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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定鼎·再看看 刘宠站在泥 ...

  •   # 第70章定鼎·再看看

      刘宠进了东郡,没有直奔濮阳。

      陈国的王旗原本打在队伍最前头,赤色旗面在官道上老远就看得见。离离狐还有十余里时,他忽然抬手,叫前队停下。百余骑沿着官道勒住马,马蹄扬起的土越过队伍,慢慢落在路边的枯草上。骆俊打马靠过来。

      “大王,濮阳派来迎的人就在前头。”

      “叫他们等。”刘宠望着官道西北,“先去离狐。”

      骆俊往北边看了一眼:“温侯还在城里等着。”

      “那就叫他也等。”

      刘宠解下王服外袍,随手丢给亲随。骆俊笑起来:“大王这是怕一进城,看见的全是人家摆好的?”

      “离狐离中军远,流民又多。”刘宠道,“真有烂的地方,那里的人未必有闲工夫替吕布遮。”

      他又叫人把王旗卷了,换上一面没有陈国徽记的素色短旗。随行只留三十骑,其余的在官道边扎营候着。骆俊看着那面王旗一圈一圈卷起来。

      “大王不想拿王仪压人?”

      “也不想叫人说,我带着陈国兵马偷偷来投吕布。”刘宠下了马,整了整衣冠,“我是来查他的,也来看看那五卷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来给他添一面旗,更不是来替《泰一》盖汉家的印。”

      魏续带着十几个濮阳军士在岔路口候着。他原以为刘宠会接着往北,见队伍拐向离狐,只顿了一下,便迎了上来。

      “陈王要先去离狐?”

      “不行?”

      “行。”魏续回头朝一个军士招招手,叫他先回濮阳报信。

      刘宠问:“温侯会不会追过来?”

      “不会。”

      “为何?”

      “温侯说,陈王要是先去查别处,就不必派人一路跟着解释。”

      刘宠看了魏续一眼:“他倒知道,解释多了碍事。”

      魏续慢吞吞道:“温侯原话还多一句,说解释多了,陈王反倒要多查一处。”

      骆俊笑出了声。刘宠没笑,翻身上马,往离狐去了。

      离狐在濮阳东南,村子不大。新来的流民依着旧村的残基垒起土屋,墙高低不齐,有几处还没盖完顶。村口一棵老榆,被人剥过半圈树皮,伤口早长好了,却再没长回原来的样子。刘宠到的时候,屯田吏正在村外核役。他没叫魏续先去通报,把马交给亲随,自己走了过去。

      老榆底下摆着两张木案。左边一张登记田亩、粮种和人口;右边挂着一排小木牌,木牌上除了姓名户号,还写着军眷运粮、民屯耕作、乡堡修缮的具体日子。刘宠取下一块来看,同一个名字后头列了三项役,日子却没撞在一起。

      “从前也这样记?”

      管登记的文吏摇头:“不是。前些日子,东郡一个叫王思的看了我们送出去的简表,说同一个劳力在三处册里算了三回。一查,果然查出七户来。如今各曹还记自家的册,可征役以前,得先查人户总索。日子撞上了,后头那一处不许再征。”

      刘宠把木牌挂回去:“王思在濮阳任职?”

      “还没有。军府只把改好的表送过去,请他接着挑错。”

      骆俊站在一边,目光在木牌和文吏脸上来回走了一趟。

      “一个还没投效的人挑出毛病,尔等也改?”

      文吏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寻常的中年人是谁,只照实说:“错在表里,又不在他是什么官。”

      骆俊看了刘宠一眼,没再问。

      村里的人已经留意到这群外来的。一个驼背老汉从院里出来,走到离木案不远的地方站住。他右手少了半截食指,那条胳膊一直贴着身子,没伸直过。文吏朝他行了个礼:“周老三。”

      老汉应了一声,看着刘宠:“这几位是?”

      魏续道:“陈国来的客人,想看看离狐。”

      老汉脸上立刻多了几分防备:“看田,还是看人?”

      “都看。”刘宠道,“老丈不愿说,也可以不说。”

      老汉没因为这句就松下来。

      “官府从前也这么讲。”

      “从前?”

      老汉朝那棵老榆抬了抬下巴。

      “说登了记就发粮,后来先抓了壮丁。说借粮,后来按人头收利。说只住一夜,第二天把鸡、柴、两床被子全带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点没高,像是在数几件早就过去、也要不回来的旧东西。

      刘宠问:“那如今怎么肯登记了?”

      老汉没马上答。他先看了看村口的粮种,又看了看木案边两个没佩刀的书吏。

      “先是他们来了几回,没进院,也没抓人。后来桑里有人告了一个扣粮种的书吏,那书吏挨了杖,粮也赔回去了。”他拿那只缺指头的手抹了抹嘴角,“所以再看看。”

      刘宠又问那老汉:“尔当真不怕温侯?”

      老汉看了他一眼:“大王说笑了。持刀的人进村,哪个不怕?只是我有一回没给够数,人家转身走了,第二日也没来捉。这才敢再等一日。”

      骆俊低头拨着马鞭。陈国乡里也有因一纸旧籍不敢回村的家户,刘宠自以为知道,今日却听一个陌生老汉说得像自己亲身站在门外。老汉没认出这一身朴衣的陈王,提着种粮便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转头冲仍在木案旁的年轻文吏喊:“昨日说借我一把趁手的锄,今日能领么?”

      文吏一拍额头,往案后找出一把柄上缠布的旧锄:“昨夜修好了,正要叫尔来拿。”

      周老三接过,掂了两下,脸上终于有了点像笑又不像笑的神色。他用缺指头的手握着锄柄,不太稳,仍舍不得放,走得比方才快了些。刘宠没有叫住他;这是他这一日第一次看见这老汉不再为一个外来客人停下手里的活。

      刘宠又问:“听说濮阳有人在抄一部书,叫《泰一》。老丈听过么?”

      老汉想了半天:“听过个名字。”

      “信不信?”

      “我连书都没见过,信什么。”

      “若是不信,会不会少给粮种?”

      这一回老汉答得很快:“真少了,我今日就不站在这儿了。”

      刘宠没笑,转头问木案后的文吏:“册上记不记奉不奉泰一?”

      文吏摇头:“田、粮、役,不记这个。”

      刘宠没再往下问。木案后面还挂着一张没写完的屯田告示,前几条已经定了,最后两项直截了当写着:归户荒年旧租,未定;豪族垫种债契与田权,未定。

      他站在那张告示前看了很久。

      “没定的事,也贴出来?”

      韩浩今日正好在离狐核屯,闻声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他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苗。

      “有人问了,就不能装作已经有答案。”他道,“不把未定写出来,屯吏就会替上头定。屯吏一定,就定成对他自己最省事的那样。”

      刘宠指着豪族垫种那一条:“这一问是哪里来的?”

      “梁习。”

      “人在哪儿?”

      “还没到濮阳。”韩浩把苗放到木案上,“他只看过《离狐试屯令》,就问豪族垫种以后会不会拿债夺田,又问逃户回来该不该补荒年的租。军府请他来离狐看一季,职还没许。”

      “他要是不来呢?”

      “问题还在。”韩浩道,“问话的人不来,问题不会跟着走。”

      骆俊低头看那把苗。根上带着湿土,叶尖已经有点发黄。

      “这苗为什么拔了?”

      “同一块地,播种的日子差了两天。”韩浩从案底下抽出两片历日木牍,“离狐按旧历,濮阳按军中历日。眼下只差一两天,往后屯田、水利、运粮要是还各记各的,账只会越来越乱。这一把是补种之前拔出来比的,看看早种两天的跟晚种两天的差多少。”

      刘宠接过木牍:“怎么办?”

      “正在找刘洪。”

      “刘元卓?”

      “正是。军府没先送征书,只把三处错日、播种表和粮道的记录一起送去,请他校。”

      刘宠把两片木牍递给骆俊:“看来濮阳缺的东西不少。”

      韩浩也没替吕布遮:“多得很。事情一多,窟窿就跟着露出来了。我手上这几处,还只是看得见的。”

      刘宠在离狐住了一夜。他没住屯吏收拾好的院子,住在村外的戍棚里。半夜下了一阵小雨,雨水从棚顶一处破洞滴下来,亲随把席子挪了三回,最后还是湿了半边被褥。刘宠倒睡得很沉,第二日醒来,先听见村东有人在争。

      一个妇人站在粮种案前,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膝盖上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止血布。妇人把一只旧药囊放到案上。

      “这个到底算谁的?”

      文吏道:“上回就说过了,大嫂,给了尔就是尔的。”

      “不用还?”

      “不用。”

      “往后也不从粮里扣?”

      “不扣。”

      妇人还是没把药囊拿走:“那把这句话写下来。”

      文吏愣了一下,随即取过一块木牌,把药囊赠予的日子、经手人和“不折粮种”四个字写清楚,叫妇人按了指印。妇人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看不懂字,就叫女童念。女童念了一遍,念错一个字,文吏又教了一遍。

      妇人把木牌塞进衣襟,却没有立刻走。女童伸手扯她:“阿母,回去煎药。”

      “知道。”妇人摸了摸她膝上的布,终于笑起来,“今日药囊归咱们用。把上回借邻家的那只碗也先还了,省得她又来催。”

      女童跳着避开一处积水,妇人追过去,险些把脚上的草履留在泥里。她骂孩子跑得快,声音却同方才在案前时大不一样。

      刘宠站在远处看完了,没过去问。骆俊低声道:“百姓连一只药囊都不肯只听一句口头话。”

      “本该如此。”刘宠道,“官府亏他们亏得太多了。”

      离狐真正叫他停下脚的,不是登记册,是七里外的桑里。

      桑里一个旧府书吏奉命登记人口、发放粮种,私下扣了三户的种粮,叫作“路耗”。告他的是个老妇。她儿子走了二十里路,把一份墨迹深一块浅一块的状纸送到濮阳。纸角上沾着米汤,名字也是请人代写的。

      陈宫没把人押回中军,案子仍带回桑里,当着乡里人核。刘宠到的时候,村口已经摆好了木案。离狐、桑里周边七个村的百姓都可以来看,愿来的来,不来的也没人追。来的人仍旧不少。昨日见过的周老三站在人堆后头,背还是驼着。那个讨药囊字据的妇人抱着女儿站在另一边,女童手里捏着那截旧止血布。

      蔡书吏被带到木案前,衣冠还算整齐,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下官只是照旧例扣路耗。”他一开口就说得很快,“乡里路远,粮袋搬来搬去,必有折损。不先扣下,日后上计少了数,下官也要担责。各乡都是这样,不是下官一个……”

      “谁许的旧例?”陈宫问。

      蔡书吏声音一卡:“旧府向来如此。”

      “旧府如今在哪儿?”

      蔡书吏张了张嘴,答不出来。陈宫也不再追,展开判词,一字一字念:桑里书吏蔡某,奉清册给种之令,私扣三户粮种,诈称路耗。其罪在欺民,其害在坏令。今杖二十,夺吏籍,永不叙用。所扣粮种,如数发还;误农之损,另计补偿。凡后有借令取民者,依案鞫治。

      蔡书吏的脸一下白了。

      “陈公台,下官这是小过!不过几斗粮种,何至于夺籍?下官在桑里十几年,哪一户的地在哪儿,下官闭着眼都……”

      “对尔是几斗。”陈宫看着他,“对他们,是一季的收成。”

      蔡书吏还想说,行刑的军士已经把他按上了木凳。杖落下去,人群里有人跟着缩了缩肩。头一杖,他咬着牙;到第五杖,开始哼;第十一杖,他喊冤,说旧府人人都这样。陈宫一直坐在木案后头,没叫停。

      二十杖打完,蔡书吏背上的衣裳已经渗出血来。扣下的粮种当场发还。补偿也没一概写成“倍偿”,韩浩核过以后,按三户实际误的工、补种要的种粮和损耗分别算。有的只补种粮,有一家错过了最好的播种日,另补了两日役工。

      那个老妇捧着粮袋,两只手抖得厉害。她儿子伸手来扶,她却往旁边躲了一下,像是怕旁人觉得她多拿了。陈宫只说了一句:“拿稳。这是尔家的。”

      老妇拿稳以后,转身便把粮袋交给儿子:“别再站这里,回去筛。”儿子还想看蔡书吏怎样被带走,她推了他一把,“看他有什么用?地还等着呢。”

      旁边另两户领回种粮的也跟着散开,有人想留着议论,最后见装种的筐已经上了肩,便匆匆追上去。有人咕哝一句蔡书吏该挨多少杖,老妇已经走出院门,头也没有回。

      刘宠一直站在人群侧面,没人知道他是陈王。骆俊看着地上的粮袋,低声道:“处置一个小吏,代价不小。旧吏熟悉地方,夺了籍,还得另找人顶。”

      “不处置呢?”刘宠问。

      骆俊往四周看了一圈。没人欢呼,也没人因为这二十杖就喊温侯英明。人群只盯着发还的粮,盯着蔡书吏背上的血,也盯着陈宫的案边,看还有没有没说完的话。

      “更大。”骆俊道。

      回离狐的路上,周老三和他儿子走在前头。年轻人问:“阿父看着怎样?”

      周老三没回头:“再看看。”

      刘宠站在泥泞的村路上,看着这父子俩慢慢走远。周老三走得慢,儿子也就跟着慢,两人中间始终隔着半步。

      “大王如今信吕布了么?”骆俊问。

      刘宠翻身上马:“没有。”

      他拨转马头,朝濮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传话给官道上的大营,明日拔营,跟上来。”他道,“旗不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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