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红》七颗洋葱

4、开学的蛇皮口袋 槐南的秋天

　　槐南的秋天，还是暖暖的。

　　郑研拖着个大袋子，面无表情的跟在母亲后。

　　她面色坦然，冷冰冰的脸让很多同学都放弃了和她打招呼。

　　而她，当然不会主动和别人搭话。

　　王知聿来的早，早就报到登记完了，他懒懒的把手搭在教室门口走廊外的阳台上，看着教学楼前的登记处。

　　他的目光掠过郑研那张倔强的脸，然后定格在她手中放着被褥的白色光面蛇皮口袋。

　　准确的说是袋子上的两字上。

　　郑研手里的袋子，朝外的那面，印着“尿素”两字。

　　看清袋子上的字，他目光迅速的移回郑研的脸，依旧是镇定自若，隐隐中蕴有几分倔强。

　　他轻嗤了声，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郑研母女前面还有几位同学，她排在最末。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同学们大多都已经完成报到登记。甚至大部分人已经收拾好所有到达教室。

　　登记处就在教学楼的正前面。

　　人来人往。

　　排队等待的时间让郑研感觉格外的煎熬。

　　虽然她面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感觉到趴在自己前面阳台上乌泱泱的人群，有些绷不住的郑研看了自己前面的母亲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再次抬起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高中报到要带的东西，其实郑研早就准备妥当了。只是今天一大早起床时听妈妈说今天要去进货时，她的心情就开始被阴霾笼罩。

　　她的母亲吴秀茹，经营着一家卖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店。

　　由于吴秀茹不会开车的缘故，她家的进货都要拜托邻居常德叔。

　　常德叔今天刚好要开车去办事，是空车，想着她家进货也就这两天了，就问了下吴秀茹要不要今天一起去了。

　　郑研一直纠结到吃午饭时才吞吞吐吐的和妈妈商量，“妈，你能换一天去进货吗？”

　　坐在她对面埋头吃饭的母亲听到她的话皱眉抬头看她。

　　郑研立马解释道，“今天我开学……”

　　她声音渐弱，但还是补完了后半句话，“我怕来不及……”

　　“怎么会来不及！”母亲肯定道。

　　“你常德叔今天刚好过去，我顺路就去了，本来就是麻烦人家的事情……”

　　“怎么会来不及，你报到手册写了，报道时间下午一点到六点。”

　　“你那么早去学校干嘛？开学第一天又不上课。”

　　吴秀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颇有苦口婆心的意味。

　　郑研没有接话，也没有再争取。

　　吴秀茹回来时已经四点多快五点了。

　　因为郑研已经提前收拾好了东西，所以等吴秀茹简单收拾下自己两人就打算出发。

　　郑研看着她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那个印着尿素的蛇皮口袋。

　　郑研隐隐有了些猜测，她皱着眉，“这是啥？”

　　吴秀茹并没有因为她的提问而停下，她一边提着袋子往门边走一边回答：“毯子，过两月不就入冬了吗，到时候冷……”

　　“学校会统一发被褥！”郑研连忙道。

　　“学校的被褥多薄啊！那能暖和吗？”

　　郑研思考了下，“但学校都是统一的，应该不让自己带吧！再说现在还没那么冷，带过去干啥？”

　　“等过几个月降温了，你自己怎么拿？还是我还得给你送一趟？”语气中可以听出她的强势。

　　郑研听出她有些烦了，也知道这事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此面对吴秀茹强势的反问，郑研没有再争执了。

　　愣神的瞬间，她们已经排到了登记口。

　　登记的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道，“郑研是吧，怎么来这么晚？”说话的同时把写好的单子递给她。

　　郑研并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接过缴费单说了句，“谢谢老师。”

　　差不多流程走完了，吴秀茹突然看着老师开口，“对了老师，学校可以带自己的毯子吗？”

　　老师看了眼郑研手中的袋子，看着吴秀茹问，“电热毯？”

　　“不是，就普通毯子。”吴秀茹笑着道。

　　“那没事。”

　　吴秀茹瞪了眼郑研，“现在放心了吧。”

　　然后又转头笑着冲老师解释，“她非说学校统一发被褥不让带。”

　　郑研低着头，看不到她表情。

　　老师对着吴秀茹笑笑，然后看着郑研，“没事，你叠好之后放被子下面，也不影响宿舍统一美观性。”

　　听到老师的话，郑研抬起头向老师点点头。

　　“好了，快去收拾吧，然后去教室，分班表看了吗？”

　　郑研再次向老师点头。

　　郑研收拾完回到教室时，老师已经在教室了，郑研喊了声“报告。”

　　老师看了她一眼，笑着道，“快进来吧。”

　　郑研往教室看了一圈，发现只有第二排一张桌子空着，其它桌子都坐满了人。她就往那张桌子走去，走到桌子面前才发现原来桌子上撒了牛奶，而且奶渍已经干了。

　　好在凳子是干净的。

　　郑研拉开凳子坐下，因为桌子是脏的的关系，她只好把手放在自己腿上，书包放在另一个凳子上。

　　她们班人数是单数，她没有同桌。

　　郑研放好东西后开始看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她没有见过。

　　老师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姓周，叫周珏，以后就是大家班主任了，如果大家选择理科的话呢，我们将一起度过三年的时间……”

　　老师还说了些规则之类的。

　　刚开学的班会课，免不了要劝学，周珏老师也不例外。

　　也就是这时，郑研听到右后方传来的“哼……”声。

　　她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所以对这种老师在上面讲时在下面发出声音的行为很反感。

　　下意识的，她就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王知聿和她一样，没有像大家一样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他的手交叠着抱在胸口。

　　班主任的劝学还没结束，他看了眼学生花名册，“对了，谁是郑研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郑研连忙收回视线，举起自己的手。

　　周珏环视了圈教室，看到郑研举起的手，然后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他走到郑研面前，“哦，你站起来给大家看看，你坐第二排后面的人可能看不到你脸。”

　　郑研不理解，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

　　“听说你初中时成绩很好，是因为英语稍微考的不好才来的我们学校。”

　　郑研很囧，她点点头。

　　她的确英语成绩不好。

　　中考也是因为英语成绩的原因与市一中失之交臂了。

　　本来以她的成绩，除了市一中，上市里其它的学校完全可以。但出中考成绩那天，成绩是下午出的，她妈妈一直骂她到深夜。

　　那天她们回奶奶家吃饭，回来的时候走了小段路，吴秀茹一直骂她没出息，不认真，既然考不上市一中就不要想去市里念书……

　　在黑夜的漆黑里，郑研抹了很多把眼泪，但黑夜寂静的特性同时也放大了声音，她只敢特别小声的啜泣。

　　“郑研同学成绩很好，你们以后也可以和她多交流。”周珏向着班里的同学说道。

　　郑研听到老师的话下意识的往王知聿的方向看去，他果然一脸鄙视。

　　大家其实只有少数几个人把老师的话放心上，都上这个学校了，还主动讨论学习？

　　老师看着同学们的反应，脸上有些失落。

　　“坐下吧。”他转头向郑研道，“你要好好学习英语啊，我高考时就是吃了高中没好好学英语的亏，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周珏今年刚参加工作，他的确高考时英语没考好，所以看到郑研中考成绩时，他会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也就忍不住的想要关注叮嘱。

　　郑研点点头。

　　槐南的孩子，学英文的确要吃力。

　　槐南是南城最偏远的地方，这也是这个地方会有高中的原因。

　　槐南高中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去不了市里的，而且也不怎么热衷学习的，家长把他们送到这里，只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而且有个高中学历总是好的。

　　槐南高中的上线率也很低。

　　甚至很多上到高二高三就没接着往下念的也有很多。

　　而有望考大学的学生，但凡家里不是揭不开锅的程度，家长都会送去市里，虽然离家远些，花费也会多些，但那的教育资源好，上大学的几率也高。

　　槐南一中为了提高自己的入学率和上线率，会对高分入学的同学进行奖励。

　　郑研知道这也是她入读这个高中的原因。

　　出中考成绩之前，郑研的舅舅就问她有没有把握能进市一中。市一中是南城最好的高中，进去了就半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

　　但郑研知道，自己正常发挥，以自己的英语成绩，不出意外的话，根本进不了一中。

　　她实话实说。

　　舅舅说还是等出成绩。

　　妈妈很依赖舅舅拿主意。

　　出成绩的那天，吴秀茹骂了郑研一天，郑研也确定了让自己会上槐南一中。

　　出成绩前吴秀茹就和自己弟弟商量过，如果郑研成功考上了市一中，一定不能错过，那自己幸苦一点就幸苦了；但要是没到市一中线，就让她上槐南一中，毕竟自己家里的情况，自己也不用那么幸苦。

　　舅妈对妈妈和舅舅的主意很反对，她觉得不应该耽误了郑研。说学校给的钱实在不行她出。

　　但舅舅拒绝了，他知道自己姐姐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要自己家里的钱的。

　　他尊重姐姐的选择。

　　郑研在槐南一中挺好的，学费、书费、住宿全免，还有点餐补。

　　开完班会，就是分发课本，第二天就要开始上课。

　　周珏让王知聿组织发，然后自己就离开了。

　　王知聿的入学成绩虽然不比郑研，但也还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去市里念书。

　　不过考的好，没去市里的人也不止他们。还有几人是成绩还行，但没达到市里学校的线；还有部分同学，是达线了，但家里实在承担不了到市里上学的钱。

　　郑研用硬纸片挂掉桌上凝固掉的牛奶，然后又用抹布擦了自己的桌子。

　　门外其它班的人站在门口替老师喊人，“让你们班郑研去楼下办公室。”

　　郑研坐在离门最远的里面，自然没听到。

　　班里的同学就喊了她一声，“郑研，喊你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