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沉浮》环水

1、祭天 深

　　深山丛林密布，流水淙淙，山村最偏僻的角落坐落着破旧的院子，与不远处带状的村群格格不入。
　　额鬓斑白的老者背着满满当当的箩筐在林里艰难的走着，脚步沉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一旁扔出的石子砸到了他的小腿上，接连着又有几颗石子砸到他的衣服上，落到脚边。花务抬眼看了一下石子来处的方向，两三个孩童嚷嚷闹闹的跑掉了，仿佛见了鬼一般，花务只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鄙夷。
　　“唉～”花务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然而，村子里的乡人聚集到一处，格外的亢奋，吵吵闹闹的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村子的中心，架了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的周围堆满了柴火，是的，乡人想要烧死她。
　　小女孩儿怯怯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眼眶中噙满了泪水，但是很安静，一点也没有嘶喊哭叫。花青琉心里很清楚，他们都想要她死，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祭天礼即将开始……花青琉自小沾染毒虫，毒孽深重，危及无序山村人……”一个麻衣中年男子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指着木桩上的花青琉，他是村人的领袖，“至此，无序山村人祭奉上天，以求必毒辟邪！永保无序平安——”
　　乡人议论纷纷，他们不敢靠近这个小女孩，却又十分厌恶她，有甚者还扬言让她为村中死去的吴桂偿命。
　　“你们胡说……吴桂分明是饮食红汤、被、毒死的！和毒虫没有关系……和我也，没关系！”花青琉声音颤抖，虽然害怕却还是鼓起了勇气。一提到“红汤”，个别围观者脸色一变，忽然不作声了，但大部分的人依旧愤慨。此时，远处飘来一团黑云，天色忽然变了。
　　“嘴硬……哼！点火！”乡人领袖义正言辞，语气不容反驳。几个男人拿着火把点燃了花青琉周围的一圈稻草，火势很快蔓延起来，只等着烧着柴火。
　　“快点！要下雨了……快点烧死她！”不少人催促着。
　　说时迟那时快，鬓白的老者用尽全力推开了围观的众人，惊恐又着急的用短小的木棍将柴火猛然敲散，他要救他的孙女。
　　乡人领袖见状，大声呵斥他，两名男子冲上去欲要拦住花务。花务拿着炭黑的木棍疯狂挥舞，反击着一切靠近他的人，破口大骂：“滚开！你们这些颠倒是非的蛮匪……不知廉耻的杀人凶手！小花要是死了……我杀了你们！！！”乡人们第一次看见愤怒到眼眶发红的花务，愣住了，忽然有些害怕，不敢靠近了。
　　“残害无辜孩童的畜牲！！滚开！！！”花务一刻也不松懈的疯狂拍打燃烧的柴火，终于是打开了一个小口，他狼狈又迅速的走到孙女身边，扯开束缚她的绳子。
　　“轰隆！！！”雷鸣巨响，向在场的人吓了一跳，随即下起了雨，乡人四处离散。
　　大风大雨很快浇灭了柴火 ，可是花务还没解开绳子。花青琉哭红了眼睛，看见爷爷来了之后，才逐渐的哭出声，配合着爷爷挣脱绳子，绳子终于解开了。花务蹲跪下来，抱住自己的孙女轻拍安慰着。他的一颗心似乎就快要因为剧烈跳动而迸裂了。
　　一些迟迟不愿离去的男人女人，发觉爷孙俩再一次幸运地活了下来，心里十分不爽。顿了顿，忽然有人听到了嗡嗡的虫鸣，仿佛有成百上千只虫子聚集，并向此处袭来，一时间，好像敲响了什么警钟，人们随即赶紧离去。
　　花务善于鼓弄毒虫，不知用的什么方法，这些毒虫极受他操控。在无序山，乡人受尽流匪掠夺，官府强征赋钱，只得尽力焚林开荒，求的一丝生存。奈何，毁了虫兽的栖养地，野生虫兽肆虐暴动，无故蛰伤乡人。
　　故此，花氏爷孙这两个异乡人似是招满了怨恨怨恨。但乡人对于花务的来处，不得而知，当地流传着一种传说，蛊者，操纵人的心智，杀人成性；其毒蛊一毒毙命，还会记住威胁者的气味，随时报复。
　　大雨中，鬓白的老者牵着小女孩艰难的走着，回到自己的破旧庇护所。
　　回到偏僻的院子，爷孙二人已经湿透，花务赶紧生火烧水，可不敢让自己的孙女生病。花青琉小小的身体提不动水，只得乖乖的折木柴，尽快的把火生起来。忙活了好一阵，花务给孙女换上了干净衣服，轻轻的给她喂着热水。
　　“爷爷……我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对？所以他们才想烧死我……”花青琉怯怯的，不敢很大声问出这个问题。花务轻拍着花青琉的脑袋，仔细的为她擦拭着湿透的头发。
　　“怎么会呢？小花是最好的，小花是最乖的……他们是王八蛋，欺负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孩子。小花不怕，爷爷会保护小花的……”花务一字一顿的细声安慰着受惊的孩子，尽显慈祥。花青琉仰着脸看着爷爷，脸上还是一副让人欺负了的可怜样：“爷爷……他们说小花是没爹没妈的野种……是不是因为小花，爷爷才会被他们欺负？”听着小孙女儿越来越委屈的声音，花务心疼极了，赶紧抱起并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试图安慰。
　　“胡说什么呢，小花，小花永远是爷爷最好的孙女……”花务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颤抖，想起了一些“不堪”的过往。
　　花青琉是他捡到的，自从他的儿子死了，他再无一个亲人，荒唐的躲在这山中，他恨呐，恨那个杀死他儿子的人，也恨那个抛弃他孙女的人。
　　花青琉从爷爷的怀抱中脱出身，委屈又坚定的仰起头看着爷爷：“那……小花也要保护爷爷……”花务一愣，然后欣慰的笑了，又带着一些感动的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好，小花最乖了……爷爷保护小花，小花也要保护爷爷！”
　　磨磨蹭蹭好一会儿，爷孙二人的情绪算是平复下来了，雨变小了。
　　花青琉站在窗台前，仰着头看窗外，盯着爷爷随手丢在院里的箩筐，里面是各种草药以及半框的红花，红红绿绿，相互映衬，很是鲜艳夺目。
　　小女孩指着红色的花，询问：“爷爷，那也是药吗？好漂亮的花。”此刻，花青琉眨着大眼睛，十分好奇，已经褪去了刚才委屈巴巴的模样。
　　花务抬眼一看窗外，忽然正经起来，蹲在小女孩面前，道：“小花，记不记得爷爷曾跟你说过的红汤？这红花便是红汤，它是一味药材，也是一株毒草……小花要小心一些才是。”
　　花青琉顿住，思考，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真的好漂亮。”停顿了一会，又抬起头看着爷爷，变得有些唏嘘：“……吴桂伯伯就是吃了这红花被毒死的吗？好可怜……”
　　“这红汤毒不至毙命，但是极易致瘾，很难戒掉。随意饮食红汤的人，会变得喜怒无常，极易暴怒；成瘾后，无法及时饮食红汤的人，还会杀人成性，不受控制。”花务一字一句的解释着，相较平时给孙女解释药材的用途，此时异常的严肃。
　　小花青琉只是一味的震撼，惊得说不出话。
　　花务接着说：“小花还记不记得吴桂伯伯？他饮食红汤之后，没有银两买得新的红汤，就卖掉了自己的孩子、房子……后来，他和吴大娘闹，菜刀棍棒相向，吴桂失足撞死了，吴大娘没了丈夫、孩子，也疯了……现在已经见不到吴伯伯和吴大娘了，对不对？”花青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瞪着大眼，吓住了。
　　“小花一定要答应爷爷，绝不可沾染此物……” 花务看着花青琉，眼里即使满是对孩子的叮嘱与期许。因为此物，他当年没了儿子，他绝不允许毒物再次荼毒他的家人。这不就是他赌上所有，也要将此事上报的缘由？即使他们曾是刎颈之交又如何？毒物荼毒百姓，天下如何安宁？
　　小花青琉点点头，忽然觉得夹杂着许多白发的爷爷就像一根坚定固实的木桩，难以撼动。花务叹了口气，有些许的感慨：“……人人都如此，会乱的。”他这句话说的不大声，但花青琉听得很清楚，她虽然不懂，但内心只会坚定的相信自己的爷爷：绝不可沾染毒物。
　　雨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