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寡夫第四年》余子期

37、余温 自己的主人

　　墙面上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发出整点的哒哒声响，昭示着黑夜已深。

　　万籁俱寂，刚经历惊心动魄的一遭，骤然冷静下来，林颂长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浓厚的困意瞬间将他包围，仿佛拖拽着大脑陷入朦胧，几息间，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或许是刚才太过耗费心力所致。

　　林颂在裴封房门口站了片刻，打了个哈欠，握着刀柄的手转了个圈，转身去厨房。

　　锋利的刀刃在白炽灯下倒映出他沉静的面庞，刃尖干净透亮，未沾染上半分污浊，也没有留下任何与异物有关的痕迹。

　　干净得仿佛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洗净刀刃，放在刀架上，困意犹如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走出厨房，关灯，半眯的双眼搜寻房门的位置，凭借长年累月的习惯拉开房门，径直摔进了床面。

　　算了，明天再说吧。

　　身后隔音门悄然合上。

　　被子包裹身体的刹那，林颂失去了意识。

　　.
　　黑夜中，躲在被子里的怪物安静犹如雕塑，轻薄的棉被拢住刻意缩小的身躯，狭窄的黑色空间里，空气也跟着停止了流动。

　　祂动了动耳朵，一门之隔的空间里，规律而优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紧接着厨房传来水流的冲刷声。

　　半分钟后，水声停止，刀刃碰撞上尖锐物体发出冰冷的警告声。

　　再然后——门开了，脚步声逐渐靠近。

　　属于人类的心脏被吓得停止跳动，幸运的是，脚步声在玄关拐了个弯，走向对面。

　　直至远处传来房门的轻合声，躲在被子里的怪物才长长舒了口气。
　　感谢善良美丽的老婆放祂一马。

　　祂不敢再去老婆的房间，睁着双眼无聊地看天花板，耳朵摊开，仔细倾听对面的声音。

　　几分钟后，轻微的呼吸声响起。

　　老婆睡着了。

　　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直到天边放亮，祂当即起床，在前不久才塞满的衣柜里翻找，配好林颂最喜欢的穿搭，出门准备爱心早餐。

　　林颂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大脑还残留着半夜被惊醒后的恍惚。

　　在他出门的一瞬间，裴封端着碗碟搁上桌面，笑道：“林教授你终于起床了，我做了黄金糕，搭配热巧克力牛奶，味道很不错。”

　　浓郁的巧克力奶香在空间里弥漫开，林颂饥饿的肚皮开始抗议地蠕动，迫切地想要品尝美味。

　　他走过去，在裴封特意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九点过了。

　　“我睡了这么久？”林颂愣愣道，感觉大脑有些昏沉。

　　“林教授这段时间辛苦了，周末时间多睡几个小时也是应该的。”裴封夹了几块黄金糕放到干净的碗里，推到林颂面前，催促道：“快尝尝吧。”

　　林颂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黄金糕被做得口感软绵，上面洒了热芝麻碎，香气混合留在唇齿间。

　　裴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样？”

　　林颂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在那股热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裴封的厨艺一如既往地优秀，就如他的亡夫一样。

　　裴封的唇角扩大，被林颂肯定的喜悦占据大脑，开始在身体里放爱心泡泡，若不是现实不允许，祂甚至想学着金鱼将那些充满爱意的泡泡吐出来。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了。

　　因为林颂尝了一口后便放下了筷子，平静地看向他，像讨论昨日的天气一样：“昨晚家里进了贼。”

　　一瞬间，瓢泼的冷水兜头而下，将热情似火的心脏熄灭。

　　裴封愣愣地：“啊，是吗？”

　　林颂一手撑着下颌，仔细观察裴封的反应，疑惑道：“那么大的动静，你昨晚没听到声音？”

　　放在桌下的双手紧张得差点变回触手各自逃窜，被本体狠狠压制着。

　　裴封浑身僵硬，锈钝的大脑卡卡运转，“啊，可能是我睡的太沉，没听到吧。”

　　艰难地动了动喉头，“我一般睡眠都比较沉，很少有东西能打扰到我。” 被林颂探索的目光盯着，浑身的汗毛都快要炸开。

　　快速抓过桌上的公筷，殷勤地给林颂夹菜，“老……是不吃，糕点都要凉了。”

　　神情紧张，身体紧绷，小动作频繁，转换注意力……心虚的各种表现。

　　尽管裴封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察觉到了裴封的刻意逃避。

　　有问题！

　　他眉头微蹙，掩下心中思绪，装作若无其事，“原来如此。” 继续吃饭。

　　对面裴封以为将他糊弄过去，稍微放下心来，提议道：
　　“今天天气好，吃完饭我们一起出去遛狗吧。”

　　林颂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心虚之人在独处的空间里很容易露出马脚。

　　“我自己带阿遇出去吧，你如果有事的话……”

　　“没有。”裴封迫不及待回答道，“阿遇很喜欢我的。” 裴封目光转向蹲在桌角的金毛，微微眯眼。

　　正等待投喂的金毛顿在原地，而后僵硬地点头。

　　获得金毛的助力，裴封立刻转向林颂，重复道：“你看，阿遇很喜欢我的。”

　　林颂拒绝的话终究没再说出口，默许了裴封的提议。

　　吃完饭，裴封端着碗钻进厨房，将各种碗具放进洗碗机就溜了出来，主动牵起狗绳，脸上展露出精致的笑容：“走吧，林教授。”

　　小区附近有一个大型的人工公园，里面有供宠物玩耍的乐园。

　　两人牵着阿遇走进宠物乐园，优越的外形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窃窃私语。

　　林颂顿时非常后悔跟裴封一起出来，对方身形太过引人注目，很容易就获得周围人的关注，那些目光虽然不掺杂负面情绪，但仍旧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裴封似乎发现了他的情绪，走在他前面，微微侧身为他挡开那些目光。

　　“林教授？”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怀里抱着缅因猫，漂亮的灰色眸子朝裴封看了看，受到刺激般瞬间埋入主人臂窝。

　　林颂认出对方是他楼上的邻居，微笑着打招呼。

　　两人寒暄片刻，邻居看向他身旁的裴封，面露疑惑：“这位先生之前似乎见过，长得好熟悉。”

　　林颂正要解释，邻居突然恍然大悟道：“这位就是林教授的爱人吧，之前见过一面，没想到几年过去竟然没有任何变化，两位可真般配……”

　　裴封眼睛瞬间亮起来。

　　林颂当即打断道：“我的爱人已经去世了，他是我一个合作伙伴的弟弟，借住在家里。”

　　邻居有些尴尬：“哦哦，原来是这样，节哀。” 惊奇的目光在裴封身上看了又看。

　　“怎么会有两个人长得这么像的？”
　　林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点点头。

　　裴封眼神瞬间黯淡，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开始蔓延。

　　怀里的缅因猫不知为何突然躁动不安，猫爪紧紧拽着主人衣袖，恨不得将整个身体埋进去。

　　“乖，”邻居感受到小猫的异常，安抚地拍拍，对林颂道：“茵茵有点不安，我先带他回家了。”

　　林颂和他道别。

　　等人走了，林颂转头就发现裴封蹲在小路边的木椅旁，手臂紧紧缩在一起，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林颂隐隐能察觉到对方情绪低落的原因，但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确拒绝了对方，此刻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地过去，轻声道：“走吧。”

　　裴封尽管对林颂急切否定的行为非常不爽，但他又不敢在林颂面前表现出来，这样他故意表现出来的绅士大度就会破碎一地，会让林颂更加不喜欢他。

　　一路上，林颂看着裴封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有些无奈。毕竟是合作伙伴的弟弟，打不得骂不得，也赶不得。

　　他们来到一处宽阔的草坪，上面闹腾腾地长满了各类品种的小猫小狗。

　　“到了，”林颂对裴封道：“把阿遇的颈圈松了吧。”

　　裴封听话地解开金毛颈圈，阿遇嗖地跑进了狗群里。

　　金毛很快融入了新的小伙伴中，撒着欢儿地在草地上奔跑。

　　林颂默默注视阿遇的行为，确认阿遇现在的状态并没有任何问题，放下心来。

　　裴封心中醋意大发，觉得金毛占据了林颂太多的目光，想要重新抢回林颂的注意力。

　　他视线偏移，在转向马路对面时眼睛一顿，对林颂道：“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回来。”

　　林颂诧异地看着他飞奔向路边的一个流动小吃摊，外面围了一圈食客，裴封人高马大的身影在里面显得尤为突出，周围路过的人朝那边看了好几眼。

　　他在树荫下等着。

　　几分钟后，裴封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五彩棉花糖走了过来，递到他面前，笑着道：“林教授，送给你。”

　　林颂眼睫颤了颤，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棉花糖？”这个秘密他从没对任何人主动说过，包括他的父母。

　　而这世界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他的亡夫，那是在一次偶然的意外中发现的。

　　裴封眼神有瞬间的慌乱，大脑又开始编造不熟练的谎言，朝林颂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过来时，我见林教授往小吃摊看了好几眼，猜的。”

　　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林颂沉默盯着那五彩斑斓的甜食，又看了看裴封，脑海中两个相熟的身影逐渐重合。

　　若说两人最开始见面时他还能区分出两人的不同，但现在，亡夫和裴封的重合度越来越高，高到某些时候林颂甚至无法将两人完整区分开。

　　心中的疑问越发沉重，但很可惜，没有任何人能解答他。

　　林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自从丈夫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吃过糖葫芦。在这个平常的日子，倒是难得细细品尝。

　　在他没注意的地方，裴封盯着那截嫣红的舌尖在唇角进进出出都快要疯了。好在他们站在树荫下，一个不会太过引人注意的地方。

　　裴封从身后伸出一截触手，尖端长出溜圆的眼珠，在空中兴奋地胡乱飞舞，身体的燥热犹如火星一发不可收拾，汇聚着往某个地方去。

　　祂一边注视着周围环境的变化，一边放肆地盯着对方的舌尖，想象自己在品尝世上绝无仅有的美味，仿佛整个身体侵入美酒，沉醉其中。

　　林颂吃了多久，祂就盯着看了多久，等到林颂终于吃完，祂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仅仅是看着都能让祂饱餐一顿。

　　林颂拿着光秃秃的竹签准备丢到垃圾桶，却被裴封率先抓住：“交给我吧，我去扔。”祂乐意为老婆做一切事情。

　　冰凉的触感让林颂吓了一跳，似乎眼前人总是维持在一个低到不可思议的体温。

　　“你很冷吗？”

　　裴封立即将手缩回长袖里，略显慌乱道：“啊、是我早晨洗了个冷水澡，身体温度降低，等一会儿就好了。”

　　默默开始调动体内温度恢复成人类的体温。

　　林颂抿了下唇，思绪有些混乱，关切道：“洗冷水澡对身体不好，不要洗太久。”

　　裴封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心有余悸地在衣服里伸出触手拍拍胸口，差点就露馅了。

　　最终林颂还是没抢过裴封，眼睁睁看裴封拿着竹签往另一条小道的垃圾桶走去。

　　裴封高兴地走在路上，避开人群众多的地方，藏在衣袖里的触手争先恐后冒出头来，在林颂舌尖流转过的地方抚摸，爱不释手地蹭蹭。

　　尽管祂已经来到垃圾桶旁，但仍舍不得将竹签扔了，若不是害怕被林颂骂，祂甚至想将它收藏起来。

　　直到旁边出现一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人员，对着他喊：“喂，你站垃圾桶前干嘛呢。”

　　裴封这才念念不舍地将竹签丢进刚清理过的垃圾桶。

　　回去时，林颂已经在草坪上和金毛玩了起来。

　　今日晴光正好，温和的阳光打在林颂微笑的脸上。

　　裴封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幸福感快要溢出身体。

　　……
　　玩了一个上午，金毛强大的精力终于释放完全，两人牵着狗回家。

　　刚踏进小区，就见楼上的邻居急匆匆抱着小猫跑出了电梯，看见林颂后立刻抓住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林教授，您快看看茵茵这是怎么了。”

　　林颂低头，就见臂弯里的小猫两眼无神地瘫在主人怀里，了无生气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感到揪心。

　　来不及多想，他将狗链交给裴封，从邻居怀里接过小猫仔细检查。

　　“没有外伤，”林颂指尖掰开小猫牙齿，拇指在喉咙口触到一块硬物，经验让它立刻作出判断：“是吃了东西卡住了脖子。”

　　他将小猫倒过来背对自己，用力拍后背，回头安慰脸色惨白的邻居：“别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几秒钟后，随着小猫腹部极速收缩，一块硬物被吐了出来。

　　小猫呜咽着往林颂怀里钻，紧紧抓着林颂胸口，似乎知道眼前的是它的救命恩人。

　　裴封恨不得立即魂穿诡计多端的小猫。

　　林颂再次检查确认小猫没事，交还给邻居，叮嘱道：“以后注意将这些大块物体放到它找不到的地方，这个月龄的小猫好奇心最重，很容易误吞东西。”

　　“谢谢，谢谢。”邻居腿软地靠在墙壁上，不住地感谢林教授的恩德，感激地护送他们上电梯。

　　电梯门合上，空间里安静下来。

　　金毛似乎感受到某个恐怖的气息，不安地往林颂身边凑近。

　　不久，林颂也感受到了某个人异常的情绪，摸不准地问裴封：“你在生气？”

　　裴封忍着体内的飞醋，想要尽可能平和地回答林颂的问题，但一开口却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道：“那些生物能不能有点道德感，不去找自己的主人，抓着别人的主人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