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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娘 合合合合合 ...
郭芙的脸霎时涨红,恨得咬紧银牙,却见杨过已然踏进门槛,她只得压下心跳,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甫一进门,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杨过环视一圈,只见堂屋局促,边边角角堆满了晾晒的药材,屋中老媪正佝偻脊背,掌着药杵吃力地捶捣些甚么,闯进了人也不自知。
“杨婆婆。”郭芙出声提醒,又道:“亏得您多番相助,我与哥哥多谢您。”郭芙只觉人生际遇处处颇有缘法,初来宣化店便得杨婆婆入城引路,后又得她赠衣赠饭,不殷殷道谢实在说不过去。
杨婆婆闻声抬眼,一双小儿女正目光炯炯看向她。小娘子着缕金绛色夹袄,外罩件荔肉白对襟襦裙,项上硕大的明珠充作压襟,圆润杏眼镶在羊脂白玉似的脸盘上,青黛柳眉稍稍吊起,不情不愿觑了眼身侧郎君。
原是正逢二人斗气。
小郎君年岁亦轻,唇红齿白,凤目剑眉。杨婆婆扫视他身无矫饰,只随意披了件不合身的旧衣,倒与明艳小娘不似一路人,她笑道:“哪里值得你们多走一趟?老婆子我也没甚么拿得出手,只一件旧衣罢了。”
杨过看她面慈,不由忆起被害身死的孙婆婆,心中大恸,大声道:“婆婆说哪里话来?古有一饭千金,我既承你赠衣之恩,又岂会不思回报?”此话刚着地,杨婆婆便呆住不动,丢魂失魄似地驻在原地,她眼白浑浊,莹然泪珠却倏忽而落。郭杨二人局促不安,杨过眼见她眼中怜爱,也自顾黯然,心道:“这妇人老态龙钟,善心善行却强过许多身强力健之人。她与我萍水相逢便怜惜我际遇,真与孙婆婆一般无二。”他这样想,心中的崇敬之情更盛。
杨婆婆用龟裂的手背拭泪,看两人手脚难安的模样,终于迎上来歉然道:“教你们瞧笑话啦。少侠这衣服原是我苦命的孙儿舍下的,老婆子久不见他。少侠像模像样往这一站,俺老眼昏花,唐突了你。”杨过忙摆手道:“哪里称得上甚么唐突,原是我福薄,不得你这样惦念我的祖母。”两人相视一笑,竟是颇为投缘。郭芙心中不忿,暗道:“偏你会哄人。”她看二人泪眼相视,只得干巴巴插话道:“你孙儿有福气,自然是能回来的。”
郭芙劝解之言却惹得老妇更为肝肠寸断,她声音沉甸甸悲泣道:“俺怕他是再回不来了!”
郭杨两人大惊,正待详问,却听杨婆婆断断续续道:“你们可瞧见镇上各处悬着的白幡?”两人惶惑点头,又听她道:“这白布,俺们乡下叫招魂幡,服役的家家户户都要扯块白布挂在显眼地方。侥幸一时不死,也不见得有回家那日,蒙古人始终是要拿咱宋人的命去填窟窿,哪里还有活路?”
杨过直觉不好,一瞧郭芙脸色晦涩,知她果然又想起了冯默风,他忙道:“杨婆婆孙儿可习得些拳脚功夫?”杨婆婆道:“哪里给他去学拳脚功夫?只挥着刀砍过些牲口。”杨过意有所指道:“若有功夫傍身,怕是好受些。若是精通奇门遁甲,更谁也奈何不得他。不过你大可宽心,我曾听闻蒙古军营不乏汉人,保不齐你孙儿正经入了行伍,不至于苦重早死。”
郭芙听得此言,甚么都忘了,跳脚喊道:“那才是大大的糟心!汉人怎么能随鞑子同室操戈?如此心思歹毒的祸端,怎么到你口中偏偏成了天大的幸事?”杨过本是好意劝慰,怎知又惹了郭大小姐的不快,听她口口声声“心思歹毒”,一早起来热气腾腾的肺腑终究是凉了大半,杨过不欲再辩,只觉心灰意懒,转身便走。
杨婆婆看他动势,忙将人拦下,劝和道:“老话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俺浑浑噩噩,管他甚么汉人蒙人,少侠这话在理,老婆子听了也心宽。”这话又惹了郭芙不悦,她重重哼了声道:“我与你们说不明白。”言罢竟也是要各奔东西的模样。杨婆婆颇感头疼,伸出右膀子一把又将女娃揽住,打趣道:“你们两只小猴,嘴上说来谢俺,却左一个不快右一个着恼,倒是给俺平添烦扰。”
郭芙此时觉出不妥,脸颊泛红,羞愧地垂下脑袋。杨过却暗暗打量杨婆婆一番,暂且搁置杂乱的心绪,笑道:“婆婆若是不嫌弃便将我认作半个孙儿,往后走哪我都忘不了给您尽孝。”
“这感情好,只是郭姑娘进城那日俺便告诫过她,这宣化店哪是久留之地?你二人当即离去,便是真心将老婆子当作家中至亲长辈了。”杨婆婆说罢便抬眼琢磨郭芙脸上神色。
郭芙本就自恃武功,此时杨过又在侧加持,自然底气更足,她扬眉大声道:“我哥哥武艺高强,等闲之辈奈何不得,婆婆你且宽心,待我们找到……”杨过听得夸赞还来不及沾沾自喜便见她要透底,赶忙接话道:“正是,正是,我兄妹二人得家中长辈教导,还算有些武艺傍身,正巧来这凑凑热闹。”
杨婆婆露出个似是而非的微笑,已明白杨过性子谨慎多疑,多半对自己这个半路出头的祖母心存疑虑,她也不恼,话头调转道:“不过你们怕是不能宿在外头了。”
“这是为何?”杨过发问。杨婆婆重新掌起来药杵,不紧不慢地捣着陶罐里的药渣道:“那可说来话长。只一点,你二人今早可遇见巡视的蒙兵?”
自杨过抢过话头,郭芙才后知后觉失言,但她仍忍不住接话回道:“见着百余人的队伍,却也瞧不出哪里了不起。”杨婆婆道:“他们可盘问你们从何处来?”
杨过惊疑道:“倒是未曾盘问,只是那领头人好眼力,一眼便瞧出我们并非本地人。”
杨婆婆伸出两指探入陶罐,估摸了下颗粒大小,佝偻着背要去抱地上的药碾子。杨过见状忙走上前蹲身,提着碾子腿将其置于案上,又自觉将陶罐中的药渣子倒入其中,俯身碾起来。杨婆婆也不客气,寻了个又长又板的椅子招呼郭芙坐她身侧,对着面瞧杨过抹开膀子干活,此情此景倒真像是祖孙三人。
过了片刻,杨婆婆才接续道:“这可不稀罕。宣化店里里外外三十多万亩,除去城外晒干的田、蒙古驻军的山和古来便没人气的野地,正经内城的万亩地里满打满算也不过百户人家,每户又只剩下些俺这样的老不死,你二人年轻力壮,自当不是此地人。”
杨婆婆一字一顿,郭芙坐于她身侧不由得绷紧身子,听她又道:“别怪老婆子多管闲事,再大的本领到这也得收收神通,北边渡了淮水便是蒙古大营,这宣化店的一草一木他们都不远不近望着哩。”
杨过蹙眉问道:“一贯如此?”杨婆婆点头道:“一贯如此。”这可推翻了杨过此前的种种猜测,他原想着蒙军来此搜查定是为了四王要捉的红袄军,可若蒙军自来对宣化店严防死守,那可就另有蹊跷。他一边想着,一边将药渣子碾得嘎吱作响,室内一时再无旁音。
郭芙左右瞧瞧,不知怎么两人云山雾罩一通也没说到正事上,于是她瘪嘴问道:“那又为何不能宿在外边?”
杨婆婆侧首看见她鲜研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头,笑道:“你便不及你哥哥机灵。蒙古人对宣化店情形了如指掌,你这小猴窜出来不教人一举擒住?”她亲昵贴近的神情不免教郭芙惦念起黄蓉,她恍惚片刻嘟囔道:“前怕狼后怕虎的,早也该憋屈坏了。”
“不忍一时之辱,何谈百世之功。”杨婆婆脱口之言又引得杨过一番打量,她也不闪不避,浑浊的眼回视过去,起身搓了把药碾子里的粉末道:“你们若不嫌弃陋室薄汤便可落脚。”杨过识趣道:“那便叨扰婆婆了。”
过了堂屋便是四方小院,左右厢房相对,正向瞧去是坐黑黢黢的灶台,其上勉强搭了两根横木,凑了些茅草盖上去,天井不过两人展臂的宽度,很是逼仄。杨婆婆随手指着右厢房道:“你兄妹二人便凑合一间罢,老婆子没有多余空屋给你们置办。”
郭芙虽然不愿,但话已至此又怎好驳斥,只得闷着脑袋点头,杨过自无不可,于是两人顺利下榻。
是夜,杨过展开杨婆婆送来打地铺的厚褥子,因久无人用而散发着淡淡的霉湿味,杨过倒也不嫌弃,仔仔细细铺平,打挺横躺进被褥里,舒服地喟叹一声。他一转头,郭芙躺在床上,顺直的黑发柔柔披散着,只留个后脑勺给他瞧,人也小小一只蜷缩在被卷里。杨过回想,自晚饭时郭芙便少言寡语,不似平常。
他斟酌试探道:“芙妹,可是晚饭不合意?”圆圆的小脑袋晃了晃,杨过又问:“你的床板硬得慌?”郭芙又是摇头,杨过心中有了猜测,哂道:“两日过去了,你的两个好师兄还未寻见你,我瞧他们未必真心找你。”
郭芙怒气冲冲翻个身,朝下瞪视杨过道:“你胡说八道!若不是你发癔症,他们又何苦寻我?”这事杨过理亏,他接不住话只得胡搅蛮缠道:“你与他二人又怎能成事?他们早早去了襄阳也好。”
一听襄阳,郭芙终于红了眼眶,一夜的焦心和愁思顺着眼泪流出来,直教杨过慌手慌脚,他歉意连连:“芙妹,是我不对,是我颟顸,你师兄定还在近前寻你,咱明日便去打听打听他们踪迹。”郭芙看他眉毛眼睛皱在一处,倒不似往日里装模作样,破涕为笑道:“他们爱去哪去哪,我只念着我妈妈。”
杨过早年失恃,遥想母亲音容样貌已觉模糊,更不懂其中时时刻刻惦念的心绪,他怜惜意起,当下动了送她回襄阳的念头,心中杂念正左右互搏间,听得郭芙道:“妈妈怀着弟弟辛苦,襄阳防务一时半刻又难以接手,我定要在此地探清史嵩之阴谋,教妈妈省心。”
杨过不料她竟能想如此深远,心道:“她原是这样想的,只是魏贵遭了我那一脚,实在生死难料。更何况我本就与郭靖夫妇有血海深仇,史嵩之若是也意欲搅乱襄阳局势,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只是此番阳奉阴违,教郭芙知觉,只怕……”杨过不敢深想,却实打实歇了送她去襄阳的念头,幽幽道:“左右不过月余,你妈妈临盆尚早,你爹爹又英勇神武,哪里需得你时时操心。”
郭芙不乐意他这样说,辩道:“你懂甚么?大公公常与我说妈妈怀我时的辛苦,弟弟比我更顽皮,妈妈只会更辛苦。我爹爹在外人眼里便是再神勇无比,妈妈跟前他也是有血有肉,我们只耽心他不懂得体恤自己。”
二武莽撞而谄媚,郭芙自小与他们说上两句便是数不尽的吹捧和讨好,如杨过这般安安静静倾听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她仰躺望着房梁上斑斑绿迹,听杨过细微的呼吸声在耳侧起伏,心中竟有说不出的宁静。杨过侧着身子,窗棂处打进来的冷白月光铺满窄小的木屋,他品尝着郭芙话中陌生的滋味,心绪难平。
杨过此时也生了剖白自己的心思,他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自小没了爹爹妈妈。我虽未见过我爹爹,但他决计不比你爹爹差,也合该英明神武,威风凛凛,如若他还活着也应当是武学大家,传承五绝衣钵之人。我妈妈虽是个乡下女子,但也兰心蕙质,只恨她积郁成疾,早早便离我而去。”
郭靖曾多次月夜斟酒,独思故人。郭芙虽未听闻过旧事,只看爹爹情态便在心中暗自认定杨康应当如爹爹模样,因此她点点头认可道:“你虽没了爹爹妈妈,可你们在彼此心中也是千好万好,你爹爹妈妈爱你之心也绝不逊于我爹爹妈妈爱我之心。你虽事事坎坷,可在桃花岛上我爹爹妈妈也是真心疼你,后来出了岛得遇你师父、你媳妇儿,她们爱你之心也真真切切。”
自杨过在嘉兴草草埋了穆念慈后,便也没人与他说道父母之爱、亲友之爱。幼时他饥肠辘辘苦求吃食时没人接济他,后在桃花岛蒙受不白之冤时没人相信他,上了终南山遭逢奸佞时没人助他,进了古墓日夜冰冷求生时没人看顾他,今夜冷月溶溶,杨过疑心郭芙口中承受了深重爱意之人并非他杨过。
眼泪湿了鬓角,杨过自苦之心又起,蔫蔫道:“哪有这样简单?我妈妈肯为我爹爹忧思愁苦而死,却不肯为庇护她幼子而活。你爹爹不由分说送我上了终南山,事了拂衣去,许多年也不见他来接我。你,你更是……”
郭芙耐心倾听,杨过却戛然而止,她不满催促道:“我怎么啦?”
杨过咬住下唇,忍着涌出来的泪意道:“你更是惯会哄骗我。”
郭芙宁静的气息被这句话搅乱,她猛地坐起来道:“你又胡说!我哪里哄骗你?”
月光照得屋内各处一览无余,杨过忙偏头将满是泪痕的脸藏在药枕里,闷声闷气道:“你教我摘花,我摘来了,你又嫌我手脏。你教我给你蟋蟀,我给你,你又叫它小黑鬼。大小武发狠打我,你却在旁助兴。今时今日还哄骗我爱不爱的,你又哪里懂这些?”
郭芙一怔,这些事随着杨过幼时那一巴掌牢牢印在她的记忆中,旧事重提,她也存了一肚子气,怒道:“我怎么不懂?偏就你懂?你手脏、那蛇蟀又小又黑,哪条是我编撰?我前脚给你狠狠扇巴掌,后脚就得赖皮脸地待你好?你还讲不讲道理!”她说着尤不解气,伸手摸见枕下压着本方方正正的册子,抄起来就砸向杨过。
杨过积蓄多年的苦闷一朝脱口而出,又细琢磨郭芙话中之意,自己竟生出一二分松快和欣喜,他还不及反应,身上就被甚么东西打了下,杨过终于肯翻身对着郭芙,伸手拿住那本书册道:“是我不对,望芙妹原谅则个,往后这些事谁都不提了。”
杨过接书,正巧封页明晃晃朝向郭芙,她心思早就被勾走,看着上书的“杨国安抄记”五字,连杨过说甚么也没听清。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瞧向手中的书册,他问:“哪里来的?”
郭芙抽起软枕,指了指道:“枕头底下,我随手抽出来的。”
杨过看她呆呆的模样,心情大好,翻开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首诗,杨过慢慢诵出来:“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在桃花岛的时日里,黄蓉教习不甚成体系,一日学些治世之道,一日闲散诵读些小诗,他却从未见过这首。
虽然杨过字句分明地读出来,郭芙却更熟悉这首词的曲调,她不由接唱道:“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郭芙声调清越,该词曲又意气风发,两相互和,竟平添些磅礴气势。她唱罢,二人均心潮澎湃。
杨过双臂枕于头下,笑意盈盈地看着郭芙道:“你哪学来的?倒不似寻常吴侬软语的小调,更没有江南的风雅之气。”
郭芙艰难回忆着:“我也记不得,只是脑中混混沌沌有此曲调。”杨过只当她不愿细说,便也不再问,只继续翻下去。
抄记薄薄一本,郭芙耽心他自己一口气看完,忙探身子凑头过来要与他同看,杨过横她一眼,装作冷声冷气道:“你躺好,我念给你听。”
郭芙不与他计较,乖乖钻进被窝。杨过找了处亮堂地方,仔细辨认着字,他放柔声音字字清晰地念给郭芙听。郭芙初时兴致勃勃,只是越听眼皮越沉,杨过念了半册,正读到“香苒苒,梦依依。天涯寒尽减春衣”时,郭芙平顺的细弱鼾声传进耳窝。
杨过闻着被褥潮湿的霉味混着郭芙梳头水的桃香味,心中说不出的恬静自在。他不再出声,只轻轻翻着纸页。这书册主人愈往后写,字迹愈工整,竟逐渐显出一些风骨来,翻至尾页,杨过举起书来寻就月光,瞧见上面字迹力透纸背:
贺方回其人疏狂,其词盛丽如游金,尤以六州歌头一首非压卷之作不可。余少时与四娘尤厌此曲后阙,因是去岁未曾抄录。然女真铁蹄横行益都,余眼见山河寥落,民族多艰,何堪“白羽摘雕弓”?彼时西夏恰如此时女真,南北宋廷却安常习故,余等忧心难为人道也,又苦于不得贺方回之才,聊以抄录□□。
絮絮至此,四娘已闻鸡起舞。四娘所习梨花枪法匠气有余而勇猛不足,余深恐此谶语暗合宋廷积弊,遂与四娘徐徐图变。
须臾笳鼓动,余方钝悟词曲后阙。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傯。落尘笼。簿书丛。
武将如云无多用,空怀壮志无处建奇功!黄梁一梦,怎知庄周梦蝶或乎蝶梦庄周?
杨过手腕一抖,书册落地声惊得郭芙翻了个身,人却未转醒。他盯着最后那行字,喃喃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郭芙一夜好眠,醒时却不见杨过,外间隐约有些杂音,于是她推门而出。
只见曦光和煦,杨过拙衣素面,额上汗气腾腾,他右手持一节枯木正向东北方破空而出,顺而屈左膝,内力流转入右腿,仰面侧躺而不倒,听得“铮”的一声,槐木寸寸绽裂,少倾已成两段。
郭芙惊道:“玉箫剑法!”杨过使的这招正是其中的金声玉振。
杨过见她看来,扔掉手中残枝迎上去道:“瞧我比划的怎样?”郭芙沉默着想了想,自己的剑招虽然纯熟却不见得有这样凌厉的气势,于是点了点头道:“我外公倒是喜欢你。”
杨过嬉笑着将脸凑在郭芙眼前道:“可不错,你外公还要收我做徒弟,你日后若是无端端恼我,我便要做你师叔,一辈子压你一头。”
郭芙刚睡醒,正是眼清目明的时候,猛不丁瞧见杨过眼下一片乌青,愣了片刻才呸道:“我外公的徒弟哪有这样好做?更何况……”说着,拖出长长一个尾音,直拖得杨过开始眨巴眼睛才续道:“便是收徒也不会收你这黑眼窝的小贼。”言罢自己便先咯地笑出声来。
杨过摇头晃脑反击:“你倒在这发笑。昨夜小子奉了旨来颂念,谁知郭大小姐听了两阕便倒头酣睡,可我哪里敢停?直念得颠三倒四、口干舌燥、不知晨昏,现下却还要教人讥讽嘲弄,真是没有道理。”
郭芙看他嬉皮笑脸,伸出右拳狠狠捶他肩上道:“又生安白造拿我寻乐子不是?”杨过反应极快地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急急接话道:“我可没胡扯,你不体恤我辛苦便罢,还来埋怨我,苦也苦煞了。”
杨过正色起来,郭芙便软了心肠,她羞愧地垂下头道歉:“是我不好,你莫恼我。”杨过眼睛一亮,笑道:“好说,好说。你可记着昨夜那首六州歌头?”
“自然记着。”
杨过指着灶台茅篷遮蔽下的余□□:“你瞧那里有个矮凳,你便坐着唱曲,我舞玉箫剑法给你瞧?”
郭芙不依:“我可不爱唱曲,我也要舞剑!”
杨过装作得了便宜的模样,乐颠颠地朝灶台走去,口中嘟囔着:“黄药师以音律传功,一曲碧海潮生曲令江湖闻风丧胆,我今日便细细琢磨一番,一朝悟道入了桃花岛也算不堕师门威名。”郭芙瞧他真要去做师叔,一辈子压她一头,忙抢上前护住矮凳道:“你哪里有我唱的好?”杨过放了饵,却只钓一个回合鱼便上了钩,他眉眼笑意压都压不住:“那可不错,这精细活还得芙妹来。”
宣化店比邻淮水,日头一蒸难免腾起些湿气,润润的倒不似金戈兵伐之地。四方院狭小,茂盛槐树探进来枝丫四处环绕。槐花谢得早,槐实却结结实实落了一地,微风摇曳着一吹,又是扑簌簌掉下一捧。杨过足尖点地,摘下根透着韧劲的槐木枝,他以“刺”起势,上来便是铮铮铁骨,倒少了几分“玉箫剑法”原本的飘逸俊雅。杨过卸掉内力,槐木枝堪堪承受,只是槐实教罡风一罩,掉得更加欢快。
郭芙初时意兴阑珊,只杨过招式愈出愈快,不一会便虚实不分,难见端倪,郭芙心中惊异,不由得努力瞪大眼睛试图摸索些诀窍。郭芙自小生于桃花岛,嗓调中天生的朦胧婉转如层层碧波荡开,她唱至“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两句时,杨过使了招“山外清音”,他急退至墙垣,飘忽似仙,体迅飞凫。
郭芙再不肯分心,边唱和着边仔细观察杨过招式中的起承转合。杨过却耳听八方,待下阕将启时他空翻回身,一招“玉漏催银箭”分出无数槐枝虚影,竟径直朝不知何时立在院口的杨婆婆分刺而去。事出突然,郭芙大骇,忙撇下口中的唱词大声喊道:“杨过!你又发甚么癔症!”
杨过闻言不理,仍直直攻去。杨婆婆恍惚中不知惊惧,一动不动只盯着少年热气腾腾的面颊老泪纵横。杨过的槐树枝到底偏过了脖颈,再承受不住力道,化成一滩绿泥。
郭芙噌噌跑来,裙角甚至带出些风声来,她一把推过杨过大声斥责道:“你干么!我就知当日你暗害傻姑不……”
“你们瞧见了那本抄记。”杨婆婆知晓两人脾性,此情此景她实不愿再生波澜,杨过用意她亦一清二楚,于是出言打断小儿女的纷争。
郭芙本就因着杨过蓄意伤人而满怀愧疚,此时又被人揭穿趁机窥私,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她心中痛骂了杨过一轮又不得不赶忙道歉:“杨婆婆,芙儿与哥哥并非有意,只是,只是那书册就在我手边,我……我抽出来便……”
郭芙口舌都打了结,杨过看她眼中蓄泪,脸羞得燥红,心中暗悔冲动,敛衽行礼道:“婆婆见谅,家中长辈武功精妙,我未曾习得精髓便在妹妹面前卖弄,倒是不慎害你受惊。”
杨婆婆笑道:“你这孩子不实心。老婆子虽半截身子入土了也还看得清你使的那门功夫,劲道时机无一不精妙准确,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强托诓语。”这本是试探之举,既然对方不接迷阵,不如坦率相对,杨过也笑道:“小子不过是想见识见识梨花枪法的风采罢了。”
杨婆婆拊掌大乐,牵过两人的手教他们伏在膝头。郭芙还在迷瞪,杨婆婆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哪门子梨花枪法。我瞧你二人出自武学世家,一招一式皆非凡出众,我哪里能指点你们?倒是托你们的福,教我死前又得见些少年韶光。”
郭芙拽住杨过袖子,暗中抻了抻,想教他分说明白。杨过侧目,正待说话,杨婆婆又道:“老婆子本名杨四娘,益都人士。家兄杨国安是个草莽汉子,从来不通文墨,只弓着腰种得两亩田。谁知有日家中来了个大和尚,与家兄甚是投缘,两人促膝长谈,不分白夜。那和尚传授我兄妹二人梨花枪法,又教家兄识文断字,于此月余,我二人感激涕零,决心就此遁入空门,长伴和尚左右。和尚却不以为意,说大势将变,教我二人入世救世。”她苦笑一声:“我们微末荧光,饱腹已是奢望,哪肯接他话茬?”
郭芙当下断定大和尚是当世高人,她问道:“大和尚去哪啦?你哥哥又去哪啦?”
杨四娘知她心急,却仍不缓不急道:“大和尚就此一别终身未见,我哥哥却自那后日日耕读习武,一样不落。我始终不信二人之力能安天下,直至金兵入境,他们强令汉人剃头辫发,征来壮劳力冲锋陷阵,族人死伤无数。我哥哥从行伍中逃了出来,南宋朝廷积弊积弱,不堪倚仗,他便扯旗易帜。当时多有逃役汉人,倒真教他成了事。”
杨过一夜心绪难平,此时此刻倒是知悉结局般宁静。
“你们手中的札记是他生平最后一本。完本次日他便沉尸河底,头也教人砍了行赏去。嘉定七年后,我便再也没了兄长。”她音调平实,听在郭芙与杨过耳中却是惊涛骇浪,声震如雷。
一时无话,还是杨四娘重拾话头,她眼中闪出细碎的光来,道:“芙儿是个好孩子,曲子唱得动听,心也玲珑剔透。”
郭芙不知怎么话头转到她头上,圆睁了眼睛茫然道:“婆婆你不必夸我,到底是我不对在前。”
杨四娘笑睨了眼杨过,徐徐道:“哪里要我赘言,自然有人懂得你好。”
杨过教她打趣,紧张去瞧郭芙,她却只微仰着脸与杨四娘撒娇撒痴,杨过心中一哽,好一会才问道:“婆婆既然身怀武艺,怎么孙子却没学个一招半式?”
注:贺铸(1052~1125),北宋词人,字方回,又名贺三愁,人称贺梅子,自号庆湖遗老。汉族,出生于卫州(今河南省卫辉市)。出身贵族,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
这一章后半部分在以后可能要扩充丰富一些,不过不影响初次阅读体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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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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