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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定鼎·谁为天下名 “有人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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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定鼎·谁为天下名
陈王七问送到濮阳的第二日,中军就抄送了各曹。吴资拿走三堡启封、署押与急令两问;韩浩和张超去核粮册异数;庞舒、侯成和严平重新追伤卒退营以后的去向。
阮瑀把各曹的答复都收到中军侧屋。凡涉及数目,必须注明出自哪一册、哪一日、谁核的;旧册和新册对不上,不许先改成一样,要连差异带更正的缘由一并送来。侧屋新添的木架还带着刨花的木香,几个书吏已经忙得顾不上吃饭,饼子搁在砚台边,写几行咬一口。
靠墙那个书吏誊粮曹的答复,誊到一半停了笔,拿旧册翻了翻,又拿新册翻了翻,皱着眉,把新册上一个“七”改成了“九”。
阮瑀正好走过他身后,伸手把那片简抽了过去。
“谁叫尔改的?”
书吏慌忙站起来:“两册差了二石,旧册是九,新册是七。我想着总有一个抄错了,就……”
“就挑了个顺眼的。”
“旧册年头久些,想来……”
“想来。”阮瑀把那片简放平,“尔想来的这二石,韩元嗣那边要是查出来是霉了、是漏了、是叫人拿走了,尔这一笔就把那件事抹没了。”
他把“九”刮掉,照原样补回“七”,旁边另写一行:旧册作九,新册作七,差二石,缘由待粮曹答。
“重抄一份,这片留着。”
书吏低头应了,饼也不敢吃了。
中军忙得脚不沾地,南市的酒肆倒比平日更热闹。日头正盛,酒气、汗味和煮豆子的咸香搅在一处,门口的草帘只遮得住半边阳光。几个赶车的商贩占了外席,两个抄书的士人挤在墙边,里头还坐着几个陈留来的青衣士子。墙上新贴着一张告示,右下角比从前多了几行小字,只是进门的人先看酒价,没人肯弯腰去看那几行。
“陈王若真看三册,也不过看吕布肯给他看的。”
一个青衣士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拿筷子敲着案沿,豆汤从碗口晃出来,溅在袖子上。
“把自己干过的好事装进木匣,请宗室看一遍,这也叫受核?”
旁边有人笑:“孟兄说得是。并州匹夫,也想借宗亲抬一抬身价。”
青衣士人把碗往前一推:“说到底,还是三姓家奴。”
另一桌有人接了一句:“如今怕还不止。”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片抄得歪歪扭扭的草纸。纸上没有正文,只有“五卷”“泰一”和几处看不清的章数。
“一个并州武夫,才在一郡站住脚,就敢给上古万世立一个总名。”
青衣士人酒劲更盛,一掌拍在案上:“并州匹夫,僭谈泰一,汉室威仪何在!”
这一回,堂里的动静比骂三姓家奴时杂。有人只觉得新鲜,追着问泰一到底写了什么;有人一听这个音就想起汉家旧礼里的太一,脸先沉下来;外席一个赶车的根本不管什么神名,扯着嗓子问:“那书里说不说,欠了钱要不要还?”
墙边一个经生把酒盏放下了。
“太一之名,从前是跟国家大祀连在一处的。如今一个异姓握兵的人,自称玄母授书,又写什么《泰一》,统天地、神圣、王道,这还不算越分,什么才算?”
“听说只写了五卷。”
“五卷就不算?”
“又听说那两个字只是书名。”
“谁许他取这个书名?”
那经生旁边的老者一直未说话,这时伸手扶正被酒客撞歪的席案。
“名号不是空音。”他道,“某家三代治《礼》,不是怕吕布写书,是怕拿兵的人说今日换个字,明日便能换一种祭。有人当作书看,有人却要拿它向乡人收香钱。先弄清楚这个,比在席上比谁骂得响要紧。”
青衣士人嫌他扫兴,扬声道:“先生如今倒替吕布留余地了?”
“我没替他留。”老者端起酒盏,“我替我自己留一分眼见为实的脸面。那五卷尔见过?”
窗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高,附近几桌却同时一静。那笑听着不像听了笑话,倒像看见有人拿四个字当扫帚,要把十几年的乱局一把扫进墙角,连弯腰翻一翻都嫌费事。
青衣士人扭过头:“尔笑什么?”
窗边是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剥一粒煮豆。衣衫算不上好,领口松着,一只脚随便踩在席沿上。指头上沾着盐粒,剥下来的豆壳却一溜整整齐齐排在碟边。
“笑诸君省事。”
他把豆仁丢进嘴里,嚼完了才抬眼。
“丁原为什么死,不用问;董卓怎么走到那一步,不用问;关东诸侯起兵以后为什么各自争权、先后散了,更不用问。只要骂一声三姓家奴,十几年的天下兴亡就全想明白了。省事。”
青衣士人冷笑:“吕布杀丁原,又杀董卓,难道是假的?”
“自然不假。”
年轻人答得太快,几个准备起哄的都愣了一下。他拿袖口擦掉指头上的盐,又捏起一粒豆。
“所以那四个字到今日还没死,也不全怪旁人。吕布自己拿刀给它续过命。谁要把他写成忠孝两全的完人,我头一个骂。”
堂中先是一静,随后有人笑出声。青衣士人脸上更挂不住。
“既然这样,尔今日替他说什么话?”
“我替他说话了?”
“尔方才分明……”
“我只问,诸君为什么比从前更爱骂他。”
“恶人该骂,还挑日子?”
“天下恶人少么?”年轻人把豆壳放回碟里,眼光沿着堂里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吕布要还是从前那个吕布,带着骑兵今日投这家、明日奔那家,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天下等着他败亡就是了。一个早晚要死的武夫,值得诸君天天花酒钱,替他想新骂法?”
外席那个赶车的端着碗,碗停在半空。
年轻人朝墙上告示抬了抬下巴:“如今濮阳有军纪,有粮册,有三屯,有三堡。张孟卓把阮元瑜送进了中军,陈王也肯拆吕布送去的木匣。”他又点了点那片草纸,“至于泰一两个字算不算僭越,我不知道。可诸君连五卷正文都没见过,就已经有人替它写成了吕布自立天命。这跟拿四个字给十几年旧事结案,有什么两样?”
有人低声嘀咕:“绕了半日,还是替吕布扬名。”
年轻人转头看他:“我说的是,从前骂吕布,只要抓住他的过去;如今再骂,得先想法子让天下看不见他的现在。尔要骂,就骂得费点力气。”
青衣士人握着酒碗,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尔叫什么?”
年轻人不答,反倒朝他抬了抬下巴。
“尔出了这道门,会怎么跟人说我方才的话?”
“自然说南市有个狂生替吕布狡辩。”
“错了。”年轻人指向门口那个赶车的,“他会说,今日有个狂生认了吕布弑主,却又说吕布如今会治城了。”
赶车的刚要辩,年轻人已经转向墙角那两个抄书士人。
“这二位会记住‘从前骂吕布,只要骂他的过去’。回去以后,还要把后半句改得更齐整,最好像古书上的话,叫同伴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
两个士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年轻人最后看向柜台后头的掌柜。
“至于掌柜,他只会记得我还欠两枚酒钱。”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掌柜原本在柜后数钱,闻言抬起头,脸黑得像锅底。
“祢正平,尔还知道自己欠钱?”
祢衡把空碟往外推了推:“所以同一句话进了不同人的耳朵,从来不会原样出来。“有人记立场,有人记一句顺口的,有人惦记自己的酒钱。”
掌柜不耐烦地端走空碟:“尔还少说了一样。人家听尔讲半晌,豆钱也没人替尔付。”
祢衡嘴里那句漂亮的收场话叫他截在半空,伸手去摸袖子,摸到一把空,索性把碟又拖回来:“那再赊一碟。”
“休想!”掌柜的声音把堂里最后一点正经都冲散了。
掌柜把钱串往柜上一拍:“我惦记酒钱,有错?”
“没错。”祢衡点头,“尔的记法,反倒最老实。”
柜旁那个抄书士人想起自己方才也跟着骂过一句,悄悄把脸埋进酒碗。刘劭看见了,却没有问他的名字。倒是掌柜拿棍子戳了戳士人的鞋:“尔挡着柜门了。方才骂了半个时辰,账还没结。”
“我又没吃酒。”
“茶也是我的水烧的。”
祢衡听得高兴,想替他说一句,转念又忍住。今日酒肆里,掌柜比谁都不肯让人白占便宜。
又是一阵笑。青衣士人没笑。
“说这些怪话,就能把吕布从前干的事洗干净?”
“洗不干净,也不该洗。”祢衡把酒碗转了半圈,“诸君要骂他杀丁原,就去查丁原怎么死的;要骂他事董卓,就去问他在长安干了什么。可诸君偏爱四个字。四个字比一件事好记,也比一件事好传。”
“妖言惑众!”
祢衡脸上的笑淡了点:“尔看,说了这么半天,尔还是只会给人贴签。”
酒肆门口停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轮碾过南市边上一片没干透的泥水,在门前拖出一道湿印。秦宜禄先跳下来,没披甲,只佩一把短刀,衣摆上全是路上的灰。几日奔波,他眼底熬出了血丝,抬手揉了揉后颈,才回身去掀车帘。
后下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人,衣着整洁,腰间没有多余的佩饰。酒肆里的争吵已经传到门外,他却没先看祢衡,也没看那个拍案的青衣士人。他的眼光落在墙边新贴的告示上。告示右下角写着:南市第二本,代第一本,自今日午时起行;第一本错在粮种领取时辰,已回收三份,尚有一份未得。
他往前走了半步,先看编号,再看署押,最后在“尚有一份未得”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秦宜禄已经走出去两步,回头发现他没跟上。
“孔才先生,中军还等着。”
刘劭没回身:“再听一句。”
酒肆里,祢衡已经从墙上揭下另一份《告濮阳书》的抄本。纸边浆糊糊得太牢,揭下来缺了一角,掌柜在柜后骂了声“要赔”,他只当没听见。
“军士不得扰民。”祢衡把告示展开,“这句话字字都对。在座诸君,谁能把下头写的申告地方和时辰说出来?”
方才还在笑的人互相看看,没人开口。祢衡转向那个赶车的。
“尔明日叫军士抢了货,去哪儿告?”
赶车的犹豫半天:“县寺?”
“错。”祢衡用指头点着告示下方,“军正营外署名。”
他又问墙角的抄书士人:“几时以前?”
其中一个低头扫了一眼:“午前。”
“尔答得上,是因为尔认得字,方才又肯低头看。”祢衡把告示折起来,露出缺掉的那一角,“政令要是只叫人记住‘军士不得扰民’,没人知道受了欺负以后去哪儿、找谁、怎么告,这句话再好听,也只是贴在墙上替军府积德。”
有人道:“军士照令做就是了,何必叫满城百姓背下来?”
“军士要是不照呢?”
那人一时答不上。
“百姓不知道自己能告,也不知道去哪儿告,军士照不照令,就只剩军士自己说了算。”祢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告示,“阮元瑜怕的是话写错、抄错、送错。我怕的是,话都说对了,天下人不肯抬头。”
门外,刘劭的眼光头一回从告示移到了祢衡脸上。
祢衡像是觉出有人在看,却没回头,把折好的告示按在案上。
“这段话明日也会变。有人说祢衡嫌阮元瑜文章没用;有人说祢衡要把军令都写成骂人的话;还有人只记得‘天下人不肯抬头’。军正营,午前,署名申告,这几个真能叫人少挨一顿打的字,倒是最先丢的。”
墙角一个抄书士人终于忍不住:“尔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只讲那几个字?”
祢衡看着他:“只讲那几个字,尔方才会抬头?”
刘劭收回目光:“走吧。”
秦宜禄一愣:“先生不听了?”
“够了。”
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走出几步,秦宜禄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孔才先生看此人如何?”
刘劭的鞋底踩过那道车辙留下的湿泥,没急着答。直到酒肆里的笑声叫街上的吆喝盖过去,他才开口。
“他不是在替吕布说话。”
“那他在做什么?”
“在抢一样东西。”
秦宜禄还要再问,刘劭却先抬手指了指路边一名正在抄告的少年。少年听见酒肆吵闹,笔已经停了半晌,后来索性丢下告示,跑去门口踮脚看祢衡。那张没抄完的纸随风翻了两次,落进泥里。
刘劭拾起纸,看了看开头的“军士不得扰民”,交还少年:“先抄完。里巷的人明早还要看。”
少年红着脸应了。秦宜禄跟着走了两步,才明白他刚才为何连祢衡的名都不愿多问。
“什么?”
“谁有资格给一件事起名。”
秦宜禄想起“三姓家奴”那四个字,咂了咂嘴:“这人嘴是真厉害。”
“也险。”刘劭道,“一句真话落到他手里,能跑得比军令快。一句假话他要是看上了,也一样快。”
到中军时,吕布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他先看了看两人鞋上的泥。
“这位就是陈国来的先生?一路辛苦。南市那条街的车辙还没填,踩一脚泥是常事。先上来,喝口水再说。”
秦宜禄忙道:“陈王府属吏,刘孔才。”
刘劭先替陈王行过礼,才拱手道:“大王命在下先问温侯安好。又说温侯军务繁忙,若亲出廊下相迎,便替他道一声劳。”
“陈王客气了。”吕布道,“七问我这里还没答完,倒先劳他派人来。”
“大王说不急。”刘劭道,“问得慢的人,也不好催人答得快。”
秦宜禄先交还随身的目录、沿途符验和分道副本的回执,又从怀里取出陈王的书信。三册已经送进陈王府。刘宠没有表示褒贬,也没跟着秦宜禄来濮阳,只叫刘劭以王府属吏的身份,复核三册所引的原本、抄本和实际执行。等刘劭回去复命,刘宠再定要不要亲自来。
吕布看完信,笑了一下:“陈王不信我。”
刘劭站在阶下,没因为吕布亲迎就把话说软。
“大王若全然不信,就不会派在下来;若已经信了,也不必派在下来。”
吕布把信折回原样:“那就查。”
刘劭拱了拱手,没退。
“在下还要查一件三册以外的事。”
“什么事?”
“温侯是不是真能容旁人留下对自己不利的字。”
吕布往中军侧屋那边看了一眼。新添的木架隔着窗就看得见,上头已经摆了错令、废稿和七问的头一批答复。
“尔来得正好。今日南市就有人骂我。”
“有人敢骂温侯,不等于温侯肯叫人留下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刘劭道,“骂可以是泄愤,也可以是造谣。”
“那就先分清。”吕布把信递给陈宫,“看看他们各自听见了什么。”
陈宫没派人去封酒肆,也没把满堂酒客都抓来。宋宪只带两个书吏,照早先定下的办法,一个一个问。亲见的写亲见,转听来的注明从谁那里听的;没人能证的,不替谁补成原话。不到一个时辰,几份记录就摆上了案。
青衣士人记得最清楚的,是祢衡认了吕布弑丁原,却还替吕布狡辩。那个赶车的记得的,是吕布如今有军纪、粮册和三堡,不光会打仗。一个抄书士人写的是:“过去骂吕布,只须骂其过去;今日论吕布,当观其今。”宋宪在旁边添了一笔:“当观其今”非祢衡原话,系记录者自润。
掌柜的供词最短:祢衡欠酒钱二枚,撕坏告示一角,亦当赔。
吕布看到最后一片,手指在“亦当赔”三个字上停住了。
“这个也留?”
“也是他干过的事。”宋宪道。
阮瑀没把这些长短不齐的说法合成一篇漂亮的演说。几份木牍各穿各的绳,原话、转述、自润、未证照旧分开挂。刘劭在木架前站了一会儿。
“后人要是嫌乱呢?”
阮瑀把最后一片挂上去:“那就叫他知道,那天本来就这么乱。”
刘劭在记室看那几份转述的时候,陈国驿骑又追来第二封短书。这一回,刘宠问的不是北掖门,也不是黑山。
信上说:孤闻濮阳有书,号“泰一”,已成五卷初录。“太一”旧入汉家礼祀,名非寻常。今温侯以近音之“泰一”为新经总名,又自述玄母授无字之书,天下必有人以僭越论之。孤暂不替天下定“僭”与“不僭”,先问三事:此书谁作?“泰一”二字何来?所谓“授书”究竟为何?三问不宜只在纸上答,孤或当自来。
张邈看完,先叹了口气:“目录比三册旧事跑得还快。我府里那几个人还没问完,人家陈王已经知道了。”
“也好。”陈宫道。
“哪里好?”
“至少陈王不是听见泰一就先替我们跪,也不是先替我们定罪。”
吕布把那封短书压在三册的回执旁边。
“三问都能答。”
刘劭问:“第三问也能?”
吕布看着他:“能。等陈王来了,我当面说。”
当晚,中军往南市送了一封请帖。帖上没写征辟,也没写官职,只请祢衡次日入府,一同校一份军正营申告办法的告示。
祢衡把请帖翻过来,背面抄写者、核验者、发出时辰、编号,写得清清楚楚,右下角还有一行:此为第一本,若有改动,旧本仍存。
掌柜还在边上追着讨酒钱和那张撕坏的告示。祢衡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两枚钱,想了想,又添了一枚。
掌柜把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今日怎么肯给了?”
“有人把我骂吕布的话留下了。”祢衡把请帖收进袖子,“也把诸君怎么听错、怎么改话、怎么只惦记酒钱,一并留下了。”
“多出这一枚,是赔告示?”
祢衡掀开草帘:“不是。”
“那是什么?”
“明日的酒钱。”
掌柜还没回过神,祢衡已经走进夜里去了。墙上那张告示缺了一角,晚风从破口钻进去,纸面哗哗地响。掌柜盯着那个破口看了半天,骂了一句,搬来凳子,踮着脚拿浆糊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