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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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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天地昏黑一片。
犬吠声声紧追不舍,被狗追的人甩膀子哈气狂跑,老远看见一间破庙,破庙歪斜隐在黑暗,可那门大开,庙内昏黄的光线像只星子吸引了狂跑的人。
三步作两步那人几乎浑跑,脚下生风般一脚踏进庙内,反身长臂一拉关上庙门,几条疯狗发了狂的狂吠不止,关门的人大喘口气,半身贴上木门嘴里嘹亮骂上:“叫什么叫啊!四条腿追不上两条腿你还不服呀!就你这三条野狗东西,还想追上我苏青云,还早呢!”
苏青云骂完倚着木门转了个身,听着狗叫远去,气儿刚酣畅淋漓喘上两口,火盆旁就传来一声低笑。
他这才发现,庙里多了个人,那人一身融雪白衣,三千墨发披散在肩,端坐在火盆旁,眼睛用白纱遮住,堪堪捆在脑后,用那张瘦削的侧脸望向苏青云。
这让苏青云有种错觉,那白衣者不该端坐在地,而是该在供佛台上。
只是望见那片白纱,苏青云盯住那谪仙儿般的人,不免疑惑。
莫非是个瞎子?
可惜了。
火盆中那根烧起燎红的木头飞出几点星子,温暖的橘黄撒满那身白衣,不俗的清白又沾染几分柔光,衬得白衣者温情了几分。
那人见安静,嘴角微勾,“苏……公子?”白衣者试探性的开口,声音意外温润的像一块美玉。
“我们认识么……你……你是?”苏青云站在原地,贴紧木门,不知所措半天道。
白衣者轻笑,他的笑声轻盈盈,像只花碟落在苏青云的耳尖,痒痒的:“苏公子不必惊慌,我姓白,我叫白微澜。”
猩红的木头“啪嗒”几声响,烧透了心,白微澜搭在膝盖上的手微蜷,他脸侧向木门,好似能看见,“我并不认识苏公子,只是听你方才与狗对骂,才知晓你的名字。”
苏青云被对方一本正经呛口气,他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他爹派来抓他回府成亲的人,身子一松自然就觉冷,盯向火盆目光渴望,脚下往前一抬,肩膀便一低,一深一浅慢步向前。
白微澜突然问:“苏公子腿有不便?”
苏青云坐在火盆前,伸手靠向火盆,闷闷的“嗯”一声,搓手道:“天生的,从娘胎里生出来就有。”
他烤火,忍不住盯梢那般看白微澜,眼虽被白纱遮掩,却衬得那张脸秀雅,温韵,像画像上的菩萨,气质里透着莲荷的淡雅。
他问:“你的眼睛……能看见,还是不能?”
白微澜颔首低眉,他的眉色淡淡,不轻不重须臾之间有几分纤柔,“我有眼疾,看不清。不过……”他说,安稳搭在膝上的手抬起,那是一节极皙白的手,掌心连着指尖染上火光,指着他的耳朵,“我虽看不见,但这双耳甚是灵敏,可听声辨位。”
他的声音那样温润,那样的轻快,或者说,有几分神气,若不是他瞎了,苏青云甚至以为白微澜在向他炫耀。
他有些不死心,伸手在白微澜脸前挥挥,火光映照着宽大的手掌,昏黄的影子落在白微澜脸侧,白微澜一伸手抓住了苏青云。
那劲儿重,直戳骨头,苏青云被抓个正着,吓了一跳。
白微澜始终保持微笑,手轻轻松开:“苏公子不必试探,我说过我有眼疾,自然不会骗你。”
苏青云揉揉手腕,没想到这人看着瘦,力气大的吓人。
白微澜摸着脚边的木棍,拿起棍子戳火盆,问:“苏公子半夜怎会被野狗追呢?”
火盆的木块烧成黑炭,冒着火星子,燎燎徐徐飞起,苏青云盯着火盆,眸子也映上几点星彩,“我今年十七,爹娘许是怕我是个跛子,没有姑娘家喜欢,就瞒着给我谋了门亲事,那与我成婚的姑娘大我十岁,我不愿意,我爹就把我关在柴房,想逼我成婚,我趁着人少跑出城,没想到半路遇上野狗追我一路。”他摸摸脸,郁闷极了,“听说那姑娘也不愿意,骂我是个跛子,带出去丢人。”
脑袋上传来半促半就的摸头,苏青云抬眸,那一节白袖近在眼前,鼻间嗅到淡淡香气,安抚着他的心间。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是你不愿意也是不能强迫的。”苏青云看着白微澜缓缓收回来手,“但你跑出来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有些话应当好好与爹娘商议才对。”
苏青云抱着腿,不知是温暖的火光,还是白微澜的话,让他心底微微一暖,他盯上那只重新搭回膝盖的手,忽的有些贪念那只手掌在他发尖的触碰。
"我是商甲子弟,家里排行老三,大哥跟二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有我一出生便是个跛子,”他边说,边盯那只手,期望对方抬起来,“我料定这辈子不会娶妻生子,也无人喜欢,早就做好孤寡一生……”
这话说的重了些,白微澜微微蹙眉,见不得他人自哀自怨般,缓缓抬手想去安慰,那手抬得缓,越过底下的火盆,轻轻的搭在苏青云的头上。
苏青云感受着那只手的安慰,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志向高远,以后哪怕跛脚,也要去云游四海,览尽天下美景,结交有志之士。”
说完,他的肚子没志气的咕噜噜惨叫起来。
苏青云捂着肚子,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微澜笑了一下,那只摸头的手拿起木棍戳戳火盆的灰烬,里面翻出来两个烤的黝黑的东西,他伸手快速拿出来,扔在地上,手起手落,快的人看不清动作。
嘿呦呦的两根大东西滚在地上,许是饿了,苏青云撑着手,低腰去看,“什么东西,好香?!”
“红薯。”白微澜拿起一根,去撕皮,露出来一节白沙软糯的内里,他递给苏青云,“出城到这里得有二十里路,你走了这么远,一定是饿坏了吧。”
苏青云读过圣贤书,懂谦让,但此刻也顾不上礼义廉耻,拿过红薯忙咬一口。
白微澜的那声“小心烫。”说的晚了,苏青云已经嗷呜一声,捂着嘴直跺脚,混着白微澜那声低笑咽下肚子。
红薯香甜滚烫,苏青云用衣袖包着,吹凉了又换只手拿,他嘬一口,瞥一眼白微澜,想一个瞎子半夜在破庙做什么,难不成跟他一样,也来临时歇脚?
“那你呢?”苏青云嘴里的软甜融化,他忍不住盯那张素雅的脸,他想,若是白微澜不瞎,他反倒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看,问:你为何也在此地,莫不是与我一样从家里跑出来了?”
盆子里的火稍小些,橘红的光暗了暗,白微澜动动嘴角,缓声:“我已住在此地十年了。”他抬头,好像真的能看清一样,望向某个地方,“这庙算是我的家。”
这是苏青云始料未及的,他扭身观察一番,小庙虽破,但四下收拾的干净利落,一丝不苟,除了房顶上那个小洞,苏青云抬头就能从那儿看清夜空中的几点星子。
“为什么住在这里?”苏青云不解的问。
白微澜迟迟不作声,捏着红薯的手垂下,嘴角撇直。
苏青云目光望向白微澜,在他眼底,白微澜年轻且气质高雅,跟他二哥脾气秉性很像,见白微澜不答,他忽然固执的忍不住问道:“你今年有二十三?”
白微澜这才向声处望去,他的视线一片黑暗,耳朵灵敏捕捉到苏青云语气中一丝急切。
“我今年二十七,”他说完,嘴角翘起一丝笑,“算起来,我正好比你大十岁。”
那笑温柔过了头,苏青云唔得脸一红,挪开目光,转移话头,“你这个年纪小妾都该买上了,为何要住在破庙十年?”
“苏公子……”白微澜低声唤着名,他搭在膝上的手扣紧,绷紧苍白的唇,直直抿成一跳极细的线。
苏青云盯住白微澜毫无血色的唇,那唇微启,点点贝齿露出,声音不疾不徐。
“你可听说过十年前青汉城双头蛇妖。”
青汉城十年前的事,苏青云那时才七岁,他眉梢思虑,“听说过一些,但那年我只记得被家仆藏在柜子里,后来听说有位道士设了阵法压住了蛇妖,青汉城三万黎民百姓才得以存活。”
他吃了一口红薯,歪头去看白微澜,迟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问完他的胸口一愣,目光定格,“你,你,你就是那个道士?!”
白微澜遮住了一双眼睛,莲花般素雅的脸若是不大哭大笑,很难看出任何情绪,苏青云猜不透,只得盯着那苍白的唇,盯着它一点一点洋装自然的开口,“十年前我拜别师傅下山游历,来到百里之外的青汉城,发现这里的妖气极重,红月当空,妖物横行,为了青汉城的百姓我决定留下来除妖。”
“蛇妖狡猾嗜血,喜食壮男精气,短短两天,青汉城的男丁便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老弱妇孺。”白微澜痛心疾首,浅眉皱了皱,“而我初出下山,道行比不了这条修为百年的双头蛇妖,没有外援就想护住青汉城,更是难上加难。”
一个刚下山的小道士能有这般勇气,非常人所能及,苏青云盯上白微澜那双浅眉,想让话头向着希望而去,“那之后……之后你们一定等来了救兵吧。”
白微澜的眉蹙紧几分,紧的苏青云心上一揪,白微澜侧过头,他的侧脸笔挺,白润,素雅淡颜,此刻他与苏青云面对面,他的声音缥缈极了,一如当初亲身经历过的绝望。
他说:“没有救援。青汉城离皇城三百里路,快马加鞭传信求助,来回最快也要十天,十天……十天足够青汉城血流成河,死尸遍地。”
苏青云眼睛一红,眼前浮现出一幅虚像,虚像中白微澜守着岌岌可危,血流成河的青汉城,他明明尚可自保,可为了顾及三万百姓的命,选择与实力差距悬殊的妖蛇殊死一搏。
他想不出白微澜挥刀时温润的眉宇间敛着杀气,眼神吊着黑压压的死,提着急切渴望的活,那本是位端坐在莲花台里清风明月的谪仙!
“那你,你为何不走?”苏青云问,恍然后怕,若是十年前的白微澜离开,他恐怕活不到现在。
白微澜眉目淡淡,颔首,火光映上白纱,一抹夕阳血般,他的声音缓缓而来,字里带着执拗悲悯:“我走了……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