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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恩恩怨怨,缠缠绵绵(四) 夫妻合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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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发生,沈易甚至觉得自己一瞬间变得轻快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剧烈的疼痛,这股痛疼甚至要比他在周郎生身上体会到的更加剧烈深刻。
他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捏紧又放松,第一次感觉自己活着,第一次感觉到属于自己的痛感。
他的身体逐渐实体化,那种透明的地方已经逐渐恢复。
巨大的疼痛紧接着带给他的,只剩无尽的空洞。
痛苦具有延迟性,回归本体的那缕记忆像是刻意报复他,不管多痛的事全部往他面前推。
阮立青是第一个醒来的,他睁眼的那一刻模模糊糊瞧见一个人影,站在逆光的门前,被风吹起来的发丝微微闪着白光,看起来像是透的。
“沈易……?”他的声音很粗很哑,不知道被红线缠绕了多久,此时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嗯。”
沈易的声音很轻,像随时都要飘走。
空气紧接着沉默很久,阮立青似乎是察觉到气息的不对劲,有些带着试探的声音颤抖着道:“你……疼不疼?”
沈易没说话,微微转动脑袋侧着头瞧他。
门外的光过于刺眼,阮立青还没习惯,看不清他的表情,心脏一直砰砰砰,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没关系。”他说:“你还有力气吗?”
阮立青摇头,他双腿发软,只记得自己做了很久的梦,梦见自己又看见了半缘。
那跟簪子他补了又补,现在完好无缺的插/在他头上。
紧接着醒过来的是小黑,纵使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掏空也始终看向沈易所在的方向。
“小黑,你留在这,看着他们吧。”
听他说话阮立青有点慌,特别是这幅姿态这幅模样。他千年前见过这样的沈易,完全是奔着死去的。
“你要去做什么?”
沈易刚转身提步要走,阮立青立即出声打断。
“没什么。”沈易好像在笑。
“我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应该做个了断的。”
“阮立青,抱歉又要让你一个人了。许睢的身边要是还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他的眼睛适应的太慢,直到现在才逆着光隐约瞧见沈易袖口中的指尖往外一直滴血,他看得见的半边脸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伤,一道道血口连绵不断渗血。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阮立青的声音有些抖。
小黑完全在状况外,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不明所以却又插不上话。
“你也瞧见了,不行的啊。”
他还是这样温柔。
阮立青从没见过哪个人能将赴死说的这么轻松。
路上沈易随意捡了根棍子,长长的在尖端一部分折了个弯,但极其趁手。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云知慈被他捅穿的画面。
上一代的恩恩怨怨纠缠了几千年,单从时间上来看,已经足够了。他们三个人的恩怨牵扯进来了太多人,可能最终留给他们的只剩死亡。
等他赶到时,石柱已然倒塌,紧接着是满地的鲜血,看起来像是从中心飞溅四周。
倒塌的石柱上被钉了一个人,他的半边肩膀被定入那根沈易在熟悉不过的钉子,那人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一直跟随着他的视线。
“云知慈!”
沈易几乎瞬间就冲了上去,那根随手捡的棍子猛的砸向云知慈的肚子,将他死死钉进地里。
“你居然没被他杀死。”云知慈吐出一口鲜血,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但是沈易,现在的你,还是那么无敌吗?”
沈易分神将他死死抑制住,转头去扒被钉在石柱小白右肩上的镇魂钉。他的手刚接触到那钉子就好似打开了什么应激开关,下一瞬就猛的缩回手来。
“你的灵物可没你那么厉害,沈易,他居然只承受的住一钉。那种把钉子一点一点锤击进骨头里的感觉你还记得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的惨叫,你的眼泪,你的痛苦,我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易没搭理他,吐出一口浊气,再次伸向那根镇魂钉。
他改主意了,直接一棍子捅死云知慈太便宜他了。
小白在他面前穿着气,微弱的气息悠悠徘徊着,要不是他此时此刻睁着眼看着他,沈易真的不敢想象。
“主子……”小白有气无力道:“初……初前辈……自爆了……他自爆了……狱城快要没了啊!”
沈易手上的动静一顿,随后心一狠将钉子拔出。
他只有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指,另一只完全就只剩骨架,现如今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指也因为拔镇魂钉而烧的焦黑,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
“云知慈。”沈易拿着那根镇魂钉靠近他,随后蹲下身,继续道:“你是看着初长大的,你还记得吗?”
“你都是我养大的,我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沈易,你太蠢了你知道吗?你太蠢了!”
他举起镇魂钉猛的砸进云知慈右肩,一字一顿道:“也是你,说过你最喜执白棋。”
云知慈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镇魂钉是专对付灵物的神器,但巨大的尖端钉进人的骨头里带来的伤害也是致命的。
沈易似乎像是听不见似的,从地上站起来,再次捡起满地鲜血中被浸染的钉子。
“也是你,说过我会永远幸福。”
“沈易!你疯了吗?!”云知慈用了巨大的力也从地上爬不起来,更是没办法拔出那根长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将第二根打入他左手手腕处。
“我就是疯了。”沈易道:“我没疯我会相信你的鬼话一千年!我就算没疯也迟早被你们逼疯!!!”
“凭什么你和他的恩怨!最后痛苦的却是我?!”
沈易的状态接近癫狂,他的手心死死捏住第三根长钉,身体忍不住的发抖,是气的,也是痛的。
“沈易,凭什么你就该幸福呢?是因为你,他才飞升的,我才不幸福的啊。”泪水划过云知慈的太阳穴混进沾满血块的发丝中,他都分不清到底是疼的还是太过思念。
“他抛下我们飞升有……三千年了吧,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你知道吗?他也说过,会一直一直陪着我的。”
“我只是不懂,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他既然爱我为何不愿意放弃成神的机会陪着我,他如果爱我那为什么又三千年来一次也没来找过我,如果他舍不得我,那为什么连你也不带走。”
“沈易,我们都被他抛弃了。”
“三千年,整整三千年,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痛苦中度过,凭什么同样被抛弃,你可以靠在爱人怀中安稳而眠。沈易,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易沉默着,第三根长钉迟迟打不下去。
“你太自私了。”小白趴在地上缓慢朝这边爬过来,强撑着身体道:“他凭什么要为了你放弃成神的机会,你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他又为什么要停下来等你。”
“他爱我!”云知慈的声音发颤,他自己都不坚定。
“爱是不足以支撑一个人的全部的。”沈易回过神来,一滴泪恰好在这时精准落到云知慈脸颊上:“就像当初我还未化形之时,你将我当成礼物送给他一样。那时,你有想过你会这样对待我吗?我在他面前立下誓言说永远保护你的时候,后想过我会杀了你吗?”
“云知慈,柳衡舟会恨你的,同样也会恨我。”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就像现在的云知慈一样,他和沈易的痛别无二致,同为一缸之水。
下一刻,沈易猛的吐出一大口血,手上的镇魂钉掉在地上,“叮叮哒哒”的发出声响。
灵物一旦伤害灵物主,那么在灵物主身上的痛会双倍反噬在灵物身上。
沈易想,若是柳衡舟在场,若是他瞧见如今这幅场景,会不会也后悔当初让他认云知慈为主,本是希望两个人相互扶持,希望他一直护着云知慈,到如今却演变成这副样子……
造物主看见自己创造出的东西活的这样痛苦,会不会也落下一滴泪来呢?
沈易早已无力去想。
*
距离离开药都前往极北之地已经过去半月,许睢的心从和沈易分开开始就没安宁过,总觉得内心隐隐绞痛。
本该两月有余的路程,许睢在半道去苑阁分店以纪丘的名义淘了许多宝贝加快路程,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还搞来了一把新的配剑。
他一回忆起之前的事就觉得不安,沈易只要离开他一会就会把自己整的遍体鳞伤,许睢不想再看到了。
药山依旧屹立在那,许睢凭借着脑海中那条最近的路,肩膀上扛着那口冰棺,兴奋的快要飞起来。他甚至想好了和媳妇儿见面第一件事情是要抱抱,紧接着就是求夸夸和亲亲。
直到他推开药庄的大门,瞧见了蹲在门口一抽一抽靠在一起哭的纪丘和方休。
他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却还是牵强着撤出一抹笑来,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和恐惧:“怎么了?怎么靠在这里哭?沈易呢?沈易在哪?”
纪丘拧着眉没说话,只是示意他往里走。
“我知道了,沈易是在睡觉吗?还是晒太阳?今日的阳光确实很好。”
许睢自问自答,似乎心底早已有了答案。
他再跨过一道门槛,便瞧见了一口木质棺材,旁边站着阮立青,周邢,林忘失。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悲伤的,再看见来人是许睢后,所有人肉眼可见变得慌张。
“沈易呢?”许睢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往棺材里面看。
他走到一边将自己带回来的冰棺放下。说来也怪,这冰棺竟然一直没化,冰冰凉凉,寒冷刺骨。
“沈易又去乌山了吗?要我去接他回来吗?”
许睢哆嗦着转身看着众人。
空气安静的可怕,最终还是周邢率先打破沉默。
“许睢,节哀。”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只剩嗡鸣,被这声节哀轰炸。
他站在棺材旁伸出的双手就那么悬在空中,他想要去抱抱沈易,巨大的恐惧将他包裹着,脚下的步子挪不动分毫。
良久,他终于哭出声来,那种撕裂的痛苦终于找到宣泄口。
他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双手猛的砸在地面,就那么疯狂的捶打着,捶打着身边一切可以发泄的东西,身体一直因为巨大的痛苦而颤抖。
这样的方式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只会觉得这个人疯了,但眼下他已经找不出该用怎样的方式来解析这份痛苦。
自己亲自寻回爱人的东西,却是用来装爱人的尸体。
沈易早就料到了。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死。
他不敢信沈易就这么死了,他不敢信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分明在古伞幻境中他们就约定要一直在一起,在那时他就说过一定要带他逃出去,分明他们……早就互通心意早就有了夫妻之实。
接下来这冗长的一生,若是都不能与相爱的人在一起,他不会觉得有任何意义。
或许,他是想或许。
或许他走快一点,是不是可以追上沈易。
想通这一点仅仅一瞬间,许睢手起刀落,在所有人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那一刻,毫不犹豫抹了脖子。
他不要沈易一个人,也不要自己一个人。
他要这口棺材是他们的夫妻合棺。
他要这千古留名,提起他许睢时相伴的只有沈易。
他要这生生世世,都只爱这一个人。
他要自己的世界,永远都只有沈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