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天才们漫步繁星 凡庸却连一 ...
-
景元再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竟然相信了云衡的鬼话。
阴暗的街巷两侧时不时响起令人心头不安的窸窣响声，玉阙天空中明亮的月光被一道道斜歪扭曲的窝棚顶滤过，只余下昏昏沉沉的暗光，最终恍恍惚惚地照在那一块块、一张张如牛皮藓一样贴在墙壁的算命占卜小广告上。两边摇摇晃晃的门窗缝隙间泄露出一缕缕诡异的令人眩晕的甜香。
景元绷紧了神经，时刻警惕周围不安分的动静，敏锐一扭头，却赫然发现一只肥硕的大黑耗子嚣张地站在店铺那涂抹着暗沉沉红色“算命八字取名改名”几个大字的招牌上。
“放松放松，只是带你来参观参观咱们玉阙的不著名景点而已。”云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懒散道，手随意一抛朝小巷里丢了一颗蜜饯，那只大黑耗子嗅到了甜味，十分机灵地跟着蜜饯跳动的方向扑了过去，片刻后，小巷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吱——”，便再无动静了。
景元在心底为酸柠檬的伟大战绩深深记下一笔，在除了差点单杀一名将军以外它又有了全新的战功，现在它单杀了一只耗子。
看景元还待在原地，云衡不满地轻哼了一声：“怎么，你们罗浮参评了本年度的文明仙舟，将军大人这是看不上玉阙的宝地了？”
景元无奈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太卜大人竟然也会踏足如此……不光鲜亮丽的之地。”
云衡耸了耸肩：“你可不要看这里全是违章建筑，这地方人气可不低呢，在这儿住的家伙，各个不是什么神婆就是巫师，怎么样，要不要进去算个命？”
他挑了挑眉怂恿道：“你别看地方简陋，这些家伙的手段可不少呢，就是定价太便宜了，严重低于我们太卜司定下的占卜均价，完全属于扰乱市场秩序的范畴了。可惜叫地衡司过来检查之后，每一次交了罚金没过多久就故态萌发。”他说着竟然还叹了口气，似乎对此颇为遗憾。
他看着景元似乎有些无法理解的眼神，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奇怪的吗？要是是个人给顿饭钱就给他算命，那我们太卜司的工资哪里来，十方光映法界的维护经费和研发经费哪里来，总不能真让我去抽公司的大□□吧？这种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地方就应该严罚，重罚！”
看来资金问题是所有领导人共同的痛点啊……
景元隐隐之间竟然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赶紧拦住了眼看着就要一个电话把地衡司叫过来的云衡：“我只是以为玉阙的卜者都是天人，没想到还有来自其他地区的化外民。”
离开关于资金的话题，云衡立刻恢复了原本那副风轻云淡：“玉阙是卜者的大本营，同样遵循着遍识天君的指引，我们欢迎来自宇宙各个角落，哪怕只是边陲星域的人来到这里分享他们的智慧。”
“除此之外，遍智格物院每年也会开旁听课，玉阙的天舶司会将太卜司和遍智格物院共同整理的一批占卜入门课本作为援助物资义务发放到航路周围的星系中，公司也会代售一部分。”
景元有些诧异：“我还以为能够学习的人至少要经过太卜司的审查。”
“这只是入门的原理知识，更何况现在太卜司的技术同样也在更新换代，何必敝帚自珍。”
云衡笑着摇了摇头，正说着，他眼睛忽然一凝，狐疑地扫了一眼景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我特意上书元帅大人在各仙舟开设的学堂里增加了一本卜算入门，算算年纪，景元你当时应该上过这门课吧？”
在已经从学堂毕业多年后和云衡一起站在巷子里的这个晚上，景元似乎又重新回想起了当年被学堂老师发成绩单时候的感受。
昏暗的光线有效地帮助他进行了表情管理：“我当年的卜算成绩算不上优秀……”事实上是没有小孩会对那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奇形怪状演算公式的书籍有任何好感好吗！
云衡显然已经猜想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看，就是这样，哪怕将宝藏放到面前，可总是绝大多数人都会视而不见。”
“所有人都在渴望着一朝为神明瞥视的传奇故事，可他们往往既没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又缺乏难以阻挠的欲望，正如这宇宙之中的芸芸众生一般，或许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在午餐后享用一杯新茶而已。”
景元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他当年那本厚厚的卜算书，为了防止公式氲墨，那本书的纸张质量很不错，结实硬挺，撕下来折纸星槎也是最好的材料。
他悄然生出来点莫名的心虚感，不愿在卜算课上过多纠缠，果断换了个话题：“既然地衡司也会过来巡查，为什么不直接把这片区域清理干净，建立统一的规章将一切规范化管理？现在的环境也太恶劣了一点。”
“得了吧，”云衡嗤笑一声，“玉阙可不是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厄的天上仙境，你该不会是听罗浮那些神仙故事听久了，真把自己当成大慈大悲的仙人。”
“如果就连所谓的仙人都有怨憎贪嗔，那可让那些寻求升仙解脱的凡人要怎么活呢。”他冷漠地笑了起来。
景元骤然沉默了下来，他当然明白仙舟看似包容但实际上却深藏的那丝轻蔑，这是长生种对短生种自然而然的蔑视，无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云衡对他的沉默嘲笑了一声，忽然问道：“你知道卜算的原理吗？”
虽然当年上卜算课时，景元唯一学到的只有如何根据几个莫名其妙的数字和公式找到自己诡异失踪的笔，但这种基础的定义倒是没有完全忘得一干二净：“卜算本质上就是一场基于大数据的因果推演，因知道的越详细，果的正确性越高。”
云衡不置可否，也不说对还是不对，继续带着景元转进愈来愈偏僻的巷道：“天人极高速的大脑运算速度搭配玉兆的演算可以达到一种非常恐怖的计算层次，所以公司和智识学会认为，仙舟的卜算本质上就是一种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得出的推演结果，他们认为只要一台计算机发展的足够强大，或者它的创造者足够强大，那就可以超越现实宇宙的物理定义限制，真正实现对整个世界的演算。”
“——可是凡人怎么会知道呢？”说到这，他突然短促地冷笑一声。
“由未知到已知，在他们看来这简直近乎神迹，比如你，景元，”云衡的表情忽然微妙起来，“只要你继续往前走，下一步就一定会踩到下面有水的砖块。”
“这也太玄乎了吧？”景元脚步一顿，他小心地轻轻试探着踩了踩前面的几块砖块，显然它们都牢牢地扎在地上。
他抱着玩笑的心思往前走了一步，抬步正要落下脚，一只硕大的肥老鼠忽然顶翻了砖块，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然后“吱”地一声窜远了。顶翻的砖块下迅速涌出一股地下水，只听砰的一声，一洼水花溅起。
“看，就是这样，”云衡笑眯眯地摊了摊手，“这就是文派的算法，早上出门先迈左脚好还是右脚好，小吃店的小吃会不会难吃，又或者会不会突然从脚底下窜出来一只老鼠，桩桩件件尽在卜算之中。”
闻言景元骤然提起了兴趣：“既然如此，那武派是算什么的？”
“武派？”云衡的眸色渐渐冷了下去，“一家的兴衰，一场战争的胜负，乃至一国的兴灭……只问生死，不问因缘，这就是太卜司的工作。”
窄巷中一片寂静，只悠悠地回荡着云衡的声音，店铺尽皆关门闭户，就好像此地已经人去店空一般。
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云衡忽然轻笑了一声，“哎呀，这回又说到哪来了，我偏题了景元你也不提醒一声。”
“唔，让我想想……哦对了，就是卜算。”
“占卜，推演，选择，所谓未卜先知的预知，归根究底也不过是卜者所抓住思绪的一刹那。”
“凡人们为了追求这一境界可是想了不少方法，迷药、熏香、祭祀、祷告，这些被一概认为只不过是落后的封建迷信的野蛮之举，在某种程度上却同样是他们不断进步的尝试。当然，除了自己摸索，他们也会向先进者学习。”
“比如？”景元略微落后一步跟在云衡的身后，他发现占卜确实很有实用意义，比如在现在，尽管道路坑坑洼洼，但只要跟着云衡的脚步走那绝对不会踩上松动的石砖，然后被污水溅一身。
“比如效仿仙舟人使用玉兆占卜。”云衡说得云淡风轻。
“毕竟玉兆根本上来说就是一台小型计算机，理论上来说，只要方法得当，哪怕是最低量级的玉兆搭配上人工计算也可以实现卜算能力。而且这东西比起各种玄乎其玄的宝贝，简便到随处的杂货摊里都能淘到，看起来是不是大有前途的想法？”
这一理论登时令景元醍醐灌顶，他正要赞同地点头，却听见云衡话锋一转：
“——但也只是理论，否则的话，你们罗浮的太卜司还要招聘卜者干什么，直接向联盟申请一台大型演算阵法不就行了？哦，差点忘了，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啊，原来不是没有只是不会用啊。”
已经习惯了被云衡日常瞧不起罗浮太卜司的景元心中已经无丝毫波澜，甚至颇为上道地表达了对云太卜真知灼见的赞同。
被罗浮现任将军捧了的云太卜显然兴致颇佳，甚至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句：“玉兆固然可以替代其中运算的过程，但真正难得的天资来自于知道如何寻找可用的‘因’。有的卜者摘花观叶便可通晓万物，可有的卜者把结果告诉他了叫他倒推都会错漏百出，这道由天资构成的鸿沟才是真正残忍之处。”
“天才们漫步繁星，凡庸却连一处脚印都无法追及，我喜欢这句话，”他蓦然转过头，眉目舒展，盈盈笑了起来，“在同样曾接受过赐福的情况下，普通的天人尚且已经被天资所划分为三六九等，对于那些凡民而言则只会更加残酷，在□□的限制下，他们甚至连入门的门槛都无法跨越，天资与□□共同构成了这座无法挣脱的牢笼，令他们只能徒劳地祈求神明的视线或许在某一天能够眷顾地落到自己身上。”
“但总有人不会愿意做梦。很快就有聪明人想到了，如果换一个思路呢？”他叹息地看着一只试图攀到屋顶，却又徒劳地自屋檐下重重坠落的老鼠。
景元心绪骤然一紧，显然，他已经想到了那另一种可能性。
云衡眼神沉沉地看着那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的前路，轻轻说道：“是啊，天赋无法改变，但□□所构成的鸿沟却并非无法超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天才们漫步繁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