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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定鼎·再看看 回离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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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宠进入东郡以后,没有直接去濮阳。
陈国王旗原本立在队伍最前,赤色旗面在官道上十分醒目。距离离狐还有十余里时,他忽然抬手,让前队停下。
百余骑沿官道收住缰绳,马蹄带起的尘土越过队伍,在路旁枯草间缓缓落下。
骆俊策马靠近。
“殿下,濮阳派来相迎的人正在前方。”
“让他们等。”
刘宠望向道路西北。
“先去离狐。”
骆俊看了一眼北面的官道。
“温侯还在城里等。”
“让他等。”
刘宠解下王服外袍,丢给亲随。
骆俊笑道:“殿下这是怕进城以后,只能看见别人摆好的东西?”
“离狐离中军远,流民又多。”刘宠道,“真有烂处,那里的人未必有闲心替吕布遮。”
他又让人收起王旗,换上一面没有陈国徽记的素色短旗。随行兵马只留三十骑,其余人在官道旁扎营等候。
骆俊看着缓缓卷起的王旗。
“殿下不欲以王仪压人?”
“也不欲让人说,我带着陈国兵马偷偷来投吕布。”
刘宠下马整了整衣冠。
“我是来查他的。”
“不是来替他添一面旗。”
秦宜禄正带着十余名濮阳军士在岔路口等候。
他原以为刘宠会继续向北,见对方转向离狐,只停了一瞬便迎上前来。
“陈王欲先去离狐?”
“不可?”
“可以。”
秦宜禄朝身后一名军士招了招手,让他先回濮阳报信。
刘宠问:“温侯会不会追来?”
“不会。”
“为何?”
“温侯说,王若先查别处,便不必派人沿路解释。”
刘宠看了秦宜禄一眼。
“他倒知道解释多了也会碍事。”
离狐在濮阳东南,村落不大。
新来的流民依着旧村遗址垒起土屋,屋墙高低不齐,有几处尚未盖完。村口那棵老榆被人剥去过半圈树皮,伤口早已愈合,却再没有长回原来的形状。
刘宠抵达时,屯田吏正在村外核对役务。
他没有让秦宜禄先通报,只把马交给亲随,步行走近。
榆树下摆着两张木案。
左侧登记田亩、粮种与人口,右侧则挂着一排小木牌。木牌上除了姓名和户号,还写着军眷运粮、民屯耕作与乡堡修缮的具体日期。
刘宠取下一块看了看。
同一个名字后面列着三项役务,却没有重叠。
“从前也是这样记?”
负责登记的文吏摇头。
“不是。”
“前些日子,东郡一名叫王思的人看过我们送出的简表,说同一个劳力在三处册中重复计算。查过以后,果然找出七户。”
“如今各曹仍记自己的册,但征役之前须先查人户总索。若时日相撞,后一处不得再征。”
刘宠把木牌挂回原处。
“王思在濮阳任职?”
“尚未。”
文吏答道:“军府只将改后的表送去,请他继续挑错。”
骆俊站在一旁,目光在木牌与文吏脸上来回一次。
“一个尚未投效的人指出问题,你们也改?”
文吏不知道这位衣着普通的中年人是谁,只照实回答:
“错在表里,又不在他官职上。”
骆俊看了刘宠一眼,没有再问。
村内的人已经注意到这群外来者。
一名背驼的老人从院中出来,走到离木案不远的地方。他右手少了半截食指,手臂一直贴着身体,没有完全伸开。
文吏朝他行了一礼。
“周翁。”
老人应了一声,又看刘宠。
“这几位是?”
秦宜禄道:“陈国来的客人,想看看离狐。”
老人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戒备。
“看田,还是看人?”
“都看。”
刘宠道:“老丈不愿说,也可以不说。”
老人没有因此放松。
“官府从前也这样讲。”
“从前?”
老人朝那棵老榆抬了一下下巴。
“说登记以后发粮,后来先抓壮丁。”
“说借粮,后来按人头收利。”
“说只住一夜,第二日把鸡、柴和两床被褥都带走了。”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提高声音,仿佛只是在数几件早已发生、也无法追回的旧事。
刘宠问:“那为何如今肯登记?”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村口的粮种,又看木案旁两名没有佩刀的书吏。
“先是他们来了几回,没进院,也没抓人。”
“后来桑里有人告了一个扣粮种的书吏。”
“那个书吏挨了杖,粮也赔回去了。”
老人用残缺的手指抹了一下嘴角。
“所以再看看。”
他说得很平。
刘宠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木案后方还挂着一张尚未写完的屯田告示。
告示前几条已经定下,最后却有两项直接写着:
归户荒年旧租,未定。
豪族垫种债契与田权,未定。
刘宠看了许久。
“未定之事,也贴出来?”
韩浩今日恰在离狐核屯,闻言从田埂另一侧走过来。他裤脚沾着泥,手中还拿着一把刚从土里拔出的幼苗。
“有人问,便不能装作已经有答案。”
“若不写未定,屯吏便会自己定。”
刘宠指着豪族垫种一条。
“此问从何而来?”
“梁习。”
“人在何处?”
“尚未到濮阳。”
韩浩将幼苗放到木案上。
“他只看过《离狐试屯令》,便问豪族垫种以后是否会以债夺田,也问逃户归来该不该补荒年租。”
“军府请他来离狐看一季。”
“尚未许职。”
刘宠问:“若他不来?”
“问题仍在。”
韩浩道:“不能因为问话的人不来,问题便算没有。”
骆俊低头看了一眼那株幼苗。
根部带着湿土,叶尖已经略有发黄。
“此苗为何拔出?”
“同一块地,播种日期差了两日。”
韩浩从案下取出两片历日木牍。
“离狐按旧历,濮阳按军中历日。眼下只差一两日,往后屯田、水利和运粮若仍各自记日,账会越来越乱。”
刘宠接过木牍。
“如何解决?”
“正在寻刘洪。”
“刘元卓?”
“正是。”
韩浩道:“军府没有先送征书,只将三处错日、播种表和粮道记录一并送去,请他校正。”
刘宠将两片木牍交给骆俊。
“看来濮阳缺的东西不少。”
韩浩没有替吕布遮掩。
“很多。”
“做得越多,露出来的缺口便越多。”
刘宠在离狐停了一日。
他没有住进屯吏准备的院落,而是在村外戍棚中过夜。夜里下了一阵小雨,雨水从棚顶一处破口滴进来,亲随搬了三次席,最后仍有半边被褥受潮。
次日清晨,刘宠起身时,先听见村东传来争执声。
一名妇人正站在粮种案前。
他身旁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膝盖上缠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止血布。
妇人将一只旧药囊放到案上。
“这个究竟算谁的?”
文吏道:“此前已经说过,给夫人便是夫人的。”
“不用还?”
“不用。”
“以后也不从粮里扣?”
“不扣。”
妇人仍没有拿走药囊。
“把这句话写下来。”
文吏怔了一下,随后取过木牌,把药囊赠予的日期、经手人和“不折粮种”几字写清,又让妇人按了指印。
刘宠站在远处看完,没有过去询问。
骆俊低声道:
“百姓连一只药囊也不肯只信口头。”
“应当如此。”
刘宠道:“官府亏过他们太多次。”
离狐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并不是登记册。
是七里外的桑里。
桑里一名旧府书吏奉命登记人口、发放粮种,私下扣了三户的种粮,称作“路耗”。
举报的是一名老妇。
他的儿子走了二十里,把一份墨迹深浅不一的状纸送到濮阳。纸角沾着米汤,名字也是请别人代写的。
陈宫接到消息后,没有把人押回中军秘密处置,而是将案子带回桑里。
刘宠抵达时,村口已经摆好木案。
离狐、桑里周围七村的百姓都可以来看。愿来的便来,不愿来的不点名,也不追问。
来的人仍旧不少。
昨日见过的周老三站在人群后方,背依旧驼着。那名王氏妇人抱着女儿站在另一侧,女童手里捏着那截旧止血布。
蔡书吏被带到木案前时,衣冠尚算整齐,额上却已经出汗。
“下官只是照旧例扣除路耗。”
他一开口便说得很快。
“乡里路远,粮袋搬运必有折损。若不先扣,后头上计时少了数,下官也要担责。”
陈宫问:“谁许的旧例?”
蔡书吏声音一滞。
“旧府历来如此。”
“旧府如今在何处?”
蔡书吏张了张嘴,没有答出。
陈宫没有再追问。
他展开判词。
> 桑里书吏蔡某,奉清册给种之令,私扣三户粮种,诈称路耗。其罪在欺民,其害在坏令。今杖二十,夺吏籍,永不叙用。所扣粮种,如数发还;误农之损,另计补偿。凡后有借令取民者,依案鞫治。
判词念完以后,蔡书吏脸色发白。
“陈公台,下官只是小过。”
“不过几斗粮种,何至于夺籍?”
陈宫看着他。
“对尔是几斗。”
“对他们,是一季春种。”
蔡书吏还想再说,行刑军士已经将他按到木凳上。
杖落下时,人群里有人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第一杖,蔡书吏咬着牙。
第五杖,他开始低声呻吟。
第十一杖,他喊冤,又说旧府人人如此。
陈宫始终坐在木案后,没有叫停。
二十杖结束,蔡书吏背后的衣料已经渗出血色。
被扣的粮种当场发还。
至于补偿,没有像原本判词那样写成“倍偿”。
韩浩核过以后,按三户实际误工、补种所需和种粮损耗分别计算。有人只需补种粮,有一家错过了最好的播种日,还另补了两日役工。
那名老妇捧着粮袋,双手抖得厉害。
他的儿子伸手来扶,他却往旁边避了一下,像怕周围的人觉得自己多拿。
陈宫只说:
“拿稳。”
“这是尔家的。”
刘宠始终站在人群侧面。
没有人知道他是陈王。
骆俊看着地上的粮袋,低声道:
“处置一个小吏,代价不小。”
“旧吏熟悉地方,夺籍以后还得重新找人。”
刘宠问:“不处置,代价如何?”
骆俊朝周围看了一眼。
那些人没有欢呼。
也没有人因为一次行刑便高喊温侯英明。
他们只是盯着被发还的粮,盯着蔡书吏背上的血,也盯着陈宫案边是否还藏着别的话。
“更大。”骆俊道。
回离狐的路上,周老三与儿子走在前面。
年轻人问:
“大人觉得如何?”
刘宠站在泥泞的村路上,看着周老三父子渐渐走远。
“殿下现在信吕布了么?”骆俊问。
刘宠翻身上马。
“没有。”
他朝濮阳方向看了一眼。
“所以进城,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