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姬》天玉清河

1、器材室 宋狗在他身

　　下午第一节，是该下地狱的体育课。
　　刚毅班的同学没有体育课这种概念，他们希望体育课下雨，这样就可以毫无悬念地留在教室里。
　　主科的老师委托课代表抱来了练习册，分发下去，又在黑板角落写了作业要求，这一节就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习题课。
　　当然，如果想要出去自由活动一下也没有人拦着。
　　刚毅班的差生是叛徒，他们希望体育课是出太阳的好天气，这样就可以去体育场玩。
　　赵颜是叛徒中的叛徒。
　　刚打过上课铃，教室里是安静的。
　　“啪——”
　　所以练习册拍在脑袋上的声音在一片轻轻的翻书声中显得很突兀。
　　赵颜挨了那一下，无视周围不怀好意的闷笑，没有动。
　　班长冷着脸寻声回过头，被砸的男生一手捂着头，因为低头的缘故下巴显得更尖，他脸上看不出痛色，只是宽大校服袖子里露出的四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又是赵颜，他心想。
　　整天不学习，就知道扰乱纪律。
　　“赵颜，干嘛不理人呢，”王济拍拍他的肩膀，“你看，都打扰同学们学习了。”
　　赵颜没有说话，放下了捂着后脑的右手，拿起钢笔橡皮，想把答题框里不小心划上的那道突兀折线擦去。
　　从王济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睫毛颤了颤，嘴唇抿着。
　　没有由来的心里就燃起一团火，王济大力推了他一下，那块钢笔橡皮就从细细长长的指节中间摔落到地上，骨碌碌的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赵颜顿了顿，终于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很大，眼角有些向上吊起，嘴角向下撇着。
　　“你......”
　　“废什么话呢，”陈慧系好了鞋带，带头站起了身，“宋哥该等急了，再磨蹭一节课都快过去了。”
　　她讲话的声音十分大，前面已经有同学发出了不耐烦的咂嘴声。
　　王济攥住了赵颜的领子，半拖半拽地将他扯了出去：“体育课就该活动活动嘛，反正你也不用考大学，是吧。”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后门，班长又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告诉老师？”同桌捏着笔小声说。
　　目光又落到赵颜被撞歪了的课桌上，他的书包就耷拉在桌腿旁边，班长说：“不用。”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呢。
　　走到楼梯上之后，赵颜挣扎着甩开王济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济笑：“带你去运动啊。”
　　“我不想运动，”赵颜平静地说，“我想回去看书。”
　　“看你那竹竿样儿，就该多运动，”陈慧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三瓶橙色的饮料，抱在怀里，“还看书，真是笑死我了。”
　　赵颜讨厌可以自由活动的体育课。
　　他希望体育课能下雨，或者被主课老师占去最好。
　　不，下雨不够，最好能有洪水，地震，丧尸，末日。

　　“跪下——”
　　他们三人到器材室的时候，宋修然和他的跟班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所以他一看到赵颜就双指并拢向前一划。
　　像是对着赵颜开了一枪。
　　他的跟班立刻就上去对着赵颜的膝盖骨猛踹了一脚：“叫你跪下！”
　　他们起哄叫着：“跪下给宋哥舔。”
　　陈慧笑了：“哎呀大白天的，我可不好意思看了。”
　　靠在她身边的男生扯了一下她的肩带，发出清脆的一声“啪”：“你个骚货，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慧依旧是笑嘻嘻的。
　　其实第一次被这样的弹的时候，她心里是害怕的，有点抗拒，有点害羞，好像潜意识里知道这在男女之间是“不好的事情”，但是为了表现出自己“会来事”、“会做人”、能和朋友处得来，她认为自己应该要成熟地适应这种调笑的局面，这显得她很厉害。
　　她和赵颜那个没用的窝囊废可不一样。

　　宋修然没说话，靠在器材架旁看着赵颜，这很奇怪，明明处于欺压中心的受害者是赵颜，但是他静静地跪在那儿，侧头看着那些人起哄，和宋修然一样，仿佛成了旁观者。
　　就是这副事不关己、不声不响的样子最让人火大。
　　他凭什么呢？
　　他应该痛哭流涕地祈求自己才对。
　　宋修然直起身，开口道：“赵颜，过来。”
　　跪着看戏的那人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脸上竟然还有丝尚未敛去的笑意。
　　身后有人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宋哥叫你没听见啊？”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后背留下个滑稽的灰白色鞋印。
　　赵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宋修然面前站好。
　　又冷着一张脸了。
　　宋修然低下头问他：“你刚刚在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赵颜答得飞快，怕答慢了宋狗会揍他。
　　但此刻这语速在宋修然看来倒像是挑衅。
　　“你们都出去，外面守着。”宋修然说。
　　赵颜往后挪了一下。

　　体育课名存实亡，器材室很少会有人来，不过每节课体育课代表都会去老师那里领器材室的钥匙，只要把课代表收为小弟，就可以把这里变成一个很好的活动场所。
　　这是宋修然从他哥那里学来的，二中的老传统了。
　　他喜欢在光线昏暗的器材架中间折磨赵颜。
　　可惜，赵颜从不求饶，从不哭闹，和他妈那个鸡一点都不一样。
　　他越是刀枪不入，他越是心狠手辣。
　　宋修然说：“颜颜，过来。”
　　赵颜戒备地看着他，小声说：“你又要干什么？”
　　宋狗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就把他的脑袋往墙上砸，“咚”的一声，赵颜被砸得头晕眼花站不稳，他怀疑自己计算能力那么差就是因为脑袋总是被他们砸来砸去。
　　有头发遮着，看不到头上的青肿。
　　所以他们喜欢这样。
　　赵颜闻到了墙壁上灰尘的味道。
　　宋狗在他身后贴得很近：“下次我喊你，你就直接过来干活，不准往后躲，听到了吗？“
　　“听到了。”赵颜乖乖答道。
　　顺着宋狗一些，可以少挨点打。
　　宋修然摁着他的头在墙上拧，右侧脑壳磨到了凹凸不平的墙面，赵颜下意识地挣扎，想要把宋修然挤开。
　　“疼了？”宋修然的声音很低沉。
　　“不，不疼。”赵颜喘了一声，他后背已经汗湿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下意识想要抓宋狗的手的动作，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反抗会让宋狗更兴奋。
　　他只能企图让自己想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其实是很疼的，宋修然很用力地握着他的臂弯，赵颜一时分不清楚是头疼还是手臂疼。
　　还有近三十分钟才下课，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外面忽然起了喧哗声。
　　宋修然侧耳听了一会儿，眯眼看着赵颜：“你敢喊人？”
　　他都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大喜，嘴上赶紧辩白：“没有啊，没有啊。”
　　快进来，快进来。
　　似乎是王济和人吵起来了。
　　其中有个洪亮的大嗓门一直在喋喋不休。
　　“......为什么不让人借篮球啊！器材室你家开的啊！”这一句赵颜听清楚了。
　　赵颜心里敲锣打鼓礼炮升天，他巴不得那人直接闯进来，这样宋修然就不能欺负他了。
　　他实在太过期待，渴望得救的表情已经浮现在脸上，像只精明的小兔子，等回过神来发现宋狗一直看着自己的时候才大觉不妙。
　　已经晚了。
　　“高兴什么呢？嗯？”宋修然瞅见他那表情就像是得了味儿了，把他扳正，一手禁锢住他的肩膀，一手向下摸去攥住他，“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宋修然手上力气非常大，赵颜疼得拱起了腰背，他后背抵着墙壁，额头靠在宋修然胸前不住喘着，整个人随着力度不断加大越缩越紧。
　　后颈的骨节凸起着，从颈椎到脊柱，一节节清晰可见。
　　“疼吗？”宋修然说。
　　“......别弄了，有人来了。”声音轻轻的，在颤抖。
　　宋修然感觉到自己手指间湿了，他掐住赵颜的脸，抽出手把透明的滑腻抹在他脸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赵颜跪倒在地上。
　　宋狗开门，外面争执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了。
　　“吵什么吵！”这是宋狗的声音。
　　大嗓门说：“我去，里面还真有人啊！”
　　宋狗又说了几句，带着小弟离开了。
　　赵颜其实没晕，他就是两腿间疼得不想动，侧着身体躺在那里缓缓。
　　他看到大开的门前走来一个高挑挑的背光身影，那人甩着手悠闲地到篮球框前翻了一通，抱了两个球出来，还在地上拍了拍试了试气足不足，随后挑了其中一个冲着门外抛了过去：“接着！”
　　这是刚刚在门口哇啦哇啦叫的大嗓门。
　　大嗓门扭头看到地上瘫着的赵颜，瞪圆了眼睛，在他张嘴的时候赵颜已经想捂耳朵了：“哇还有个人！同学！你在这儿睡觉呢？”
　　“地上多脏，你怎么不垫个垫子？我给你拿一个吧？”
　　赵颜心想，我谢谢你了。
　　他撑着地面跪起来，又扶着墙站好。
　　那大嗓门一看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儿，就把手里的篮球放下了要来扶他：“同学你没事吧？你感冒了吗？低血糖？”
　　赵颜的外套已经完全是灰扑扑的了，他满头冷汗，短发凌乱，避开了大嗓门的手：“没事，我能走。”
　　这个大嗓门很高很壮，看上去像高年级的，怪不得不怕王济他们。
　　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林雨轩，你快点。”
　　懒洋洋的，音调拖得有点长。
　　“来了！”大嗓门说。
　　“哎！小同学，”大嗓门忽然指着他的耳朵，面露惊恐，“你真的没事吗，你都流血了！”
　　赵颜抹了下耳朵后面，指尖沾了点红，估计是头磕破了，没觉得疼，口子应该不大，他一边说就一边往外走：“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真没......”
　　外头站着个很高的男生，单手抱着球，正无聊的等着，见他出来，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落在他后面的大嗓门身上。
　　真的很高，而且脸色很冷，看上去脾气不好的样子。
　　“......事。”赵颜说。
　　“你要不要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大嗓门还跟在他后面说。
　　那个男生朝他们走了过来。
　　赵颜回头干脆地告别：“真没事，谢谢你，再见了。”
　　说完拍着自己身上的灰走了。
　　隐约听到那男生问了句：“怎么了？”
　　大嗓门手舞足蹈地跟他解释。
　　赵颜走回教室，悄悄地从后面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抽了张纸，轻轻碰了碰右侧脑壳，纸上蹭下些血迹。
　　疼着疼着也就不疼了，他打算熬到放学自己回家对着镜子处理。
　　下课铃打过之后王济他们也回来了，路过他身后时笑了一声：“算你走运。”
　　是的，又平安度过了一天。
　　没有洪水和丧尸，但是有篮球救了他，谢谢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