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心愫记》蔺意琅

2、chapter.02 再重逢

　　田佑熠问了句，尤遂宜没理，忍着泪弯腰换鞋。

　　“要不要喊赟哥？”
　　裴赟是他们家直升机私聘驾驶员。

　　尤遂宜微顿，嗓音哽咽：“订好机票了。”
　　“那我陪你去机场。”田佑熠拿了张白金卡和一张黑金卡副卡塞给她，“拿着，密码你知道的，咱爸妈生日月组合。”

　　很明显，是二位的交代。

　　“不用，你忙。”
　　她没接，两张卡啪嗒掉到地面，“帮我和他们说，今晚的宴席我是不会去的，这个门。”
　　苦涩扯唇，“以后也不会进。”

　　言后，拉起行李箱毅然决然朝门外走。

　　田佑熠蹲下身，拾起地上的卡，摩挲了下，无奈叹气。

　　-

　　“也子，出发了吗？”
　　刚上车就接到好友姚孝恩的电话，声音急切。
　　系好安全带，将包放到怀里，“嗯嗯，在车上了。”

　　“不好意思宝贝，我还在猫咖脱不开身，没法陪你去机场了，吕靖孚影响力实在强悍，这会儿客人多到——”
　　“谁是这管事的？出来！”
　　“您好，我是，有需要帮助的吗？”
　　“你自己过来瞧！我小孩这张脸这双手这双脚被你家猫抓挠成啥样了！还从没瞅过哪家猫咖像你家这样恶劣，纵容猫胡乱抓挠人！”
　　“出事你担得起？我看你这破猫咖早些卷铺盖歇业……”
　　“非常抱歉，这边先给小朋友进行紧急消毒理伤，您毋庸担心哈，咱家萌宠均疫苗齐全。息息怒，我相当身受您此刻的心情，您今天一切消费这边都给您免……”

　　姚孝恩在市区CBD地带开了家猫咖，生意一直挺不错。今逢顶流明星吕靖孚的vlog宣传，忙绿程度不言而喻。
　　尤遂宜很理解：“没关系，你先忙，辛苦了。”

　　通话结束。
　　偏头看向玻璃车窗，瞬息万变的高楼大厦忽尔变得曲折模糊。
　　苦涩情绪在心脏肆意拉扯。

　　这场商利联姻，其实也没那么怪他们，知道他们是为了家企，也知道他们的初衷是为了她好。
　　让她寒心的仅是他们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给到她，也不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一直以来皆如此，这次她实在不想屈服了。

　　酝酿在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滑落而下。
　　抬指腹印拭眼角，从包里掏出纸巾，抽了张出来，擦拭脸颊。

　　接下来，找到真正的自己，活出想要的人生。

　　-

　　“尊重的乘客您好，您所乘坐的黑B0872次航班已落地。当地时间为晚九点二十四分；室外温度为十七摄氏度。请携好您全部物品到行李领取处提您的托运行李。诚谢您乘坐此次航班，我们下次旅途再会。”

　　航班语音播报结束，尤遂宜随人流背好包领好行李从出站口出来。
　　将手机开机，回复姚孝恩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关慰信息。扫到弟弟田佑熠的转账，毫不犹豫左滑那栏，点红格删除。
　　点开打车软件，定位提前定好的民宿位置，正欲呼叫车型，忽过来一位中年阿姨，上来就拽住她的行李箱，“小妹妹去哪呀？这地可不好打车哦，一口价，绝对比你那网约车便宜。”

　　尤遂宜被她的热情吓得一诧，警惕回绝：“谢谢，不用了。”
　　阿姨显然看出她的顾虑：“我在这地开了十几年出租车了，你上车前拍好车牌号，要实在不放心，我这张脸你也一起拍上。”

　　闻言，尤遂宜提着的心稍稍放了放，盘算了下自己的余额，接下来的开销支拨定然不是一笔小款，可节俭些便节俭些吧。
　　“到这大概多少钱？”报给阿姨民宿地址报。
　　“呀！这地偏僻啊！”阿姨想也没想，粗略扫了眼，直接惊呼一声，摊开手掌，“但我不会多收你的，五百吧。”
　　尤遂宜垂睫瞥了下打车软件上的费用，最低价是七百。不再迟疑，朝阿姨点头。

　　上车前拍车牌号时，阿姨笑咧咧站了过去，“来来来，直接拍个全身照，录视频都行。”
　　边说边转了一圈。

　　车上阿姨时不时和她聊天：
　　“小姑娘你长得可真漂亮，瞧这发质和皮肤，不是本地人吧？过来旅玩的？”
　　“多大年纪啊？在哪个城市上学呀？”
　　“找男朋友了没？没找的话需要阿姨给你介绍不？”
　　……

　　尤遂宜对陌生人存有戒备之心，答得很笼统。阿姨兴致渐褪，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蜿蜒崎岖的国道，车轮压过坑洼，车身颠簸起伏。她被震得头晕目眩，从包里摸出蓝牙耳机，连接手机，打开音乐，塞进耳朵，闭上眼睛，强制熄灭所有感官。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分外管用，再次听到司机阿姨的声音是在几个小时后。

　　“小妹儿，醒醒，别睡了！”
　　“到了到了！”

　　尤遂宜睁开眼，头脑有些晕车的眩晕，眼睛看东西模糊带重影。
　　昏昏沉沉摘下耳机，解开安全带，抱包推车门下车。摸出手机，扫阿姨递在眼前的硕大收款码，付好款，拿上阿姨帮忙拿出的行李箱，站定，拍了拍自己晕乎的脑袋。

　　晕车状稍稍缓和，后知后觉点开导航，页面显示出那一瞬，她‘噌’一下猛然清醒，此刻位置虽还在繁阳，但与目的地相隔五十多快六十公里远！

　　抬头，阿姨的车早已没了踪迹。
　　尤遂宜脑门嗡嗡，怒气腾升，差点儿吼出脏话。

　　现已深夜，当务之急，是寻个落脚的地方。
　　平复情绪，扫视四周。道路连绵叠嶂，地势错综复杂。长长叹出一口气，滑出导航页面，点进打车软件。
　　一再刷新，依如宕机，显然，这个地方这个点打不上车。

　　夜间的风冷飕飕，渗了霏霏毛雨，拂在身上刺骨的凉。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抱臂拢紧自己。重新点进导航，搜索附近能去民宿的大巴或公交车站。

　　来来回回滑拉半晌，只有几条绵亘蜿蜒的公交路线。选择距离最近的一条，推行李箱，一路紧跟导航。

　　转了好几个圈，拐了好几条道，大概走了三十来分钟，宽敞的沥青路变成窄小的水泥巷道，导航突然提示‘您已偏航，正在为您规划新路线’。

　　尤遂宜抬头一瞧，后背直发凉。
　　前方一片幽暗，房屋高低错落，旮旯巷子纵横交杂。
　　特别是靠左方，有台废旧水泥搅拌机笼在昏黄光线里，几缕卷成螺旋状的电线水管沾满泥泞，破损的木质桌椅堆积成山……

　　阴森，诡异。
　　救命，导航你是认真的？

　　不靠谱，她赶紧掉头往回走，打开数据下载其他导航软件。
　　行李箱轮子滚动“噜噜哗哗”声响中隐约夹了阵脚步声，似乎是靸着拖鞋，“哒嚓哒嚓”的。
　　情不自禁转头望过去。

　　粗估不到十米远，有位中年男人，矮个子，身型宽厚，略显肥胖；衣着邋里邋遢，头发混乱不堪；年纪约莫在五十左右。正不紧不慢朝她的方位过来。

　　应该是这边的住户。
　　尤遂宜在心里安慰自己，继续前迈。

　　十几分钟后，她发现背后“哒嚓”的脚步声有增却无减。意识到不大对劲，迅速加快步伐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背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变快。

　　尤遂宜心猛地一提。已然无暇顾及导航，动腿便往亮些的道路狂奔。

　　“呼呼——嘘——咻咻——”
　　一阵轻佻的口哨声从身后传来。

　　她寒毛直立，没耽搁时间回头望，抓紧向前跑。

　　身后脚步音逐渐清晰，好似就要临近。周围灯光依旧昏暗不明。
　　尤遂宜愈发心慌，呼吸简直要拉扯出棉絮。
　　目光环视方圆，一片寂寥，无一人影。
　　求救的心沉坠谷底。

　　努力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仓促朝后一瞟。男人正用他那双布满邪淫之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噙着猥琐的笑，脖子瑟缩，两手叠放在裤头中间凸…
　　发现尤遂宜投去的目光，笑得愈发油腻猥琐，又撅起嘴，吹了阵极刺耳的口哨。

　　她惊惶不已，急收视线。
　　心跳震鼓般咚咚作响，糟糕的预兆无限扩张。零星不敢设想，在这陌生错综的地方，若栽他手里，将会发生些什么。
　　毛骨悚然，握紧行李箱拉杆，一鼓作气往前飞跑。

　　风声在耳畔肆掠，不知跑了多久多远，环境变得朦胧柔亮，有了梦幻霓虹与昏黄路灯。
　　由于跑得太过猛烈，尤遂宜觉着自己腹部似住了只摇晃的刺猬般，痛得钻心。双腿酸软虚浮，几乎不可控地弓下了腰。

　　早知有这么一天，就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练习散打和跆拳道，也不至于这么惊恐狼狈。
　　略微放慢速度，用手按揉肚子，缓解疼感。回头粗略瞟了眼，发现斜后方有片望不着边际的白水江泊，水流湍急，涡浪澎湃。
　　旁边嵌了个特大立牌，鲜红字色写着——
　　「此地危险！禁止靠近！」

　　夜幕漆暗，尤遂宜心里本能浮起畏惧，身体觳觫。赶忙收住视线，余光仿佛掠见一道高挑清瘦的人影，在茫茫中影影绰绰，浮光掠影。

　　头脑发晕，大抵是出现了幻觉。

　　低头垂眸摁亮手机屏幕，点击紧急情况，正输入一个1，脚被块小石子绊了下，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朝后倾——
　　无助的情绪犹如猛浪沁压感知。

　　绝望之际，肩臂蓦然传来温热，耳廓碰撞到一个硬朗物体。
　　伴随淡淡清香，糅合了层似有若无的烟草气息，萦绕鼻翼。
　　紧接着，一道干净清磁的男声划过耳畔：“小心。”

　　尤遂宜心下一颤。
　　余光映入托在肩臂上的那只手，冷白细长，骨感清晰，干净分明。隐约能看到手背微泛起的淡青脉络。

　　心跳频率骤烈。
　　她形容不出内心感受，只知道自己连呼吸都差点忘却。

　　极力稳住身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与此同时，他收回手，往旁侧退开，拉远彼此间距，保持分寸，“事急从权，冒昧了，抱歉。”

　　诚实的身体不受控，抬起眼睫，看他。
　　不偏不倚迎上双清邃疏冷的眼睛。

　　世界仿佛在这刻凝滞。

　　光影昏黄斑驳，男生的清隽矜绝仍是能秒速辨析出来。
　　绵细霏雨溶光，朦胧涟潋，落在他冷雾棕色头发的发梢，漾动细点金绒光泽。
　　光影绕过发丝，描勒着流畅的轮廓，卓越的骨相，精致的五官。

　　薄白的单眼皮下，睫毛漆密，略略低垂，在卧蚕下方携浮层扇形薄影。
　　距离较近，左眼骨那颗存在感极低的浅棕小痣，明晰可见。

　　有那么一瞬，尤遂宜怀疑自己是否因过于无助害怕，衍生出了这样荒谬的幻象。
　　直到感知心房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无声浪啸，才有了确切实感。

　　这不是梦，真的是他。
　　梁惟亨。

　　他的感觉、气息、声音、脸旁等等，她悉数镂心刻骨，这辈子是没办法将其遗忘。

　　夜风冷涩，刮得脸生疼。笼在心底深处那场未消的淤青，铺天沁心。
　　尤遂宜脑海一片纷繁芜杂，无数种思绪凌乱交织——

　　“快来看啊！新鲜出炉！瞧这曼妙身材，啧。”
　　“别看她平时一副纯净清高样，实际私底下随便的很，比谁都欠c，背地里指不定约p成瘾。”
　　……

　　“就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在男寝天台，梁惟亨直接抄起钢铝材质的课椅，将几位品学兼优的男同学肋骨砸得稀烂。”
　　“对，我也知道，那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听说他家砸了好几个亿才压下来。”
　　……

　　“你最好给我思虑清楚，有些事我就不挑明了，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Mummy的做事习惯……”
　　……

　　“分手吧，梁惟亨。”
　　……

　　“想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