”
江昌平微微摇头,自嘲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姜云笃看江昌平无神的模样,眼露悲痛,忍不住劝道:“我知江兄痛楚,不敢妄说节哀,但借《周易》的一句‘蹇以反身,困以遂志’,望振刷精神,志存匡济。”
江昌平了然,叹气一声,“我是该出府行事了。伯德此来有何见解,尽说无碍。”
“我前番去徽州,到了祁县。”姜云笃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经过齿关挤压,“祁县,在闹饥荒。”
“王县令,不到四十,头发白了一半。官袍洗得发灰,袖口肘部打着补丁,针脚细密,但布料颜色到底不一样。他在粥棚边对我拱手,说:‘本官……代阖县饥民,谢过。’”
姜云笃重复“谢过”两个字,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是一种近乎屈辱的认同:“他不是谢我们运粮有功,是谢我们……没让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掉下来。没让事情,变得更难堪。”
江昌平目光清冽:“你今日来,不只是为告诉我这些吧?”
姜云笃没立刻答。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白花笺,放在桌上那册《周易》手抄本旁。笺上无字,只在右下角,钤着一方小小的朱文印:文昌书院。
“前日,我去拜访书院山长,陈观老先生。”姜云笃说,目光落在朱印上,“老先生问起你的近况。临别时,托我带话,请你得空时,去书院走走。不必定要坐馆讲学,就当散散心,看看书,会会友。”
江昌平目光落在那方殷红的“文昌书院”印上。文昌书院,他自然知道。扬州城西,依蜀冈余脉而建,粉墙黛瓦,竹林掩映,是江南有名的清流讲学之所。山长陈观,字子静,曾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言批评矿税之弊被罢黜归乡,在士林中声望颇高。
“陈老先生,”姜云笃见他沉默,继续道,语速更缓,字斟句酌,“还说,书院近些年,有些学子同人,不满足于空谈义理。他们走了不少地方,运河两岸,盐场灶户,市舶关口……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写成几篇不成样子的文章,辑录成册,只在院内小范围传阅。其中有些篇目,论及漕粮转运之耗,盐课征收之弊,商税关卡之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江昌平,目光试探,也有邀请:“老先生说,这些文章,粗陋直白,登不了大雅之堂,更与科举制艺无干。但或许……有些人看了,会觉得,比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更贴近地上一些。”
江昌平心微微一动。他想起杨花留下的《河防一览》,想起兄长那枚齿轮.
“老先生还说……”姜云笃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灵台郎江公,当年若只观星象,不问苍生,或可平安终老。然,江公非此等人也。老夫虽与江公缘悭一面,然风骨心折久矣。”
屋内陷入沉默。有种东西在底下涌动,暗流奔腾,亟待破土而出。
江昌平望着姜云笃。
“伯德,”江昌平开口,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沉着,“你希望我去书院。为什么?”
姜云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脸上惯常的平静被坦诚取代,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江兄,我是个商人。”他开口,声音像许久未沾水,“姜家,或者说如今杨家的生意,有些钱……来得并不那么干净。我知道,有些关节必须打通,有些规矩……必须遵从。我不喜欢,但我改变不了全部,至少现在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祁县的事,我尽力用我能用的法子,让粮食多进去一些。可我知道,这救不了根本。”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根本在那些文章写的弊政里!在漕粮每石例耗的五升里!在盐场灶户永远还不清的官债里!在各级衙门心照不宣的分润规矩里!这些,才是慢刀子,天天在割人的肉,喝人的血!”
他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很快又强制自己平复,恢复成压抑的冷静:“我一个人,一把算盘,就算倾尽家财,又能救几个祁县?又能改几分成例?”他看向江昌平,眼里有孤注一掷的恳切,也有绝望,“但我想,若是多一些……像江兄这样的人呢?若是你能进入书院,看到那些文章,结识那些同人,明白这弊政是如何一环扣一环地杀人……将来,无论你是走科举正途,入朝为官,还是著书立说,清议发声,哪怕只是在士林朋辈间,多几句清醒之言……或许,就能让那例耗减掉一升,让某个灶户,多活一口气。”
说完这番话,姜云笃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执拗地停留在江昌平脸上,等待回应,或者说,判决。
江昌平久久不语。他看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浸染天空,灰白变成靛青,远处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素白花笺,和那方殷红的“文昌书院”朱印上。那点朱红,在渐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像一粒火种,又像一滴血。
他伸出手,手指平稳,没有颤抖。拿起花笺,纸张很薄,触手微凉。他将它对折,再对折,变成方正的一小块,然后,稳稳地放进自己的内襟口袋里,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姜云笃。
“陈老先生,”他问,声音像在询问一件寻常事,“与京中清流,可有联系?”
姜云笃眼底闪过微光,谨慎地答道:“老先生是罢黜之身,闲云野鹤。然,君子之交,重在道义。与一些关切实务、心存社稷的朝野之士,确有书信往来,切磋学问,议论时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清议乎?实务乎?其间分寸,老先生自有砥砺把握。”
江昌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重新提起笔,在砚池里舔饱了墨,目光落回面前空白的桑皮纸上。
“替我回禀陈老先生,”他一边说,一边落笔,写下“解”卦的第一个字,笔锋稳健,墨色饱满,“就说,晚生江昌平……改日定当登门,聆听见教。”
他的笔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接着,在纸的空白处,他另起一行:
君子以果行育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