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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莫须有的罪行 “今年的冬 ...


  •   沈沐锦侧头看向窗外,路线从寂静的树林再到繁华的商业街交界处停下,随后左拐进覆盖那片的阴影里。

      时间像是一瞬间递进,从白天变成了浓郁的黑夜,天空漆黑的看不见任何一点光亮,没有闪烁的星光,也没有散发光晕的明月,只有无尽的黑暗。

      沈沐锦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显示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也就是说时间并没有变,变的是这块区域的天空。

      警车在一栋灰旧的小楼前稳稳刹停,轮胎摩擦地面的滞涩声落下,警笛声随之戛然而止。骤然安静下来的瞬间,周遭只剩下微风穿过空荡街道的簌簌轻响,静得诡异。

      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来往的人群,整栋小楼浸泡在浓稠的夜色里,墙面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斑驳的水泥底色。

      窗口清一色封着老旧铁栏,玻璃蒙着厚厚的灰,不透半点光亮,像一只只紧闭死寂的眼。

      这里没有半分公职机构的正气,反倒像一座早已废弃的旧楼道,后座的车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更阴冷、潮湿的风灌了进来,混杂着尘埃与铁锈的味道。

      “下车。”
      警员的声音冷硬刻板,毫无情绪,完全是程序化的机械语调,听不出半点活人温度。

      沈沐锦下了车,看清眼前的建筑物时,眉头皱了皱,这建设工作做的也太差了吧,和小区、商业街完全没有可比性。

      沈沐锦刚准备走进去,门口突然出现了黄色禁牌,边缘闪烁起无数红光,照在了沈沐锦的身上,还有手腕上的手铐上。

      【滴滴!发现标记物品,正在登录信息中……】

      【逮捕犯人:沈沐锦】

      【已登记完成,可立即通行】

      门口的黄色禁牌呈现出打开状态,沈沐锦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白炽灯滋滋漏着昏黄的光,灯管老化的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贴在耳膜上爬。

      地面是冷硬的水磨石,水渍晕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暗褐色水渍没有干涸,反倒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漾开,黏腻地贴在鞋底,抬步时会拉出极细的水丝,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腐朽的铁锈腥气。

      走廊很长,两侧整齐排列着紧闭的办公室,门板大多斑驳开裂,漆面剥落殆尽,露出暗沉的木质纹理。

      所有房门的把手上,都缠绕着一层发黑的细铁链,锁链锈蚀严重,层层缠绕,将每一间屋子牢牢锁死,像是在禁锢门内某种不甘挣脱的东西。

      沈沐锦在这些房门下方看到了很多符灰,他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有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这不是燃烧过后的烧焦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铜锈味还掺杂着香火味。

      这个味道很奇怪,他在温彤的那堆货币上也闻过这个味道。

      走在他旁边的警员把他带进了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光亮来自房间正中央一张老旧的铁质办公桌,墙上还有一扇被锁住的窗户,像是一间牢笼。

      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摊开的登记本上,照亮了满纸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黑色字迹。

      沈沐锦抬眼望去,他清晰的看见那本登记台账,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写满了陌生的人名、罪名、关押时长。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沾着大片干涸的暗褐印记,和走廊地面的水渍一模一样。

      无人握住的黑笔在纸上落了痕迹,上面一笔一划的写出了“沈沐锦”这三个字。

      身后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门外响起清脆的锁链声,有人给这间屋子上了锁。

      面板亮了起来。

      【恭喜玩家触发重要场景——充满罪恶的审讯室。】

      【你的所有言行举止全部都有批判的标准,你逃不掉监控之下,维持正义的审判员会以绝对公平的方式处决你。
      正义上诉你的罪行,罪恶审判你无罪。】

      天花板的监控镜头开始疯狂三百六十度旋转,咯吱的崩裂声刺耳刺耳,漆黑的镜头里,缓缓渗出暗红的血水。

      “请陈述你的罪行。”
      幽灵般空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高危npc:审判员,已锁定目标。】
      【审判开始】
      【违规提示:沉默,即是认罪。】

      沈沐锦嘴唇微张,一股无形的寒意扼住他的喉咙,声带如同被凝固般,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被禁言了,而违规提示是不能沉默,这是故意让他违反规定。

      桌上那本台账上,“沈沐锦”三个字正在疯狂扭曲,墨色不断膨胀蔓延,像活过来的毒虫,顺着纸页纹路四处爬行,试图往空白的纸外渗透。

      鞋底刚踩过的血水黏腻的往上涨,顺着裤袖飞速的往上攀爬,冰凉黏腻的触感缠上小腿。

      沈沐锦垂眸,淡淡扫过自己被血水缠住的双腿,腕间的手铐冰凉刺骨,锁死的金属扣纹丝不动。

      见沈沐锦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在无视它一样,监控镜头不满的晃了晃头,看起来有些恼怒。

      “说话。”

      它一字一顿,声音陡然压低,变得沙哑干涩,裹挟着无数重叠的细碎人声,像是几十张嘴在同时说话:“回答审讯。”

      桌上的钢笔无风自动,悬空立起,笔尖对准“沈沐锦”三个字的后方,等待着补录罪名。
      一旦罪名落定,副本审判成立,玩家就会直接判定死亡。

      沈沐锦微微沉思了几秒,抬起被紧扣的手腕,指尖上下比划了一下,用手势语告诉它:我杀人了。

      他得先试探一下这个沉默是怎么判定的,既然没有办法用口头语言表述,那么用身体语言表达出来的意思算不算呢。

      它受到了回应,浮空的黑色笔尖缓缓在“沈沐锦”的后方,落下的墨水随着笔划渲染开来。

      可脚下的血水还在不断上涨,马上就快缠到腰腹上了,沉重的束缚感开始拉扯他的身体,四肢逐渐发僵,像是快要被这片污浊的血色彻底同化。

      它继续问道:“你杀的人……是谁?”

      沈沐锦已经明白了这个规则了,身体语言可以表达,它也能看见,但是它也可以判定为沉默,这算是一种微妙的无视。

      这样他的表达可以为他定罪,沉默也在罪行上加码,不管怎么样,他都死定了。

      沈沐锦露出苦恼的神色,看起来没有一点办法,然后用手在它面前又比划了几下:你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看着沈沐锦被束缚在原地,已经形成死局的形势。高高在上的审判员也勉为其难的凑近他,聆听他最后的遗言。

      就当它靠近沈沐锦时,沈沐锦眸光微暗,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匕首,在审判员还没反应过来的状态下,刀尖破碎镜片,直接捅进了镜头里。

      那种被扼住喉咙的力量瞬间消失了,那不断上涌的血水也滞停涌动,沈沐锦抬眸,轻声笑道:“我杀的人……是你啊。”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尖锐的叫声从监控镜头里发出,声音重重叠叠,从远到近,无数破碎的声音如残影般飞逝,快到捕捉不到尽头。

      【系统提示:审判员已被击杀,判定目标失效】

      脚下的束缚感消失,沈沐锦盯着镜头看了几秒,然后把匕首拔了出来,刀尖上并没有任何血液,他把刀放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看,刀面反光还能映照出镜头里的虚影。

      他向裴延借的这把刀没想到品质还挺高,攻击力特别强,一击就能把高危审判员杀掉,他当时还提前做好了多捅几下的打算。

      监视镜头刚化成灰消失,隔壁墙面就响起了阵阵撞击声,像是有人在拿头不停的撞向墙面,周围的墙灰不断剥落,铁链刺耳的颤音猛得灌进审讯室。

      右上角的位置被破出一道小口,像是隔壁有什么东西想要钻进来。

      审讯室的广播突然亮了起来。

      【检测到237号审讯室的审判员死亡,已派出236号的审判员进行处理……】

      脚底下的血水开始蠢蠢欲动,又想要黏黏腻腻的缠上来,浮空在桌上的笔也并没有因为审判员的死亡而停止落笔。

      如果被236号审判员缠上,他的行为又会被受限制,虽然这个笔写的速度很慢,但也遭不住审判员的纠缠。

      趁审判员还没有过来,他必须阻止这支笔继续写字。如果说规则不能沉默,但又必须要陈述所谓的罪行,那么这个矛盾的问题就很巧妙。

      有罪的人会被审判死亡,本身没有罪的人却不能选择沉默,那么这个审讯室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定罪而生的。

      不管你无不无辜,从你被审判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有罪的。

      那么该怎么逃脱死亡的定律呢?

      沈沐锦视线微垂,落在那本自动写字的台账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么多名字安静的待在原地,只有他的名字不安分的扭曲在一起,像是在挣脱什么。

      【恭喜玩家触发关键物品——诡异的写字台。】

      【如果行动被束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名字和罪行捆绑在一起,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会选择认罪,而是挣脱?】

      沈沐锦俯下身,伸出被手铐锁住的手,指尖轻轻按住了那一行扭曲的名字,指尖触碰到纸页的瞬间,滚烫的刺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纸页下仿佛藏着无数指甲,疯狂抓挠着他的指腹,无数细碎的哀嚎隔着纸面钻出来,凄厉绝望。

      破碎的残影片段顺着沈沐锦的指尖涌入他的脑海里。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女人站在这里,她的身形很单薄,脸上都是泪痕。

      “请陈述你的罪行。”

      高高在上的审判员俯视着她,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没有罪 ! ”她眼眶泛红的看着监控镜头语气很坚定,可脚下的血水却不断束缚着她的行动。

      她很害怕脚下这不知名的怪物,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往下移,声音都带些颤抖:“我只是来找回我的孩子,我有什么罪?”

      它恶嘲道:“什么孩子?这是我们的私人财产,你想抢,那就是侵犯个人的财产权益,你还说你没有罪?”

      她抬起戴着手铐的手腕,满眼都是愤怒,指尖都被气到发抖:“什么叫个人财产?她是一条生命,不是什么商品。明明是你们抢走了我的孩子,那是我的骨肉,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它没有理会她的愤怒,只是继续回到那个问题:“我再说一遍,请陈述你的罪行。”

      “我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血水不断的往上涨,她挺起脊梁,不卑不亢道:“你们没有资格给我定罪。”

      手腕上的手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痛苦的尖叫响彻整个审讯室,尖锐的麻痹痛感顺着腕骨飞速蔓延,爬过手臂、脊背,撕扯着她每一寸皮肉。

      “只要你认罪了,那么你就不需要遭受这些痛苦了。”

      女人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破旧的衣衫随着她的战栗微微晃动,她紧抿着唇,脸色苍白的不像话,血水疯狂的往上涨,缠绕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

      “哦?这么有骨气。”它的声音带了些笑意:“那你看看这个呢?”

      漆黑的监控镜头浮现出了画面,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的少女害怕的缩在一个角落里,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耳边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环境显得刺耳,少女抖得更厉害了,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泛红的眸子:“妈妈,对不起,可以不要打我吗,我会很乖的。”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女人恍惚了神,愣愣的盯着眼前的画面,连身上的疼痛都快感受不到了,屏幕里的少女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可眼泪却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啪嗒,带着寒气的冰雪轻轻吻在了女人的眉眼上,融化成水珠顺着下巴划落,她侧头望向那扇锁住的窗户,无数雪花飘落了下来。

      下雪了,原来已经到冬天了吗?

      她很喜欢冬天,因为她的宝宝就在这浪漫的季节出生的,她的宝宝很小,小小的一团,轻得像朵棉花,整个人都还没有她的小臂长。

      她很爱哭,也很可爱,长大后肯定很漂亮。

      “宝宝,跟妈妈姓吧。”虚弱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握住她小小的手:“你在大雪那天出现在妈妈的生命里,就叫容冬雪吧,祝你拥有属于你的冬季。”

      小婴儿呲牙的对她笑了笑。

      “雪雪啊,妈妈真幸运,你能来到我的身边,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什么念想吧,你是妈妈向上天求来的珍宝。”她温柔的望着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雪雪陪妈妈一辈子,好不好?”

      “哈。”小婴儿伸出小小的拳头碰了碰她的指骨。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如果春天还没有来到就好了,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里就好了,如果这场雪不会融化就好了,如果……可是没有如果。

      她的灵魂已经被困在这场雪整整十四年了,她的冬季再来不会降临了。

      她不应该……不应该给她的宝宝取这个名字……都是她的错……她的错……

      冬天实在是太冷太冷了,年年如此,像是一场恶性的循环。

      她以为砸光所有的积蓄,付出所有的努力,从凌碎的线索拼凑成完整的路线,就能够带自己的孩子回家。

      可没想到她来到这里,孩子不认她,小区的住户把她赶了出去,不让她进来,她没有办法,只能求助这里的警察。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当成犯人关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

      屏幕里的少女还在不停的向对面的人道歉,可不管她怎么求饶,迎来的都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啪!眼泪随着巴掌的速度一起落下,心脏如被撕裂般疼痛,怎么会这么痛,她感觉她快要无法呼吸。

      “别打了!别打了!”她挺起的脊梁弯了下去,膝盖跪在地上,嘶哑的哭道:“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别伤害她……求你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审判员得意的声音响起:“只要你承认了自己的罪恶,那你的孩子也能好受一点。”

      她眼前凭空出现一个登记本,手里握住了一只黑笔。

      “那么现在请陈述你的罪行。”它冰冷的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威胁:“这么多天了,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写什么,别让我提醒你,不然……”

      耳边还隐隐回荡着女儿的哭泣声,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那个本子。

      “我叫,容真颜。”她颤抖着手,一边写字一边复述:“我犯了罪,我不应该产生抢夺住户私人财产的想法。”

      “我不应该把…别…别人的女儿认成自己的。”

      “我不应该冲撞那些身份高贵的住户。”

      “我不应该质疑审判长的处决。”

      “我不应该……”

      写着写着,那些落下的字迹疯狂扭曲挣扎了起来,就好像在映射出她真实的内心想法,写到后面,她的眼底越来越暗淡,神情也越来越麻木。

      麻麻烦烦的字迹浮跃在纸上,像是很多莫须有的罪名如铁链一样锁住了她的灵魂。

      “以上是我全部的罪行。”在落下最后一笔时,她已经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了,她仰视着审判员,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我……认罪。”

      她的肩上落了几片雪花,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想,今年的冬天还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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