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呆子 再问就不给 ...

  •   走出聚义厅,夜色浓得化不开。

      吊脚楼走廊悬空,离江面足有三丈高,底下江水涨潮,拍击木桩。

      廊板常年泡在水汽里,边缘泛着暗绿霉斑,踩上去有点弹性,稍微一用力就响。

      南岁菀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大,烟粉色软布裙下摆被夜露江雾洇出深色水痕。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最吃力的榫卯处。

      要是有人从背后偷袭,她只要借力拧腰,就能转身卸力。

      这副身法是川泽水匪成日在湿滑甲板上摔打、在浪尖上跑跳练出来的。

      温少虞落后半步,脊背微弓。

      廊下三盏防风羊角灯投下昏黄的光,他静静凝望她背影。

      灯影把她的轮廓拉得细长,发间银饰随着步伐轻撞,碎响混在江风里。

      她像极了川泽深处最难折断的青碧水草,柔韧,鲜活,扎在泥里,迎着风长。

      “虞白,磨蹭什么,跟上。”姑娘嗓音甜糯,飘在夜雾里,带着没散干净的酒意。

      她停住脚,转过身,青石板阶上长着暗苔,她足尖一点,轻巧跃上半阶。

      灰棕色大杏眼在微弱的光晕里亮得惊人,没被中原礼教驯化的野性,全写在眉眼间。

      她冷不丁凑近。

      江风带来的清冷水汽,混着她身上极淡的果酒甜香、皂角清气。

      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下颌,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雾珠,还有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温少虞没退,只把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满脸局促,垂下眼睛。

      “我来了。”

      南岁菀哼了一声,转身推开二楼虚掩的雕花木门。

      门轴干涩轻响,屋里空间一下敞开。

      这间临水闺阁,屋顶人字坡,粗大房梁交错,梁上挂着干艾草、樟木块,驱湿防蛀。

      西边有扇半开的木格窗,窗外江风穿堂,吹得糊着的桑皮纸微微鼓动。

      东面挂着湘竹软帘,帘后隐约能看见拔步床。

      空气里,干燥纸墨气、淡淡茉莉熏香混在一起,把江面寒湿挡在外面。

      “进来吧。”南岁菀微抬下巴,白皙的手指随意往外间窄小的罗汉榻上一指。

      “今夜,你就睡这儿。”

      她双手抱胸,身子稍微前倾,盯着他。

      待会儿这白面书生定会红着耳根,结结巴巴喊着“男女大防”,甚至急得掉眼泪。

      指不定还要摆出宁死不屈的贞烈模样,滑稽又好笑。

      等会儿可轮到她来好好嘲笑,这穷酸又守规矩的呆子。

      可是,眼前的青年却只乖巧低头。

      他看向西边那扇被风吹得轻晃的雕花木窗,缓步上前,伸手推了推。

      木轴有点生锈,他指腹顺着纹理摸索,卸下内侧黄铜暗闩。

      指节扣住榫头,抹去积尘,把暗闩严丝合缝卡回去。

      他又走到门边,顺手把松垮木质门闩扶正,插进铜扣。

      居然半点没有书生该有的迟疑、扭捏,倒像常年检查营寨门户的守夜人。

      做完这些,他才在榻上坐下,抬起头,眼神清亮温暖,坦然得像在自家书斋。

      “大小姐,这榻子挺软,多谢收留。”

      南岁菀愣在原地。

      到了嘴边的调侃,生生卡在喉咙口。

      没有面红耳赤,没有慌张失措。

      合着这书生就是个只关心门窗严不严实的榆木疙瘩!

      “没意思,呆子!”

      她撇撇嘴,狠狠瞪了那乖巧坐着的青年一眼,一把扯下挡在内室门前的湘竹软帘。

      珠翠撞击,清脆响亮。

      外间,罗汉榻上的青年慢慢闭上眼。

      夜风穿堂,远处水寨巡夜的梆子敲过三响,间隔均匀。

      这是川泽帮定下的夜巡规矩,水火无情,守夜人换岗必须报告,出错漏了罚半月水粮。

      内室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然后床榻轻响。

      没过多久,只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夜里一点点散开。

      温少虞躺在窄小榻上,身子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粗布衣衫贴着脊背,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

      今天走过的每一条水路,两岸林立的暗哨,巡逻守卫换岗的间隙,火油桶堆放的方位,望楼弓弩的射界。

      他一闭眼,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里。

      川泽帮向来靠水吃水,重信守诺,有用的留下,坏规矩的沉江。

      皇权法度在这里,不如一桶桐油、半袋糙米来得实在。

      温少虞垂下眼睛,指腹无意识轻轻摩擦左侧袖口。

      那里有一点水墨,早就干了,却依旧发硬。

      白天在码头,南岁菀突然回头,灰棕色大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江南水乡最明媚的春光。

      去聚义厅路上,她嫌走路无聊,硬夺过他手里画笔把玩。

      她拎着笔杆作势要往他鼻尖上点,手腕一晃,蘸满松烟墨的笔尖,就不小心溅了他满袖黑点。

      当时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眉眼弯弯,连眼角那颗小痣都生动得发光。

      江风穿过窗棂缝隙,带着江面阴冷,突然吹动他半干的衣袖,泛起凉意。

      他盯着那点墨痕,听着窗外滚滚江水拍打吊脚楼木桩的闷响,静静闭上眼。

      ──

      次日,江面白茫茫一片,浓雾像浸了水的冷纱,贴着皮肤透出凉意。

      一叶乌篷扁舟破开浓雾,悠悠穿行在主航道和浅滩之间。

      船身是本地老杉木打造,底板刷着桐油,船头微翘,吃水极浅。

      就是照着川泽河网密布、暗礁浅滩多的水情做的。

      南岁菀今天穿了身雾蓝色素布裙,黑发松松编成单股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没老实坐在舱里,而是大大咧咧坐在船头。

      一双穿着软底布鞋的小脚悬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晃荡。

      江水拍打船舷,偶尔溅起水花,洇湿了裙摆下缘。

      她也不生气,反而咯咯笑出声,回头冲船尾喊。

      “虞白,你行不行呀?没吃饭么?”

      船尾,温少虞正握着一根粗长竹篙。

      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暖灰粗布衫,长发用麻绳随意挽起,更显肩背单薄。

      晨雾模糊了远近景物,只留他一道清瘦的剪影立在船尾。

      南岁菀忽然站起身,在船头蹦了两下。

      小船剧烈摇晃,她哎呀一声,假装要摔倒,双手乱挥。

      “救命啊!要掉下去了!”

      温少虞手里的竹篙一顿,船身瞬间稳住。

      他抬眼,语气平静:“大小姐,别闹。”

      南岁菀站稳了,撇撇嘴:“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真摔的人,不会笑得这么开心。”温少虞指指她的嘴角。

      南岁菀一摸,果然在笑。她不服气,又蹲下身,伸手去撩水。

      冰凉的水花溅起来,她故意往温少虞那边泼。

      “让你笑话我!”

      温少虞不躲不闪,任由水花溅在衣袖上。

      他却忽然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用力一搅。

      哗啦一声,更大的水花反过来溅了南岁菀一脸。

      她愣住,随即瞪大眼睛:“你!”

      温少虞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憋笑。

      “某不是故意的。”

      “刺啦——”

      竹篙在江底泥沙上突然滑脱半寸,小舟一晃。

      南岁菀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前倾,眼看她就要栽进水里,船尾却奇迹般稳住了。

      温少虞像生了根一样钉在船尾,白皙的手指慌乱攥着竹竿。

      “让大小姐见笑了。”他轻轻喘着气,满脸不好意思。

      “某不才,这撑船的力道……委实有些难掌控。”

      说完,他咬了咬牙,吃力把竹篙撑入水中,单薄肩膀稍稍耸起,手臂青筋凸起。

      南岁菀稳住身子,拍着胸脯喘口气,看他这么弱不禁风,心头莫名一软。

      这人前几天被绑得浑身是伤,昨天又灌了那么多烈酒,现在却还要在冷风里给她撑船。

      她叹了口气,放柔语气:“好啦,慢些便慢些,我又急着去作甚。”

      她自然不知道,那根粗糙的毛竹篙在温少虞手里,早就听话得像他自己的骨肉一样。

      常年习武练出的肌肉,让他只需在江底泥沙里找准岩层支点,沉腰送力。

      就能把这小舟使得像飞鱼一样平稳。

      他刻意把力道散去,装着虚弱无力,只为了换来她眼底那抹心疼纵容。

      南岁菀双手托腮,趴在船舷上,指着不远处藏在雾气里的水寨轮廓,眼睛亮闪闪的。

      “虞白,我跟你说,我们这寨子,可是方圆百里顶顶好玩的地方。”

      她嗓音清脆,像黄鹂鸟。

      “东坊那家‘醉仙归’,酿的桃花白最烈。一口闷下去,喉咙里像吞了团火,可舒坦了!”

      “还有西水湾的野鲤鱼,个个肥美得很。”

      “用果木炭火那么一烤,鱼皮焦脆,肉嫩得能化在嘴里,香气能飘出三里地去!”

      她越说越兴奋,水汽凝结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滚落。

      “等过几天到了端午,那才叫真热闹!百船竞渡,锣鼓喧天,江水都要被震得翻个个儿。”

      “阿爹还会让人在岸上架起大火,烤整只整只的肥羊。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再撒上西域来的孜然……”

      南岁菀吸了吸鼻子,好像已经闻到了香味,眼睛弯成了甜甜月牙。

      “到时候,我分你一个最大最香的烤羊腿,好不好?”

      温少虞静静听着。

      迷蒙江雾中,他手里竹篙平稳入水,三尺六寸才触底。

      左前方三丈远,水面看着平静,水底却打着漩涡,水流很急,肯定有暗礁群。

      他飞快盘算风向偏移、水流速度、两岸暗哨的视线盲区,随着竹篙的每一次起落,一一记在心里。

      她在跟他描绘烤羊腿滋滋冒油,他却在算着要用多少斤火药才能炸平这里。

      川泽河汛期水位涨落不定,木桩根基最怕火油、爆破。

      要是从上游截流改道,再趁退潮时用火船冲寨。

      一夜之间,这二十年的草莽基业就会变成浮木。

      恍惚中,他抬起头。

      深棕色眼睛又满是温润暖意,好像真的沾染了她的快乐。

      江风吹过他额前碎发,他嘴角扬起:“那羊腿,是整只烤,还是切开烤?”

      南岁菀一愣:“当然整只烤啊!切开就不香了。”

      “那怎么知道里面熟没熟?”

      “用筷子扎一下,看有没有血水。”

      温少虞点点头:“那要是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怎么办?”

      南岁菀被他问住了,挠挠头:“这……爹爹说,火候要掌握好。”

      “那要是下雨,火生不起来呢?”

      “那就改天烤呗!”

      “要是端午那天下雨呢?”

      南岁菀急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就不能让我好好吹个牛吗?”

      温少虞声音闷在她掌心里:“某只是好奇。”

      南岁菀气鼓鼓地瞪他,“再问就不给你吃羊腿了!”

      温少虞老老实实闭嘴,嘴角却还挂着笑。

      小船破开最后一层薄雾,水寨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

      粗木寨墙顺着江边蜿蜒,望楼上的红旗半卷,水匪巡船的桨影摇荡。

      温少虞握篙的手指收紧,接着又慢慢松开。

      江水无声,载着一叶小船,也载着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呆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V~ 下下本古言《捡到落魄敌国上将后》 下本虫族主攻《雄主请跟我私奔》 下下下本哨向主攻《哨兵请别弃养我》 · 完结=3= 古言《残废美人》 神话百合《狩猎烟草》 神话言情《花神与熵》 未来言情《她的人造人回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