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3、红妆·商旗不换 “路一样, ...
-
# 第242章红妆·商旗不换
成婚第二日,南下的十二辆车在甄宅后院排成两行,车辕上插的仍是中山甄氏的小旗。没有换吕字,也没有换军府的号旗。
麴义牵马从旁边过,看了两眼:“不换?”
甄脱正指人往车上搬冬衣,头也不回:“为什么换?”
“尔已经嫁我了。”
“所以呢?”
麴义张着嘴,后半句忽然不知该往哪里接。
甄脱替他接上:“所以甄家的布一夜之间都成了将军的?”
“我没这么说。”
“那就好。”她把一捆冬衣塞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既然闲着,搬这个。”
另一边,甄姜正和甄俨在廊下分账。这趟南下的东西,哪些是甄氏商货,哪些是给河洛的旧契货,哪些是四姊妹自己的嫁资,昨夜已经写了三张单子。真分起来却一点都不清爽。有两辆车里既装甄氏的布,也装甄荣自己的药箱;一根备用车轴算商队公用,木料却是甄脱嫁资里带出来的;甄道那一车旧案副本,又占了本该装细软的地方。
账房为一口铜锅争了小半个时辰。那锅原来放在甄姜院里,算她私用;可这两年南路出车,又一直借给商队煮饭。如今跟着甄姜南下,到底算嫁资,还是商号的器物?
甄姜听完,直接道:“留给商队。”
吕布在旁边问:“尔喜欢那口锅?”
“好用。”
“那再买一口。”
甄姜看他:“用谁的钱?”
“我的。”
“那就是尔送我的,不是甄氏补我的。”
“对。”
账房听得头都大了,只好另开一行,在锅底下注一句“温侯另置”。
甄俨索性把掌车的人都叫到院里,一辆一辆认车。他们大多在甄家做了十几年,有人背得出每匹骡子牙口缺在哪边,却认不得车轸上新写的细字。一个老车夫摸着第三辆车的横木,硬说这是去年专替甄脱那辆车修的,不该写进商号簿里。账房说木料是从公仓领的。两个人吵着吵着,老车夫忽然一拍脑门,想起当时自己还请木匠喝过一顿酒,辕头才修得那么快,那酒钱是他自己掏的。谁也没打算赖账,可已经说不清该归哪一处。
甄俨让他们先把酒钱和木料都记在旁边,出车前有空再查。他原想一早就能结完,没料到每问一辆,就有人从记性里翻出另一桩旧事。天色渐亮,车夫嫌误了启程,孩子嫌没饼吃,他自己喉咙也哑了,把笔往甄姜手里一塞:“尔再问两辆。某喝口水。”
甄姜接过笔,没有笑兄长。甄家这些年靠一家人的记性撑着生意,路越走越远,记性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可那些骂骂咧咧的老车夫,也不是一行新字就能顶掉的。她问第四辆车时,先问那老车夫的腿还疼不疼,问完了才问车。
甄俨端着水碗回来,见吕布还在边上站着,客气了一句:“温侯要不要看看嫁资单?”
“她自己的,我看什么?”
甄姜抬头:“成婚了也不看?”
“尔要给我看?”
“不给。”
“那不就完了。”
甄俨端着碗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这两人默契,还是都难伺候。
赵云那边安静得多。甄荣没带太多东西,两箱书,一箱药,一张旧琴,还有张氏硬塞给她的一箱细软。赵云帮着抬,抬到那箱细软,手上一沉,脱口道:“太多了。”
“不是给尔的。”甄荣说。
“哦。”
“是我的。”
“那好。”赵云把箱子放稳,又往里推了推。
甄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夏侯兰与甄道带的东西最奇怪,一整车全是书、契、旧案副本和成捆的纸。麴义抱着冬衣绕那辆车看了一圈:“尔等这是成婚还是搬衙门?”
甄道正点数,没抬头:“总比将军只带一把刀强。”
“我还有先登。”麴义道。
话一出口,四周静了一下。先登没有跟来。他们还在河北,在袁绍手里,被拆到了哪几营,麴义自己也不知道。
麴义把冬衣扔上车,低头去紧马鞍,紧了又紧。甄脱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宽他心的话,只问:“往后旧部若有人来找将军,将军打算怎么办?”
麴义想都没想:“收回来。”
“全收?”
“当然。”
“他们若已经在别营安了家口,领了职钱,不愿回来呢?”
麴义的脸一下沉了。
甄脱没有退:“将军从袁绍那里跑出来,就是因为别人替将军决定将军的兵怎么分。往后别也替他们决定。”
麴义半天没出声,最后道:“成婚头一日就教训我?”
“成婚前也教训。”
麴义想了想,竟没法反驳。他从刀囊里摸出那截旧枪穗,重新绑紧,绑完也没说“我答应”,转身上马去了。
出门前,甄家老马夫和新雇的南行车夫为哪辆车先走吵得脸红。老马夫说嫁妆车该走中间,前有护卫,后有商队;新车夫偏要把装书的车放在最前头,怕午后下雨,书车落在后头找不到避雨处。两人吵到把缰绳都扔在了地上。甄荣抱着药箱过来,抬头看了看西边压过来的灰云,问他们今日到底能走多少里。
“走到头一处干地,就换篷布。”老马夫闷声答。
甄荣把药箱递上车,回头叫赵云帮她把箱角掩严。赵云看了一眼那张旧琴:“琴也怕湿?”
“比尔的枪怕。”甄荣忍着笑。
赵云便解下自己的旧披风,把琴裹了一层。那披风已经磨出两块薄处,甄荣摸到了,没揭穿,心里记下到了濮阳要替他补。甄俨远远看着,见赵云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谁是家主,只顾着替箱子遮雨,嫁妹以后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放下。
车队出门时,张氏站在门内,没有送远。甄宓留在无极,候婚书也留了一份副本在家庙。她看着四个姐姐的车一辆辆出去,眼睛有点红,嘴抿得很紧,到底没哭。
“阿母。”
“嗯?”
“我以后也会去南边么?”
“看尔自己。”
甄宓想了一会儿:“那我先把字练好。”
张氏笑了。最后一辆车拐出巷口,她低头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一张小纸条,是甄宓方才硬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姐姐各自忘带的东西:大姊的一只旧算筹袋,二姊的冬靴,四姊药房里一只小铜匙,三姊昨夜还在看的那册契。
张氏看完,叫人骑马追出去。
车队因此在城外停了小半刻。护商骑马追上来,把一只布包挨着车递过去。甄脱接过冬靴,笑骂了一声“这丫头”;甄道接过契册翻了两页,发现自己夹在里头的一根竹签都还在。
车离无极不久,麴义便嫌商队走得慢,打马到最前头催了两回。他肩上的伤没好,扬鞭时牵得一抽,脸色都变了,还是不肯停。赵云追上来,没跟他争快慢,只问前头有几处塌桥,哪里有够十二辆车调头的宽地。麴义说自己在边地走了多少年,这点平道算什么。赵云也不辩,叫护商带他去看昨夜车轮压出的深辙。
那片土面上已经干了,底下却是软的。甄氏车夫拿长杆往沟沿一捅,抽上来带出一截黑泥。三个人看着那截泥,谁都没说话。麴义掉转马头,回去叫后队放慢。甄脱在车边看得一清二楚,等他打马经过时,只问了一句:“早饭吃了几口?”
麴义骂了一声,脸上却有点不自在。
午后果然下了雨。一辆装甄氏布匹的车篷漏水,车队管事来找随行的军中护卫借油布。那护卫想也没想:“夫人的车,拿去便是。”
甄姜在后头听见,掀开车帘把人叫住:“那是甄氏的商货。”
护卫一愣。
“油布是谁的?”
“军中的。”
“那借就要写。”
麴义在雨里皱眉:“两块布也写?”
“今日两块不写,明日十辆车也会有人说,反正是一家。”甄姜说完,放下了车帘。
吕布就在旁边,没有替护卫打圆场。管事蹲在车辕下,拿袖子挡着雨,写了一张短券:借军中油布两块,至下一宿点归还;若破损照价赔。
雨停以后,油布完好送了回去。护卫接过来抖了抖水,叠好,嘟囔说他当兵这些年,头一回为两块布按手印。
傍晚到了宿地,甄氏护商自己围了一圈火,不跟吕军混锅。一个年轻军卒不明白,端着碗过去想蹭两块肉,被甄氏管事笑着轰了回来。麴义看见,问为什么不干脆一起煮。
“今日一起煮,明日就得算谁吃了多少。”甄姜说,“分开省事。”
“成婚以后更麻烦了。”麴义嘀咕。
甄脱把一块烤得焦黄的饼掰成两半,自己拿稍小那块:“尔从前的营里,是不是从不许女人碰军粮?”
麴义接了大半块,先咬一口才说:“我那营里,谁能找来粮,谁就能在灶边说话。能熬一锅,倒比只会喊号令的有用。”
“那好。”甄脱说,“往后若甄家货车坏在半途,我叫尔来推。”
“我带先登,不是拉车的。”
“眼下尔只有一身伤,先把这半块饼吃完。”
麴义咬着饼,忽然想起旧部那些死守过阵地却没能吃上夜饭的人。他这回没有争。甄脱也没追问,只把火边那碗热水往他面前挪了些。
甄脱在火边道:“将军现在才知道?”
夜里风大,一只甄氏货箱的绳子松了。赵云路过,伸手要绑,手碰到绳头又停住,先回头问看车的护商:“这箱能动么?”护商说能,他才动手。甄荣在帐口看见,没说什么,把一碗热水递过去,叫他敷左臂。赵云接了碗,问她怎么知道左臂又疼了。
“尔下马时先落的右脚。”甄荣说。
到第二处宿点,甄氏管事发现一辆嫁资车混进了商货的队列。要不是前一日逐车编了号,这种小错能一路错到濮阳。甄姜叫人当场换回来,没骂赶车的,只问为什么排错。赶车的挠头,说新婚以后,大家都觉得反正都往濮阳去。
“路一样,货不一样。”甄姜说。
赶车的连声应了,把车赶回原位,还特意把车辕上的号牌擦了一遍。
车队一路往南,旗仍是甄氏的旗。过关时照旧报中山甄氏商队,遇见熟识的商人就停下来谈两句货价。有一回路边茶棚里的人认出了后头骑赤兔的是谁,跑出来问管事:“这是温侯家的车吧?”
管事勒住骡子:“中山甄氏的车。”
那人愣了愣,又看了一眼赤兔,没敢再问。车里坐着新婚的人,谁也没掀帘子出来纠正。